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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和他们(上) ...

  •   在1931年进入华盛顿DC的司法部之前,我一直都生活在纽约。父亲是当地检察官,性格沉闷古板,家教甚严,我从小和他不亲近,在12岁那年发生了涉及我母亲的那件事之后对他更是惧怕和疏离,父子两人每天除了必要的早晚安之外几乎是形同陌路。

      因为这些成长经历,我对孤独的忍受力虽然比同龄人强很多,却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所以对于表哥弗朗西斯科•诺尔曼的到来,我表现出了极大的热忱——尽管善良的管家史密斯太太会适时地表现出对我的关心和照料,但对于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来说,和一个与自己有无数代沟的中老年妇女交心长谈实在是一件有够折磨人的事情。

      弗朗西斯科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流氓,没错,这是我在和他相处了一个月之后得出的结论。他趁着去私立高中找我的机会在校园里到处晃悠,凭着不要钱的花言巧语勾搭了三个女孩子,其中一个还是我的同班同学——当杰西卡哭得梨花带雨地拿出一叠信纸质问我为什么弗朗西斯科吃干抹净就不认人的时候,我发誓我连砍了他的心都有了。

      很可惜,他不断向我灌输的“人不风流枉少年”的洗脑显然没有成功。

      “亲爱的小伊卡布,我和那个女孩子的交往是你情我愿的,并不存强迫与被强迫的关系,所以谁对谁负责也是不存在的。噢,我可不是她的父亲,没有法律规定我要违心地买芭比娃娃去哄女孩子。对她承受的痛苦我表示遗憾,但难道她就没有得到什么吗?能够见识未来的诺尔曼舰长的迷人魅力,这样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

      去他的“诺尔曼舰长”!西点军校有他这样的学生一定会成为军政界的耻辱!!

      我被这段话气得七窍生烟,抡起手臂就朝他招呼过去,弗朗西斯科立刻停止了喋喋不休的演说,伸出手掌轻轻巧巧地接住了我的拳头。他咧嘴一笑,假装出长辈慈祥温柔的嘴脸揉乱我的卷发,接着装模作样地抬起表,“哎呀真不巧,训练的时间又要到了,下次再陪你玩!”

      他拍拍我的脑袋,“杰奎琳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能干善良的表弟!”接着一溜烟顺着哈德逊河跑掉了。

      “是杰西卡不是杰奎琳,你个白痴!”我跟着跑了几步,当然没有追上他,忽然意识到这么回答就等于默认了帮这个狡猾的家伙收拾烂摊子,不由得大怒,“祝你今天吃晚饭被噎死,诺尔曼!”

      “舰长,是诺尔曼舰长!”远远地传来了他欢快的贱贱的声音。

      我想我有必要介绍一下这位令我头痛不已的表兄,他比我大一岁,来自“除了棒球运动员就是□□”(那家伙的原话)的德克萨斯州。我的姑父蒂格•诺尔曼是一名海军上校,可能是受了他父亲的影响,这家伙从小做梦都想驾驶一艘一级舰乘风破浪,甚至连舰名都取好了,就叫做“黑珍珠”。

      “这听起来简直像一艘海盗船!”我皱了皱眉,“何况据我所知,战舰的命名根本不是舰长来决定的。”

      “那有什么关系,我总可以给它起个昵称什么的,军部可管不着。”他满不在乎地说。

      三天后,我收到了弗朗西斯科的请柬,是西点军校周末舞会的邀请函。总算这家伙有点良心,不过也许就像他说的,“小伊卡布生气了可比所有女孩子加起来都难哄一百倍”,他只是怕麻烦。

      当我于周六下午五点钟到达西点的时候那里已经变得和往常很不一样,不再是一个纪律森严的军事基地,倒更像是某个举办庆祝活动的社区。也许正值学校的重要节日,这一次的舞会规模很大,路边张灯结彩,礼堂已经被郑重地装点起来了。我在几个大学生那里领了一件文化衫,走到图书馆门口等弗朗西斯科,结果半个小时后来接我的却是他的室友威廉•特纳。

      一定又是泡妞去了吧。我不动声色地把眼睛翻到眉毛里。

      “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伊卡布,”仿佛是看出了我的想法,威廉颇为尴尬地解释道,“今天礼堂里专门请了百老汇的人来演出,Frankie是去占座的。”

      我更加尴尬地咳了咳。不过这点小小的愧疚在看到弗朗西斯科悠闲地半躺在三张椅子上的欠揍模样时就烟消云散了,一个高年级男生看了他一眼,又扫了扫我和威廉,转身去了更后面的地方找座位。我有点心虚地坐在了弗朗西斯科的左手边,这才发现那个高年级又回来了,在另一个同学的招呼下去了我们前一排,正落座在我的正前方。

      他穿着卡其色的长款校服,举止优雅,身姿笔挺。我突然想起来他其实长得还挺帅的,只是目光叫人不敢直视,明明只是毫不失礼的淡然,却锐利得让人如芒刺在背一般。

      幕布还没有开启,随处可以听见四周的人小声地交谈,随着人流的涌进和时间的推移,很快热闹得如同菜市场一般。可奇怪的是,在这一片喧闹中,弗朗西斯科却一反常态的沉默起来,他低垂着长长的睫毛,淡淡的阴影投在肤色偏深的眼睑上,仿佛在思考些什么。

      良久,他才转过脸来压低嗓门对我说:“敢不敢跟我打个赌,这个美人是德国人。”

      “该死的又是什么美人?”弗朗西斯科努努嘴,我顺着他的方向看到前面那个男生,不由得一阵恶寒。管一个大男人叫美人是什么心态!西点军校的准军官们真的有这么饥渴么?

      我白了弗朗西斯科一眼,还是仔细地观察起他来。他正和旁边的青年认真交谈着,不是什么重要的话题,他说的是纯正的英式口音,倒是另外一个青年,那浓重的巴黎腔让人想忽视都难。

      我立刻敲定结论:“我不这么认为,他百分之百是英国伦敦人。”

      “纯种的伦敦人绝对没有可能和法国巴黎人相谈甚欢的,两个拥有莫名其妙优越感的高傲物种,你指望他们能谈出什么来?”

      我不服气,“可你也不能否认意外的存在。”

      刚说完这句话对面就传来了交响乐的声音,深红色的幕布被缓缓移开,戏剧就要开场了。四周迅速地安静下来,我很快把和弗朗西斯科的争论抛到一边,专心致志地欣赏起演出来。

      说实话,这场戏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好,女主演可能是个新人,十七八岁的样子,台词功底有些生硬,不过无伤大雅。她有一张极具古典美的面容,气质淡雅高贵,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身边的威廉已经被这个女孩子给迷住了。

      他一直保持着一种近乎呆滞的状态,直到弗朗西斯科抓着他的肩膀晃了两下才清醒过来。也许是羞于自己的失态,威廉的脸色红如滴血。

      我不太忍心看到他这样,劝解道:“没有关系,每个人都有情窦初开的时候,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的……”

      “一边去,小孩子知道什么,”弗朗西斯科挂着幸灾乐祸的贼笑,郑重地拍了拍威廉的肩膀,“那个没发育好的金发小妞叫做伊丽莎白•斯旺。威廉,如果你不想止步于可怜的单相思的话就照我说的做,现在就去礼堂背后的化妆间,以找她要签名为名义,不要耽误一秒钟!快,现在就去!”

      威廉急匆匆地向礼堂门口挤过去了,我望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挑起嘴角:“不错的主意,那么可不可以告诉我,这是诺尔曼泡妞手册中的第几条?”

      “嘿,连你这小鬼都敢取笑我了。”弗朗西斯科又开始蹂躏我的黑发,妄想把它们弄得和他自己的一样乱。他拉着我朝另一个方向挪过去,我不由得问道:“接下来我们要去哪?”

      “那就得取决于某个美人了,”弗朗西斯科意味深长地说,“别忘了那个赌约,我亲爱的表弟。”

      那个人去的是露天舞会。

      选择在这个时候跟踪简直是最傻的人才会做的事情。整座校园都陷入了狂欢,黑压压的人群像黑绸带一般胡乱地漂浮着,不断的有人推推搡搡,我们被挤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直到到达操场才松了一口气。

      当然,我们的目标也消失了。弗朗西斯科显得颇为遗憾,只好去流动小摊上给我们分别买了一杯果汁。月色正好,银白色的月光流泻在操场中心一双双起舞的男女身上,伴着悠扬的华尔兹舞曲,倒是有几分唯美的味道。

      只可惜我们俩都没有舞伴。我细细地啜了一口果汁,坐在弗朗西斯科旁边。一片喧嚣的宁静之中却突然搅进一把清冷的男声:“你们两个跟着我那么久,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吓了一跳,弗朗西斯科则活生生地被呛住了,大声地咳嗽起来。我转过身去,只见那个人站在我们背后,瘦削的身材被一身卡其色的长袍衬得越发修长挺拔。他安静地抱胸而立,白皙的脸上带着礼貌得体的微笑,沉暗的眸光却是毫不退让的咄咄逼人。

      “我们……我们只是好奇,呃,很想……认识你……”我结结巴巴地解释着,感觉到有冷汗不受控制地顺着鬓角往下淌。不过就是比我们大几岁的人而已,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威慑力!

      弗朗西斯科打断我,漫不经心地说道:“伊卡布和我只是在想,认识一个来自柏林的朋友,会比较有趣。如果给你造成不便的话,我表示非常抱歉。”

      “不,并没有,”他一下子笑开了,好看得像个假人,锋利的眼神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我也并不是柏林人,我的名字是斯温尼•特里克兰德,来自英国伦敦。”

      “哦……这样啊……”我呆呆地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触感细腻,指骨分明,但却意外的冰冷。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并没有分神注意到弗朗西斯科若有所思的眼神。

      下一瞬,我这个不省事的表哥就抢过他的手,热情地自我介绍道:“我叫杰克,美国人,很高兴认识你,斯温尼。”

      ——全美国叫杰克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弗朗西斯科这是在针锋相对,摆明了不相信他的说辞,斯温尼(如果这是他的真名的话)的唇角扬起了一个讽刺的弧度,却没有多说什么,反而回了弗朗西斯科一个拥抱。

      可笑我当时完全不懂得这些优秀的准军官之间的暗潮涌动,还真以为他们俩为认识了彼此而高兴呢。

      这件事的终结是弗朗西斯科大方地请我去哈德逊河畔最好的餐厅吃了一顿饭,虽然他并不认为是自己输掉了这个赌注。

      那个时候我对心理学没有任何的研习,并不知道当人们用外语说源自自己母语词汇的时候,会下意识地采用母语的发音方式,尤其是“Berlin”这个词的英、德语发音区别并不大时。弗朗西斯科没有多作解释的原因大概是他认为这纯属对牛弹琴,而且我搞不好会认为他在耍赖。这个小插曲就这样揭了过去,我却并没有料到它会给我们的将来带来多大的影响。而很多年之后,当我知道这个赌局确实是我输了的时候,弗朗西斯科和斯温尼都早就已经不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我和他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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