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日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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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心结没有被完全解开，但前一天和他的谈话确实让我的心情好了许多。他这个人天生有一种魔力，或者说是领袖气质，可以让人不由自主地去相信，去依靠。仿佛只要看到他那张自信到嚣张的笑脸，再大的风浪都可以被我们凭空化解一般。
更何况我总算在这段无望的暗恋中看到一点希望的影子了——迪林杰是喜欢我的，或者说，至少有一点超出友谊之外的好感。除了“喜欢”，我想不出他还有什么其他的理由会抱我甚至是吻我，尽管事后他表现得像是并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整整半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我和他在办公室里的那个吻。他微微闭上的毛茸茸的眼睛，他挺拔的、沾着我的泪珠的鼻梁，以及他温暖饱满、带着和煦的阳光味道的嘴唇。这么想着心里就是一阵躁动不安，那股子邪火顺着我的血管一路烧进大脑，并且在那里开启了打地鼠模式。
我心烦意乱，悄悄地将手伸向下身，却又如同触电一样弹坐了起来，充满负罪感地靠在床头。这是我第一次对他产生这种赤圌裸裸的肉圌欲，如果说“喜欢”是青草般芬芳洁净的感觉，那么一旦突破某种界限，它便会如同春天降临一样开始疯长蔓延，直至毁灭的边缘。
我想我这辈子都没什么可能再爱上别人了。
就这样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等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眼前竟然出现了迪林杰那张放大了数倍的脸。我吓了一跳，赶紧往被子里缩了缩，生怕他发现了我的秘密。
“你丫睡得还真够浅的，”他倒是很随意地打了个哈欠，“我刚准备叫你呢，你自己就醒了。”
“有、有什么紧急任务吗，头儿？”
“你的头儿现在等于是被冷处理了，你又是个病号，即使有任务也轮不到我俩啊，”他一把掀开我的被子，“行了，快起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这一大清早乌漆墨黑的，究竟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啊！
我还来不及问，就见他打开我的柜子刨出一大堆衣服，“多穿点，把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穿上，当心又发烧！”
“……”
二十钟后，他逼我喝完一大碗药剂，然后一起坐进了他的汽车。这个男人刚刚才沐浴过，头发和睫毛上还都沾着水珠，衬衣扣子只扣到第三颗，露出小麦色的皮肤和形状完美的锁骨，再配上清晨特有的慵懒神色，我觉得他简直每一个毛孔都透着性感。
那些奇形怪状的想法和乱七八糟的梦境一个接一个地从我脑海中冒了出来，眼看着下身就要抬头，我狠狠地咬住嘴唇，羞得满脸通红。
更可怕的是他跟心灵感应似的突然朝我这边看过来，我脸色一僵，心中暗暗祈祷起来——只不过是扫了一眼而已，即使这家伙的观察能力再出众，也应该是看不到的吧看不到的吧看不到的吧……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迪林杰干笑两声，大大咧咧地说：“你丫怎么害羞得跟个处男似的，晨勃就是一种正常的生理现象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能说我现在想抢过方向盘跟他同归于尽吗？
这时候还不到凌晨六点，整座城市还沉睡在一片朦胧之中，惨白得恍若透明的月亮浮动在西方，淡青色的天幕上嵌着几颗残星。停车场中一片万籁俱寂，只偶尔从绿化带里传出嗡嗡的虫鸣。
迪林杰从值班室拿了钥匙，径直带我走上了天台。我还记得这里，就是在这个地方我们有了第一次单独的交谈，然后逐渐融入彼此的生命。华盛顿一连几天都是阴雨天气，可此时此刻，天空却呈现出一种介于深蓝和浅蓝之间的颜色，它是纯粹而清澈的，仿佛是绷紧了最奢侈的中国绸缎。
“我喜欢这里，很安静，不受人打扰，非常适合放松心情。”迪林杰斜斜地倚在栏杆，示意我靠过来，他的板寸头留长了一点，让风一吹，便从凌乱中显出些许不羁。
我抬起脚步，又怯怯地缩了回来，“头儿，我怕高……”
他一把扯过我，双手揽住我的腰，“我抱着你呢，有什么好害怕的。”我不由得抬起眼帘，才发现他也正深深地凝望着我，仿佛要望进我的灵魂深处，“伊卡布，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只要有我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我把头埋进他的怀里，闷闷地说：“可是，你也是人。当子弹打中你的时候，你会流血受伤，上级也会批评你，把你的名字写上通告，甚至以后还可能……可能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不，我不是，”我惊讶地昂起头，只见他冲我狡黠地一笑，“别忘了我的名字，我可是圣约翰，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鄙视地看了他一眼。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笑道：“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这个世界已经变了——经济没有好转的迹象，民主和自由被剥夺，贫富差距越来越悬殊，人们的生活越来越艰难，甚至连我们一直维护的法律好像也是在为有钱人服务的。你害怕我们有一天被同化，甚至是吞噬。
“但就像我昨天说的那样，这个时代需要有人站出来，或者至少，我们应该站在那些挺身而出的人身后——也许无可避免地会遭到攻击，但这个世界上总要勇于牺牲和承担的人才能带来改变。我觉得这是一种无可推卸的责任，即使有再多外部的原因也不应成为阻碍。”
“勇于牺牲和承担……”我喃喃地说，“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这是……？”
“约翰福音第十二章第24节。”
“对，就是这个道理！我相信所有的牺牲都不会白费，即便是失败了，也许在当时没有得到任何回报，但总会沉淀下来的，储存在一个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可能它会鼓舞更多的人，可能给我们后来者提供经验，也可能……什么都不会有，但至少让我无愧于心。”他说到这里，亲昵地蹭了蹭我的脸颊，“我就说吧，约翰·迪林杰福音真是个好东西，以前用它当手纸真是太可惜了。”
我本来还用敬仰的眼神看着他，听到这句话立刻抽了抽嘴角，“加后缀什么的你还真是……不客气啊……”
“我就是圣约翰我为什么要客气？”他理所当然地说，丝毫不觉得自己在一个基督徒面前开这种玩笑有多么不合时宜，而我竟然脑抽地觉得他这副嚣张得顶天的模样意外的迷人。
“再说法律，我承认，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种制度是完善的，逍遥法外的人可能罪无可赦，被制裁的人却说不定没有干过一件坏事。然而这个社会需要一种准则，我蹲过大半年的号子，那里的本意原是改造罪犯，但成功的概率实在是太低太低了——因为改造人比改造制度要难，而且难上许多。法律的作用就是画出一条线，虽然未必准确，但只有维护住它的尊严，大多数人才能安心地接受它的保护。”
23层楼的天空高悬到了极限，微微泛白的晨雾中溶解进一丝玫瑰色，从遥远的地平线上渐渐扩散开来。弥漫着的云气在红日的映衬下被稀释成透明，燃烧起满天灿烂的朝霞，如是对这个世界最静默的拯救。
“参与并改变，为了我们心中的正义，”仿佛是投入了一颗石子，我的心绪被重新激荡开来，“你的意思是，我们的目标是追求法律的精神化？”
“不是目标，而是责任。我们的目标是到达世界上最高的法律，就叫做良知。” 旭日初升，黎明的薄光亲吻着他的头发，显出一种超世俗的美感。
迪林杰突然将我打横抱了起来，放在栏杆上，我吓了一跳，然而下一秒就有一双温暖的大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腰。安全感，这个男人总能给我谁都无法替代的安全感。
“伊卡布，你看到了什么？”
极目远眺，阳光给大地镀上了一层金色，我看到早起的上班族，卖报纸的孩童，失业的妇女在波托马克河畔的码头上徘徊，流浪汉躺在长椅上，三三两两的人在垃圾堆里翻找着可以吃的东西。遍地用铁皮搭成的“胡佛屋”和因为无钱买油而改由畜力拉动的“胡佛车”，是这座城市乃至这个国家在虚伪的繁荣下溃烂的伤疤。
于是我答道：“我看到了普照的光明。”
“是的，阳光普照大地。但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阳光照不到的暗角，需要我们提着灯走进去，然而我不知道什么地方会刮来一阵风熄灭我们手中的灯，更不知道我们会不会被卷入黑暗之中，甚至死在那里，不为人所知地渐渐腐烂。”
“我不怕！”我把手覆盖在他年轻而有弹性的手背上，大声喊了出来。
“我知道你不怕。”他醇厚的嗓音黏在我的耳廓上，慢慢地灌进我的耳朵里。紧接着他将结实的胸膛贴紧了我的脊背，用脸上的胡渣摩挲着我的颈部的皮肤。有一点点酥麻，我忽然意识到他其实是在吻我。
宁静的楼顶，微凉的风，蔚蓝的天空，以及云层之上瞬息万变的朝阳——这么美好这么梦幻的气氛我就是个傻瓜也知道要说点什么。于是我清了清嗓子，脸红得像是被扑了一层胭脂，“John，我有话想告诉你。”
他好像是眨了两下眼睛，茸茸的睫毛扎得我痒痒的，“正好，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我犹豫了一下：“那……那你先说吧。”
“我说了你不准生气，要不就当我没说过。”
“我、我当然不生气！”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抑制住自己心脏的狂跳，屏息凝神地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就是想说，如果你是女人的话，我一定会爱上你的。我会追你，然后逼着你嫁给我，管你愿不愿意，我他妈绝对不让你被别人抢走。我们会有一场最浪漫的婚礼，你以后都跟我姓，还会给我生两三个可爱的小宝贝……”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而后自嘲地笑了笑，“真是的，我他妈说这些干什么，反正都是不可能实现的……现在这样，真可惜……”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前，我那颗心已经一点一点地凉透了。
——伊卡布·克瑞恩，你什么都考虑到了，却唯独忽略了你们相同的性别。你个大笨蛋，那是你们之间永远、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鸿沟啊……
我背对着他，他没有看见我的眼眶里滑落出一颗滚圆的泪水，我从来没有掉出过那么大滴的眼泪。它从七十多米的高空坠落下去，在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
我侧过身，对他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容：“没什么好可惜的，我们一直做朋友也不错啊。”
他愣了一下，呆呆地说：“我也觉得……做朋友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日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