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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初吻 ...


  •   我敲开了2325办公室的门。

      里面除了他,还有翘着二郎腿的桑德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也不知道在商量着什么。

      “伊森?”迪林杰故作疑惑道,他背对着我,连头都懒得回,“你先在外面等着,没看我这儿还有正事吗?”

      “抱歉……”我刚要带上门退出去,几声剧烈的咳嗽忽然不受控制地从我的唇缝间溢了出来,让接下来的话破碎在喉咙里。

      迪林杰立刻起身将我拉了进来,仔细地打量着我的脸,浓密的眉毛不动声色地皱着。“你他妈是怎么回事?脸色怎么差成这样?”他慌忙地拨开我额前的碎发,将自己的额头贴了上来,没好气地说,“烧这么高干嘛不请病假?身体本来就没有多好还不乖乖呆在医院,你不要命了么?!”

      ……到底是谁非要叫我来的啊!

      桑德兹兴致盎然地看着我们俩不知是苦情还是搞笑还是两者兼具的戏码,敲了敲桌子,“头儿,话说回来,我们的‘正事’还谈不谈了?”

      “屁的正事!对付内阁的人还不就那几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关键还在胡佛那边。”迪林杰对他摆了摆手,“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嗯,你也‘忙’你的。”桑德兹刻意咬重了一个字音,在起身之前将嘴角勾成一个讥诮的弧度。隔着墨镜,我看不清他的视线聚焦在哪里,却本能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种毒蛇般的目光扫视着。危险并且冰凉。

      而此时我的大脑却仍旧是一片混沌。

      迪林杰将我抵在门背后,让原本虚掩着的门发出一阵不轻不重的落锁声。我挣了一下,却被他张开双臂抱住,认真地看着我:“那个……早上的事情,咳,对不起。我这个人没念过多少书,一生气就口不择言,我、我也是太担心你了嘛……”

      我抬眸注视着他,我们离得那么近那么近,他的眼睑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在眼角勾勒出些许疲惫。

      那双深邃的瞳孔被灯光镀上了皎洁的银辉,一尘不染得如同一面淌着河流的镜子,那么纯粹,那么黑白分明。就这么看着看着,我的眼泪突然“吧嗒”一声掉了下来,在黑色的瓷砖上溅出一圈水晕。

      “你……”他怔了怔,语气有点不确定,“我难道又说错什么了?你……你哭什么?”

      “John……”我扯住他的衣襟,从颤抖的唇间喊出这个名字,泪水终于承载不住地滚滚滑落。

      那一瞬间无数身影从我的脑海中划过。天真的小Jimmy,绝望的伯纳德,以及在辞职报告上工整地写下一个一个字母的汤姆·汉森,还有那些报纸,那无数为自己的权利而斗争的人们……最后的画面悄然定格在被我刻意埋藏了多年的回忆里。

      十一年前的冬天,我的母亲在被带往警察局问讯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天人们在一条结冰的水沟里发现了她的尸体,她颈上的动脉被割断了,旁边扔着一把水果刀,鲜血浸入厚厚的冰层之中。那张原本美丽的脸如同枯死灰败的花朵,而她的口袋里依然装着我的照片和一枚红色的“CPUSA”的党徽……

      外公为母亲举办了简单的葬礼,和她的遗体一起被焚化的还有她生前的那些书。那个时候我望着熊熊燃起的火光,突然明白她是为她的理想殉了葬。

      这世界如此纷乱,这生命太多悲凉。

      John,我们走的路真的是对的吗?那个虚幻的理想真的值得我们付出一切吗?

      可是我问不出口。

      我害怕那个答案负担着生命所不能承受之重,我害怕内心深处一直支撑着自己的某个东西无可挽回地轰然倒塌。

      迪林杰变得更加紧张,手忙脚乱地摸出纸巾替我擦眼泪,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怎么哭了呢,我的那些话伤到你了吗?对不起,对不起——要不你打我吧,我绝对不还手……不哭哦,乖……”

      我大声呜咽着,快要喘不过气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用力地回抱住他,将自己的脸贴向他的胸膛,近乎贪婪地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真是败给你了,你他妈到底要我怎么样?……你再哭,我可就真的亲你了!”他突然像个孩子一样恼火了起来,我还来不及作答就感到有一只手托起我的下巴,紧接着他灼热的吻便覆了上来。那么柔软那么温暖的触感,只需要一秒就可以让我心甘情愿地沦陷。

      这是我一生中印象最深刻的两个吻之一,尽管它非常非常浅,远远比不上后来在烽火连天的1943年,当我们重逢于某个大雪纷飞的东方古国时的抵死缠绵。

      迪林杰甚至没有撬开我的齿列,仅仅温柔地含住我的唇瓣,用舌尖在上面轻轻地舔吻着,我尝到一点点苦涩的味道,从我的眼角沾染到他的鼻梁上淌落的,是咸湿的泪水。

      “不许哭了,再哭我就再亲!”他假装恶狠狠地威胁道,把我拉到沙发旁,自己先一屁股坐了进去,然后张开两条长长的腿,在面前空出一小块地方来,强迫我坐在他的腿中间。见我局促得连哭都忘了的样子,他一下子变得十分得意。

      男人从后面抱着我,把头搁在我的肩膀上,轻声问道:“那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无法抗拒,便把一切都讲述给他,让自己内心那些锋利而寒冷的冰块渐渐在他滚烫的体温里融化开来,包括我的迷茫,我的无奈,和我的不甘。

      我记得圣经里说: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让信仰着他的人们不至灭亡,反得永生。可是在这个动荡的年代啊,神的踪迹却无处可寻:

      令人崩溃的大萧条似乎没有尽头,政府许诺的“经济复苏”迟迟不能兑现;平民的生活越发的惨淡,曾经依靠剥削他们牟取暴利的资本家们施舍给这些羔羊的救济金少得可怜,就连罢工这种唯一可以宣泄不满的方式也被残酷地镇压;而与此同时,上流人士则在一片贫民窟之外的灯红酒绿中粉饰着虚假的太平。

      这个曾经自诩“民主”的国度的上空早已是乌云遍布,随时准备遮蔽任何一点自由的曙光,浇灭任何一颗希望的火种。人们被引导着去相信谎言,去聆听无用的声音,徒劳地划着十字等待那永远不会出现的救赎,却麻木地任由那些伟大的东西慢慢死去……

      “妈妈以前和我说过,只要我们犹太人不放弃对圣约的坚信,总有一天会蒙受上帝的召唤,”我用左手手背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但我看到的生活却如此不幸,纵使再坚定的信念、再顽强的热忱也无法帮助我们渡过难关。或许这个世上有些灵魂生来就是为了受苦受难,至死方能赎出。”

      这个男人温柔起来的时候嗓音就会变得沙沙的,他一边替我暖着每一根冰凉的手指一边回答道:“尽管我很想说,你在一个从小到大都没认真做过一次礼拜的坏家伙面前背教义之类的简直蠢毙了,因为在我看来圣经唯一的用处就是可以撕了折飞机,哦,也许还能打飞机——不过,这句话是对的,并不是所有的付出都会有回报。那么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呢,伊卡布?”

      我在害怕什么呢?

      我害怕我们的努力终究会是徒劳;我害怕曾经那么坚不可摧的你会像我的妈妈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就在血泊之中轰然倒下;我害怕我们的理想终于被残酷的现实碾碎,悄悄地化为灰烬;我害怕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们像所有普通与不普通的人那样,让那阵洪流冲走,留不下一点痕迹。

      “John,你真的认为我们可以凭着一己之力拯救一个时代的悲哀吗? ”我静静地问,语调平淡如同死寂的河。

      他沉默了片刻,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但要想有所回报却一定需要付出。我们都知道,即使发出声音也不能唤醒大多数人,但如果一直沉默着,所有人都会闷死在这里。”

      我心中一震。

      这便是充分条件与必要条件的辩证关系,尽管他一定没有在学校里学到过。

      又听他接着说:“在所有的历史上,人类文明必须一直进步,而当它停滞不前甚至倒退的时候,就一定需要有人站出来——否则要么像四大文明古国一样消亡,要么像欧洲中世纪一样迎来长达千年的黑暗时代。”

      我忍不住纠正他:“……四大古国里的中国还没有消亡。”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嘲笑我的文化!”他报复性地在我的耳垂上咬了一口,“管它消不消亡,重点不是这个,是我说的内容!——对了,我说到哪儿了?”

      “四大文明古国的消亡。”

      “……”

      他气闷了一会儿,把我推了起来:“不说了不说了,反正你看起来也没那么伤心了。你的假我准了,吃过午饭之后给我乖乖去医院,等下午我下了班就去接你。现在快点出去,别打扰我工作!”

      我这才发现自己脸上的泪痕早已经干了,只是眼睛肿肿的,大概很像一只兔子。我对他露出一个真诚(但一定很丑)的笑容,端正地敬了个礼,“是,长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初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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