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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正义还是帮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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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地方响起悠远的钟声,也许是在教堂中,也许是从梦境里,好似一支没有音调的安魂曲,来回地奏响着。一片空荡荡的光覆盖在我的眼皮上,从睫毛的缝隙里透了进来,勾勒出一圈圈浮动着的透明波纹。
紧接着袭来一阵浓重的眩晕感,撞在视网膜上,将钝重的刺痛传向头皮,阵阵发麻。我睁开眼,四周都是一片白茫茫的,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病号服,干净刺目得仿佛下午的那场血腥从未发生过一样。
这是……在哪?
我伸出手去揉揉剧烈跳动的太阳穴,这一动才发现右手背被牵扯着,一根坚硬的七号针头扎在血管中搅得生疼,点滴瓶里剩余三分之一的液体从输液管中不断地落下,冰冷的温度使得被几条白色胶布覆盖着的皮肤胀痛得厉害。
“你醒了啊?”一张年轻的脸凑到我眼前,在明亮的日光灯管下干净得看不到任何阴影,“医生说你一天都没有进食导致了低血糖,后来又因为淋雨发起了高烧,这才晕倒的。”
他的声音柔和得如同一潭温水。
我忙问:“你呢?你还好吧?”
“我没事,我身体一直很好。”
“哦,抱歉,我晕了多久?”我觉得自己弱得有些可悲,更应该受到安慰的那个人明明是他才对,可现在我却要躺在床上由他来照顾。
“现在是晚上十点半。”汉森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他的声音有些哑,眼眶也微微泛着红。我不知道该说才能让他感到好受些——说你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说罪魁祸首应该是那些帮助杜兰克逃债的高层?可这些理由甚至都说服不了我自己。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对视了良久,他突然艰难地笑了一下:“你好好休息吧,我真的没事。”
我点了点头,假装闭上双眼。
或许有时候遗忘才是最大的宽容吧,有我这个如影随形的目击者无声地提醒着他的罪过,他可能永远都不会觉得轻松。
汉森守了我一会儿,果然放心地再次坐了下来。我小心翼翼地将眼帘掀开一条缝,只见他腿上垫了本不知从哪来的硬皮厚书,又在上面铺了一层专用信纸,专心致志地写写停停。棕发青年佝偻着腰,白得刺眼的光在凹进的两片肩胛骨上投射圌出一片深深的阴影,显得分外单薄。
而等他出去叫护士给我抽针时,我才得以看到他刚才到底写了什么。那张薄薄的纸片被压在一盒碘酒下面,标题是一个简单却触目惊心的单词——resignation(辞职信)。
他要走了。
他真的就这么走了。
我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在今天之前我们不过是陌生人,可在经历了那件事之后就好似被什么东西串起来了一样,或许是一种相似的天真被击碎的苦痛,或许是一种负罪与愧疚之下的同病相怜。
我用拇指按住不断往外冒血的针圌孔,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为我冲好一碗麦片,放在床头,叮嘱我那些湿衣服都被挂在阳台上,医生开的药要分三次服用,这才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我……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他“嗯”了一声,把那张信纸折好,放进公文包里。
我目送他走到了门口,溶进一片夜色之中的背影孤单而挺直。汉森无声地朝我挥了挥手,然后那扇门把我和他分开了,我张着嘴,那句挽留的话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去输液室里一边打点滴一边读完了今天的早报。
伯纳德劫持杜兰克一案被定性为恶性敲诈事件,被登在“市民之声”专刊中,占了接近半个版面,警方似乎试图以“成功击毙匪徒,并保证人质安全”来挽回他们在人们心中比一塌糊涂好不了多少的声誉。
而首版的连续几帧照片都是那些拉着横幅的工人,像迪林杰预料的那样,他们被强行安上了各种各样的罪名,其中甚至包括“意图在这个国家掀起红色革命的共圌产党人”,忍受着资本家的嘲弄、污蔑和谩骂。
想到迪林杰,我心中又是一紧,他擅自出动了那么多警力,但连续几页都没有关于此事的报道,可见是被当局压下来了。
此时已经是八点十五分,我把流速调节器拨到最快,才来得及在半个小时后给维恩探长打一个请病假的电话。
“Hello,调查局2325办公室。”接电话的是一个有些粗犷的男子音,是我十分熟悉的那种低沉,而旁边立刻传来了维恩的调笑:“2325是你自己的办公室号,Johnny,我这儿可是2319!”
“好吧好吧,2319办公室。”男人不甚在意地纠正道,接着问我,“请问你找谁?”
是约翰·迪林杰,只是他怎么会在维恩的办公室里?
我来不及想那么多,本能地紧紧贴住话筒,仿佛这样就能通过电波感受到来自于他的每一分温暖。
“John……”我的声音里竟然不争气地带上了哭腔。
“Eason?”他一听出是我,立刻急切地问道,“你现在怎么样?好不好?有人把你扣留了吗?昨晚为什么不回家?”
“我、我没事……”
“你没事?没事为什么不回来?!你他圌妈圌的是在逗我?!!”他一怔,立刻变得暴怒起来,“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晚上等你到几点、今天又往维恩这边跑了几趟?!我他娘的差点以为你被人绑架分尸了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如同被煎炒得滚烫的沙子,震得我的耳朵都是麻的。
我一愣,才想起昨天自己先是和托马斯换了班,等解决完小Jimmy父亲的事情已经到了下班的时候——换言之,我和总部失去联系已经有将近一天的时间了。而此后我又在暴雨中晕倒,昏昏沉沉的,根本就忘了还有给他打电话这回事。
“对不起,我忘记了……”
那边的维恩也跟着劝道:“年轻人嘛,在外面玩得嗨了点夜不归宿也是情有可原的,谁都有血气方刚的时候嘛~”
这不劝还好,一劝迪林杰立刻冷笑起来:“对不起?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伊卡布·克瑞恩,你他圌妈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好了——如果你还想要饭碗就赶紧滚回来!以后我要是再自作多情地为你担心着急,我他娘的就不叫约翰·迪林杰!”
他没等我回答就狠狠地摔了电话。
这病假是请不成了,我只好匆匆地办了出院手续,在最近的一趟站点赶上了公交车。头晕得厉害,整个世界如同棉花糖一般轻飘飘的,开关门瞬间倒灌进来的冷风让我不由地缩在椅子里,瑟瑟发起抖来。
BOI一楼的通告栏中,通报批评的一串名单里面他赫然列在首位,我咬紧下唇,撑起身子跑进了电梯。出了这么大的事,他除了等自己的处理结果之外肯定哪儿也不能去吧。我用力按下“23”这个键,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先去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