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美]悲惨世界》Ikeravid

27、借刀杀人

　　协议在两分钟内愉快地达成，我便跟着汉森还有一个年长的警官上了车，一路顺着宾夕法尼亚大道呼啸而去。通过汉森的讲述，我才知道Jimmy的父亲尼古拉斯·伯纳德是一家小型汽配店的老板，曾经和另一个当事人本·杜兰克签署过合同，每次都是先给货再交款。然而随着经济危机的到来，杜兰克的有限公司宣布破产，法律上不再追究其责任，他欠伯纳德的4万美元货款自然也不了了之。

　　“……我们当然知道，这个曾经辉煌一时的家伙绝不至于穷得叮当响，甚至到现在还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可是，杜兰克的在册资产确实已经被全数没收，他名义上正依靠自己的侄子生活。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是把一大笔钱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到小杜兰克名下，然而调查时却遇到了重重阻碍——他一定花了不少钱来打点检察院和警署的高层，导致我们什么也没有查出来。”

　　汤姆·汉森垂着眸子有些沮丧，老警长理查德在前面开着车，沉默不语地为自己点了根烟。我看着小Jimmy稚嫩的睡脸，艰难地问道：“然后呢？”

　　“受害人当然不止伯纳德先生一个，但他却是最偏激的，”汉森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他的妻子患有骨癌，因为没钱连医院都住不起，而小Jimmy，他还不到4岁……就在一个多小时之前，我们接到报警，尼古拉斯·伯纳德绑着一枚炸弹赶到杜兰克家中，翻进了院子，正在要挟他还钱。”

　　我苦笑：“你们打算把他当作恐怖分子一样击毙？”

　　“我们……我们做了两手准备。托马斯和我去了他家，伯纳德夫人已经躺在床上无法动弹了，只好把小Jimmy带了过来，希望父子亲情能唤回伯纳德先生，”汉森沉沉地叹了口气，“另一手你也猜到了——狙击手已经出动，预计在屋顶上实施伏击计划，务必保证人质的安全。”

　　“不去惩罚逃债者，反而要击毙走投无路的要债人，这是什么道理？”我直直地盯着他，目光变得严厉起来。

　　“这就是法律，理解错了的人是你们，警察的职责是维护法律，而不是维护正义。”一直没说话的理查德警长悠悠地道，最后一点烟灰在他爬满老茧的指间散落开来。

　　我心中剧震，仿佛内心深处一直支撑着自己的、横贯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桥梁忽然被命运的洪流冲断，我站在这一头，无力地望着那无可逾越的滔天浊浪和越来越远的彼岸。

　　在这个多年以后被称为“仅次于中世纪的黑暗时代”，政府成了虚伪、欺骗和渎职的代名词，官员和资本家们沆瀣一气，平民们如同迷失的待宰羔羊，而那些少有的、渴望着拯救这个国家的有志之士，他们要么迷失在无尽的漩涡里，要么被这阵暗潮无情地吞噬了。

　　一团团浓云黑沉沉地压在这座城市的上空，玻璃上凝结起一层厚厚的水汽，让窗外变成了一片大雾弥漫般的模糊。所有人都知道，政府才是法律的制定者和仲裁者，那捍卫法律的我们呢？当政府腐败不堪摇摇欲坠的时候，我们真的不会沦为它的帮凶？我们真的还能在这样的环境下执行所谓的正义？

　　我没有答案，只感到自己多年来的一直坚持的信仰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当我们到达杜兰克的宅邸时，现场的气氛已经是剑拔弩张，远远地从花园外面望过去，可以看到伯纳德正和杜兰克在墙角里对峙着，神色激动。这个“匪徒”的腰部绑着一排类似于□□的东西，因为距离过远无法判断真假。所有的警员都只能埋伏在花园以外，而在马路斜对面的建筑物上，已经有两名特警悄悄地爬上了楼顶，远程步枪的瞄准镜反射着凛冽的天光。

　　一个防暴队长模样的人朝我们叮嘱了几句，汉森抹了把额汗，沉稳地点了点头，我小心翼翼地抱着小Jimmy和他一起打开了花园的窄门。

　　“不许过来，否则我就和他同归于尽！”伯纳德警惕地侧过身，用一双血红的眼睛瞪着我们。他把手放在□□的引线上，杜兰特缩在墙角里，害怕得瑟瑟发抖却又不敢逃跑。

　　汉森立刻停住脚步，打开了高音喇叭：“伯纳德先生，我是这次沟通的警方代表，为了更好地让你明白我们的意思，和平地解决问题，我希望在彼此都能看得见对方的情况下与你进行交流。”

　　伯纳德却没有理会他的话，这个男人显然是注意到了我怀里的那抹淡黄，急切地叫道：“你们这些吃人的禽兽！Jimmy才三岁半，他知道什么？！你们想怎么样？——用我儿子来胁迫我就范吗？”

　　小Jimmy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似乎非常愤怒的爸爸，扭动着小身子有些不安。

　　“你对警方有很深的偏见，伯纳德先生。我们会保证小伯纳德的平安，只要你放下炸弹，一切都有协商的余地。你应该试着相信警察，相信政府，用合法的手段而不是这种暴力方式来解决问题。”汉森一本正经地说，但我觉得他多少有些言不由衷。

　　“笑话！我今天既然来了，不拿到钱就没想过活着回去！”伯纳德满脸讽刺地狂笑起来，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沉闷的空气，沙沙作响，“相信你们？你竟然有脸叫我相信你们？不是你们的包庇这家伙能逍遥到今天？！所以那些废话就别多说了，你们不愿意惩治他，我却不一样！我今天就是丢了自己的命也要让他死在这里！”

　　汉森还打算说什么，我连忙凑近话筒，生怕他又一次激怒这个年轻的父亲：“请您冷静一点，伯纳德先生！我清楚你的根本目的，杜兰克先生死不死都和你没关系，你只不过想要讨回那4万美元，用它来治好妻子的病，即使自己因此进监狱也没有关系——是这样吗？”

　　伯纳德脸色一沉，拉着引线的右手稍稍松动了一下。我乘胜追击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妻子是否愿意你用这样的代价换取她生命的延续——你下半生的自由，甚至是生命？小Jimmy还这么小，你怎么忍心让他渡过一个没有父亲陪伴的童年呢？”

　　“你说的我都明白，”他声音融在夹杂着沙尘的北风里，格外地悲伤，伸出手颤抖着指着杜兰克，“我已经快要活不下去了，可是这个家伙，他开着宾利住着豪宅，为什么就是不肯还我的那区区4万美元？”

　　杜兰克小声地辩驳道：“你误会了，那些……那些都是我侄子的钱……”

　　“你骗半岁的孩子去吧！”伯纳德冷冷地往他身上吐了一口唾沫。

　　我心中觉得奇怪，这个杜兰克明明坐拥万贯家财，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此刻却仍然不肯还钱，莫非还真是个守财奴不成？

　　然而我来不及多想，因为伯纳德如针尖一般的眼神已经指向我：“我不是傻子，既然今天没有达成目的，并且会多至少十年的牢狱之灾，我没道理要放过这个肮脏的混蛋！”他将眼睛转向杜兰克，走进了一步，威胁道，“为了区区4万美元丢了价值连城的命，这不怎么划算吧，杜兰克？”

　　“我是真的没有钱……”

　　东北角上又是一阵刺眼的反光，一定是楼顶上的狙击手在调整位置准备射击了，我顾不得自己并不是谈判的主角，直接抢过了喇叭：“伯纳德先生，你并不是没有退路！我的父亲是纽约检察官，他和不少高级律师是好朋友，我会向他们寻求帮助，争取把你的刑罚减到最轻。请你相信我，我说到做到！”

　　很久以后当我和迪林杰终于走到一起，在一次缠绵之际他肉麻地告诉过我，“你有一双世界上最清澈、最能打动人的眼睛。”而此刻我却无比盼望这双真挚的眼睛能够打动这个对社会已经全然绝望的男人，并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伯纳德先生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有些动容，他似乎是在仔细地思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把小Jimmy抱得更高，让伯纳德能够看到他天真的小脸。“Jimmy，告诉你爸爸，你想他了，让他快点回家。”

　　Jimmy抽了抽鼻子，乖巧地朝父亲张开了双手：“爸爸，你不要和那个叔叔玩儿了。我饿了，你答应过给我买纸杯蛋糕的。”

　　伯纳德沉默了一会儿，哽咽道：“爸爸待会儿就给你买。”

　　这个刚强的男人落下滚烫的泪水让我心中不由得难过，可这句话却仍然令人欣喜，因为它透露出了一个重要的讯息——这次谈判就要成功落幕了。连汤姆·汉森也渐渐放松下来，他朝远方的楼顶比了个手势，把喇叭放回地上，我们两个相视一笑。

　　然而就在这逐渐缓和的气氛中，却插进了一个尖锐的声音——“你爸爸是骗你的，因为他根本就没有钱！”

　　说这句话的人竟然是角落里的杜兰克！！！

　　简直是找死！！

　　电光石火之间形势陡转，伯纳德就如同一头完全失去理智的野兽一般失控地朝杜兰克扑了过去，阴沉沉的天幕下两人的动作变得剧烈起来，一晃一晃的炸弹随时都有被引爆的危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没办法完成从喜悦到惊诧的转变，愣愣地盯着远处重新架起枪的狙击手，并不知道身侧的汉森更快地举起了手枪。

　　而在那熟悉的、“砰——”的爆破声后，我全部的幻想都被击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