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美]悲惨世界》Ikeravid

26、所谓领袖

　　迪林杰抬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我，然后是查尔斯和克里斯汀。他的眼神和我们都不一样，里面充满的，不是对糜烂局势的无能为力，更不是对不公现状的同情怨恨，它是理智的，是坚定的，尽管冰冷，却散发着无可撼动的威严。

　　而在很久之后，我终于明白这个男人对于将来从调查局独立出去的CIA以及它的前身第九科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是这里独一无二的精神领袖，当我们迷失方向时，他就是我们的方向；当我们怀疑信仰时，他就是我们的信仰。

　　“头儿。”查尔斯和克里斯汀都挺直了身体注视着他，年轻的脸上闪耀出某种希冀的色彩。迪林杰没有对我们做任何表示鼓励的手势，没有拍肩，更没有竖起大拇指，他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这里，就如同定海神针一般挟着一股安稳的气息。

　　“维恩现在正在赶往罢工现场，中午之前不会过来，除了留守，你们没有额外的任务，一切按照原定工作计划来。调查局的各个防暴分队已经全部出动，再加上特区警署的武装警察，不知道会出什么样的乱子。”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突然向我们发问道，“告诉我，一个探员最基本的素养是什么？”

　　查尔斯抢先回答道：“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持镇定！”

　　“很好，在维恩回来之前如果遇到突发状况，就都由你全权负责了。”

　　“是！”青年刚才还黯淡的眼眸一下子变得目光灼灼的。

　　迪林杰微微一笑，也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门外。我在椅子上忐忑不安地坐了几秒钟，终于一咬牙追着他跑了出去，却意外地看见另一个人从走廊南侧的办公室里转了出来，直直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尼尔森，我记得他的名字，第九科的元老级人物之一，现任第一组组长。

　　那个男人和他身高相若，看上去却比他粗壮一圈，此刻正逼视着他，线条强横的脸上满是不解：“Johnny，你给我站住！你明不明白现在带人去东北区意味着什么？米切尔先生昨天才对你提出了严重警告，你怎么就非得和这些大人物过不去！！”

　　迪林杰瞥了一眼尼尔森搭在他肩膀上的那条胳膊，淡淡地说：“我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有动起手来最好，如果局面不幸失控，即使我救不了他们所有，也能救一个是一个。”

　　“那些穷鬼在我们的地盘上闹事，我们没找他们麻烦就不错了，你竟然还要去救人？”尼尔森急了，语气中的不屑便越发明显起来，“不该管的事少管，不该得罪的人少得罪——Johnny，你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是那么喜欢意气用事？”

　　“Lester，你他妈给我记住了！我们也是从那些穷鬼中出来的！”他的语调变得冷冰冰的，一把挥开尼尔森的手，头也不回，“我们比别人更清楚，平民们都是无辜的，我们的存在是为了保障他们的权益，而不是去充当政府的鹰犬和帮凶！”

　　尼尔森脸色难看地僵在原地，暗淡的天光从楼道尽头的窗口无声流泻而入，勾勒出迪林杰高大颀长的轮廓，将背景虚化成极其鲜明的黑与白，我却从中看出了某种悲壮的意味。而便是这种相似的决绝气质，让我与他的命运在此后的十多年里紧紧交缠不死不休。

　　“John！”我大声喊出了他的名字，那个人停下脚步，却依然没有回头。

　　“怎么，你也是来劝我的？”

　　“不，不是……”我结结巴巴地说，“小心那些瓦斯和弹片，一定要平安地回来。”

　　“放心吧小东西，你的头儿我什么风浪没见过，出不了大事！”他背对着我愉悦地大笑出声，肩膀耸动了两下，那真诚的笑容便跟着他稳重的脚步声远去了。

　　楼下的队伍已经整整齐齐，数十辆警车也集结完毕，他站在队伍中间，正对大家说着什么，那声音漂浮在半空中，被突如其来的一阵大风吹得支离破碎，而此时的华盛顿国家教堂恰到好处地传来了八点整的肃穆钟鸣。

　　整整三个小时，北区都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内阁的人来找了迪林杰一次，被尼尔森好说歹说应付了过去。十一点，查尔斯让我跑一趟特区警署，把近一个月的犯罪资料复印一份在BOI存档。

　　大量人员的调离导致我们今天承担的任务比平时多得多，我来不及吃午饭就匆匆赶往这个城市的警务总部。公交车上的人还是那么少，并且安静得诡异，冷风从破了一个大洞的窗口呜咽着灌了进来，让等红灯的间隙插播的那条紧急新闻听得很不真切。

　　“今日上午九点在北中心区发生了一起暴民骚动，警方立刻采取了快速而有效的行动，充分表明了政府在维护法律和安全方面不容妥协的坚决立场。暴力和不法行为是不能容忍、不该容忍也决不会被容忍的，这次混乱中任何违反联邦法律的行为正在紧急调查中……”

　　正在打方向盘的司机发出了一声冷哼，我回过头去默然看着那些后排的乘客，他们有的脸上闪过一些稍纵即逝的愤怒，更多的是无动于衷的麻木，或者说，这更像是一种迷茫。

　　——美国的将来在哪里？

　　——我们的将来又在哪里？

　　一年，两年，三年，能给出确切答案的人迟迟没有站出来。

　　警务总部接待我的人是一个叫做琼斯的老练女警察，这一次她拿给我的资料足足有比上次厚了三分之一，而在今天这件事之后，又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拘留，在这里留下人生污点。

　　这个国家已经生病了，而且越来越病入膏肓。

　　就在我心情沉重地填登记表格的时候突然感到小腿碰到了什么东西，温温软软的，急忙弯下腰去查看。那竟然是一个小孩子，猫在办公桌下面，瞪着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大概是我突然探下头把他吓到了，他小嘴一扁，一双雾蒙蒙的眸子泫然欲泣。

　　我连忙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迅速地直起腰，然后又猛然扎下去，再对他扮一个鬼脸，如同躲猫猫一样的游戏反复了好几次，他又是好奇又是好玩，总算放弃了哭的打算，开始扯我的裤腿。

　　他最多不超过四岁，是一个可爱的有着淡黄色头发的小男孩，可是这么小的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我把他抱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替他把脏兮兮的小脸擦干净。他乖巧地窝在我怀里，软软糯糯地叫着“哥哥”。

　　“小宝贝，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Jimmy。”他终于不像刚才那样怕生了，甚至露出两个羞涩的酒窝。

　　“Emmmmm……小Jimmy，哥哥现在还有工作，你先乖乖地坐在那边，一会儿哥哥就陪你玩儿好不好？”

　　他权衡了一下，皱起来的眉毛像两条毛毛虫，不情不愿地说了声“好”。

　　“伊森先生，你的表格填得怎么样了？”这时候琼斯女士抱着又一沓卷宗走了进来，看见那个小孩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正待问她关于Jimmy的来历，就见她几小步跨到门口，对着外面大声喊道：“托马斯！汤姆！不用找了，小伯纳德在这儿！”

　　“是吗？我们可是找了他十分钟了，这小鬼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两个身着制服的年轻警员冲了进来，一个棕发一个金发。棕发的那个看上去和我年纪相仿，他毛躁地从我怀里抱走Jimmy就想和同伴一起飞奔出去，可孩子却半点都不配合，手打脚蹬地大哭大闹了起来。

　　金发警员不耐烦地拿拳头在他眼前威胁道：“臭小子，再哭小心我揍你！”

　　我急忙说：“孩子不应该这样抱，你们会弄伤他的！”

　　金发青年刚想跟我争辩，棕发的那一个却把他拦了下来，他年纪不大，可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决断之气，可见是一名优秀的警员。

　　“华盛顿城市警察汤姆·汉森。”

　　“调查局初级探员伊森，很高兴认识你。”

　　我和他简单地彼此致意，把Jimmy从他怀中接过来，一边耐心地哄着一边听他说：“抱歉，我们有一个紧急任务要执行，至关重要。但这个孩子太怕生了，给我们造成了很多麻烦，我们也没有办法。”

　　“什么样的任务非要带上这么小的孩子不可呢？”

　　“这个说来话长。不过既然他这么喜欢你，你不如跟我们一块儿出警吧，在路上我会把一切告诉你。”

　　我有些犹豫：“可是这些资料要尽快送往BOI……”

　　“这个简单，”他跑到琼斯女士那里低声说了些什么，又对他的同伴挥了挥手，“托马斯，孩子不用你带了，作为交换你就帮伊森先生跑一趟腿，没问题吧？”

　　金发警员懒洋洋地行了个举手礼：“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