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美]悲惨世界》Ikeravid

24、我要找的那个人

　　他终于再也憋不住地放声笑起来，拿起茶几上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你从前的房东罗斯太太把你的稿费寄到了BOI传达室，我就顺便帮你取了，my Black Bird。”

　　“你偷看我的信？！”

　　“你这可太冤枉我了，当时正好碰上安全科的人抽查内部信件，就打开看了看，别生气嘛，”他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笑得见牙不见眼，“Black Bird，Black Bird，你怎么给自己起了个这么娘炮的名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生气地想把他推下来，可这家伙好像是粘在了我身上一样怎么推都推不动，“有什么好笑的，这是我妈妈以前用过的名字！”

　　他不甚在意地说：“那你妈妈怎么办呢？只好改叫White Bird吗？”

　　“她去世很久了。”我低声道。

　　迪林杰马上直起身子道歉：“对不起。”

　　我被勾起了伤心事，不愿意理他，他立刻摆出一副讨好的样子，围在我身边不断地讲冷笑话试图逗我开心。

　　“Please，please～别讲了，它们哪有你好笑，你自己就是最大的笑话！”我急急忙忙地打断似乎要无止尽地致力于把我们冻死的迪林杰，又觉得这句话说得太过分了，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他倒是半点不恼，嘿嘿一笑，一把抱住我。

　　“而你就是那个大笑话的下属！伊卡布，我发现我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你，你看上去那么弱小，在坚持自己的观点上却从不退缩，即使受到别人的攻击和嘲笑；你平时温温吞吞的像个娘娘腔，却偏偏喜欢想一些普通人都不敢、或者不愿意想的事。你甚至还会骂人！——天呐，我的世界观又被打破了。”

　　我恶狠狠地揍了他一拳，“谁是娘娘腔啊！”

　　他握住我的手，换了个姿势仰靠在我的腿上，那双迷人的黑眼睛里盛满了我小小的倒影。

　　“我的经历你应该没有完整地听说过吧，它们有很大一部分都被从原始资料上抹去了。七年前在密歇根市的法庭上，当最终判决宣读的那一刻，我对在场的所有人说了这么一句话：‘你们最好别让我出来，否则我一定会成为你们所见过的最卑鄙的暴徒。’

　　“我从小生活在这个国家的最底层，父亲是个小杂货店的老板，我小时候的大部分玩伴都在贫民窟里长大。在那里我见过太多的不公，高尚的人被构陷，善良的人被压迫，最无耻肮脏的混蛋却可以大摇大摆地开阔车住豪宅，过着上等人的生活。17岁那年，我朋友的弟弟因为过度饥饿偷了一个面包就被判了八年刑，可我们交不起保释金，我连他都救不了……”

　　迪林杰的声音非常低沉，平淡的语调中隐隐透着一股对生命浓郁的无力感。

　　——其实我也是不了解他的吧。我对这个男人全部过去的认知仅仅只限于那些七零八碎的书面资料，从来没有想过沉稳如他竟有这样悲愤无助的时候。

　　“我一度希望自己可以与不公的命运抗争，但现实却告诉我，我他娘的连对它说‘不’的机会都没有！——这就是资本主义。不错，它是意味着发展进步、是意味着竞争与繁荣，可同时也意味着最残酷的原始资本积累，以及对利益最大化追逐导致的严苛剥削。慢慢地我开始破罐子破摔，开始仇视起这个社会来，你不知道，很多坏人其实并不是天生喜欢作恶，而是绝望而冰冷的生活将他们身上的人性一点一点地磨掉了。”

　　古老的风烟在我眼前呼啸而过，我看到那个几大强国争斗不休的战争年代，那个衣着破旧、伤痕累累的少年。在充斥着毒品、饥寒和暴力的环境里，他根本无心念书；他家境不好，因此没有办法帮助更加贫穷的朋友；他渴望做一个潇洒自在、快意恩仇的西部牛仔，却不得不为了生存报名去参军；他的梦想几乎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冲淡他哀伤的回忆，只好抱住他的头，手指轻轻地抚过他硬质的发丝，他享受地眯起眼睛，拉过我的手在背面亲了一下，犹如一只慵懒的豹子。如果当时有第三者在场，一定会发现我们现在的相处模式有多不正常，可惜我们两个完全陷入回忆中的当事人却丝毫不觉。

　　“……后来我进了印第安纳州立监狱，开始了长达大半年的囚禁生活。毫不夸张地说，那里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犯罪理论教学基地！在狱所中，犯人们互相交流着盗窃抢劫的经验，讨论着对付警察和法官的办法，也是在那里，我更加深刻地了解到人性的光辉面和阴暗面，开始思考法律、道德、制度、社会形态等等我从来没有在课堂上学过的东西。

　　“我开始意识到也许自己并不适合做一名罪犯。我不愿伤害无辜的人，不愿欺骗自己的兄弟，就是那帮条子，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用子弹洞穿他们的脑袋。我是个天真得有些可笑的人，在任何时候都妄想坚持自己的原则——这一点似乎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它决定了我无法像当初承诺的那样成为‘最卑鄙的暴徒’，凭着头脑和身手我也许可以在短期内混得不错，但终究逃不过一死。”

　　“你不会死的！”我急道。

　　“这不是还没死嘛，你急什么？”他邪邪地一笑，接着叙述道，“然后在1925年，我遇到了胡佛，作为提前出狱的代价，我答应成为警方的内线。两年之后，我正式在BOI入档，第九科也随之诞生了——其实我答应他的原因才没有那个阴谋论者想的那么复杂呢，不过是想换一种不一样的生活罢了。

　　“起初我对警察这个职业没多少好感，但混吃等死不是我的作风。我积极地参与到各种有组织犯罪的调查中，而他们背后往往都有政治势力的支持，胡佛不愿得罪人，又被布尔什维克的事情搞的焦头烂额，就顺手把这项权利给了我。再后来，我渐渐闯出了名头，随着地位和声望越来越高，我便意识到自己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他亲口讲述的这个故事和我听到的任何一版传奇都不一样，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当人们反对一种制度时，与其徒劳地怨恨与抗议，不如参与进去，然后试着改变它。”

　　“正是！”他笑了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Black Bird，我们真是太心有灵犀了！”

　　“因为那也是我进入BOI的初衷——参与并改变，为了我心中的正义。”我赞同道，突然反应过来，气冲冲地掐住他的脖子，“你叫谁Black Bird？！”

　　“你啊。”迪林杰面不改色，仗着力气大身手好一个翻身就把我压在身下，“真不妙，你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怕我了，你说我是不是该给你点颜色看看，好让你记住谁才是长官？”

　　他从上方俯视着已经吓呆的我，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暖暖的气息弥散在我们之间越来越稀薄的空气里。他埋下头来，慢慢地向我靠近，我闭上眼睛，没出息的像个病娇公主一样等待着王子的……等等，这不是吻。

　　——他他妈的竟敢用胡子扎我！！还在我的脖子和脸上大力地蹭了两三下！！

　　——约翰·迪林杰，你他妈的究竟有多久没刮胡子了？！

　　他见势不妙，连忙摆脱我手脚并用的厮打，从沙发上跳下来。开玩笑，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真的，别闹了，伊卡布。我得去洗澡了，晚上还要出去呢。”

　　我没好气地问：“你出去干嘛？”

　　“司法部一个七点半的会议，内容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我猜测又没有几天好日子过了——这万恶的官僚主义！”他一边在卧室里翻翻找找一边回答我的话，然后抱着一叠换洗衣物走了出来。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今晚回不来了——不过说真的，伊卡布，我很高兴能认识你。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却在某些方面相似得惊人，这个世界太奇妙了。”他在走进浴室之前最后回望了我一眼，明亮的眸子里盛满了愉悦、欣慰，以及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我今天对你说的话都是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的，如果说我从前的理想是轰轰烈烈地活着，那么现在的理想便是能清白而高尚地死去。”

　　我怔怔地呆在原地，犹如浑身过电一般，只觉得灵魂都被他击中了。

　　原罪是亚当的传承，与生俱来地植根于我们的意志深处，我们在堕落的边缘挣扎，用苦难的一生感知神的存在，最后以清白的死去来证明生命的价值。

　　他一定是我要找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