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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欺骗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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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火车在威斯敏斯特的圣潘克拉斯车站靠站,她听见了这座都城迎接她的第一声蒸汽的长鸣。女孩合上了手中的诗集,从储物架上提起沉重的皮箱,旁边有染着红发的少年自告奋勇地为她效劳,被她有礼貌地回绝了。
随着拥挤的人流走下月台,巴洛克式的顶棚上亮起灯光,装点着即使是白天也依然阴沉压抑的伦敦,熙熙攘攘的人声从尤斯顿大街上传来,夹杂着肉眼可辨的灰尘。她从小生活在北安普顿郡的一个美丽而宁静的小镇上,即使后来去了剑桥三一学院,每天耳濡目染的也都是沾着墨香味的人文气息,因此并不适应这种大都市的繁华盛况。
她走过检票口,有些局促地眯起了美丽的蓝眼睛,一个一个地搜寻着接站的人群,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还有和她一样青春靓丽的女孩子。也许是由于蔓延至整个欧洲的经济危机的关系,所有人身上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颜色,显得忧虑而疲惫——不,或许十点钟方向的那个年轻人是个例外。
不管是在小镇上,还是剑桥大学,她见过很多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她觉得他们要么幼稚——整天津津乐道地只有足球、恶作剧和女生,要么颓废——找不到工作就抽烟、喝酒、满街乱晃。可这个男孩子是不一样的,他穿着很普通的白衬衫,配上干净的格子坎肩和皮靴,围着一条藏青色的围巾,个子不算高,却显得格外的笔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隔着人流静静地打量她,却不显得突兀,甚至格外冷静。
她犹豫着,要不要抛弃以往矜持的风度去和这个年轻人打个招呼,却见他穿过人潮直直地朝她走过来,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加速了。
“Excuse me,玛格丽特·弗朗西斯?”
而她甚至忘了礼节性的微笑,“正是我,请问我们认识吗?”
“您有一个好名字,”他赞美道,“我有幸见过您的照片,艾柏林先生今天有点事不能来接你,只好由我代劳了,我叫斯温尼·特里克兰德。”那人抱歉地笑了笑,晃了晃手中写着她名字的接站牌,而后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旅行箱。
她记得弗雷德里克·艾柏林,她父亲最钟爱的学生之一,现在据说成了外交部的高级官员(注:上个世纪军情六局一直采取严格的保密制度,对外称“英国外交部常务次官办事处”)。那个英格兰人大她十岁,举止优雅,笑容温和,是个典型的贵族绅士,玛格丽特从12岁以后就没见过他,但那个人留给她的深刻印象使得她有许多年都没喜欢过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男子。
但那种相似的感觉竟然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找到了,他和艾柏林很像,不是那种外貌上的相似,而是那种成熟的、略带忧郁的气质。
他们并肩走着,年轻人恰到好处地在两个人中间空出半个身位的距离,显得既不冒昧,又不过分疏离。
“我们现在去哪儿?”
“艾柏林先生的家,我先带你进去休息一会儿,到了中午他就会回来。”
“那么你们一定是很好的朋友了?”
“不,我是他的助理。”一个被他长期免费地无情压榨的助理。玛格丽特并不知道青年在心里这么补充着。
半个小时后,青年带着她来到泰晤士河畔的一栋公寓,轻车熟路地打开门请她就坐,又给她泡了杯红茶,然后自顾自地跑到厨房去做饭。
玛格丽特忍不住打起趣来:“特里克兰德先生,如果不是知道您的性别,我简直要怀疑您是艾柏林先生的妻子了。”
男人非常不明显地僵硬了一下,笑道:“你不知道,弗朗西斯小姐,弗雷德的夫人四年前去世了,我作为下属,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他系着围裙,从玛格丽特的角度望过去,可以看到他那就男人而言过于细窄的腰部线条。
“需要帮忙吗?”
“那就帮我切一下洋葱吧。”
语调平淡,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却偏偏像极了正在恶作剧呢——只有这个时候才有点符合他的年纪吧。玛格丽特觉得好笑,轻咳了一下说:“我能收回刚才的那句话吗?”
“没关系,一个女士的偶尔反悔是可以被原谅的。”他一边回答她的话一边切菜,刀工非常熟练。玛格丽特突然觉得隔着厨房和人聊天也是一种享受,于是她笑起来:“倒不是我不愿意出工,只是晚上还要去舅舅家呢,眼睛红红的一定会被几个表姐笑话。”
“是吗,你的舅舅也是伦敦人?”
“不,只是他现在在内阁工作,斯坦利·鲍德温这个人你总该听说过吧。”她毫无防备地解释道,并没有看见背对着她的青年目光逐渐变得深沉。保守党党魁鲍德温,曾两度出任英国首相,现任枢密院议长。而在几年后的将来,他将会因为对德国纳粹的绥靖政策而被世人所抨击。
在之后的两个小时里,玛格丽特发现这位特里克兰德先生慢慢地卸掉了那层冷漠的面具,开始和她越聊越投机起来,甚至在谈起和亲人之间的趣事时他们也能找到无数的共同语言。他在各个方面都涉略颇多,尤其是这种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孩子感兴趣的音乐和古典文学,更是能信手拈来娓娓而谈。
玛格丽特很快就被他吸引住了,甚至和他互换了地址和电话号码,把他当成了真正的好朋友。单纯的女孩子只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品味和相貌都十分出众的知己,却并不知道对方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颗布局的棋子。
海因茨·欧根·路德维尔拥有和他的年龄极度不相称的阴险城府,在他眼里这个世界上的人仅仅分为两种,一种是值得利用的,一种是没有利用价值的。他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选择划定交际范围,选择有用的朋友甚至是恋人,投其所好地引发周围的人对他的好感。
而在这个冷酷战犯短暂而险恶的一生中,被他排除在这个范围之外的人始终只有两个,一个是美国海军的传奇战神诺尔曼将军,另一个却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美国人,他叫做伊卡布·克瑞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