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赌局与应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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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北，黑色的凯迪拉克在笔直的公路上开得飞快，却几乎不用担心车祸的发生。已经有将近三年，华盛顿特区乃至整个美国都看不见如水的车流了，我的视野里只有几辆零星的轿车，沥青路面上荒芜的天空从后视镜一直延伸到世界的另一端。
迪林杰将车窗摇下一半，点燃了一支烟，街角有百无聊赖踢着易拉罐的小伙子，年轻的脸上满是落寞，衣着破旧的母亲麻木地拉走她那盯着橱窗的孩子。我们经过的每一根电线杆上都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写求职广告，发放救济食品的餐车早就被哄抢一空……
“真可笑，我突然怀念起几年前那种堵车的感觉了……”迪林杰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突然开口说道。
我微有些愣怔，随即反应过来，淡淡地笑道：“那个时候在纽约曼哈顿，跟拥堵的车龙比起来最长的火车根本不算什么，那是个属于柯立芝的繁荣时代啊。世界大战期间我们国家靠着卖军火发了一笔横财，接着开始疯狂地发展工业，夺取海外市场，资本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就如同一辆超速的车。”
这个比喻让他笑了，我接着补充：“却不幸偏离了轨道，经济高速增长的表象麻痹了我们，无可挽回地，整个国家都冲入了经济衰退的深渊。”
“一去不返的时代，一去不返的美国，”他嘴里发出两声讥诮的哼笑，声线却变得越发低沉，“经济环境的崩坏导致了失业、贫困，犯罪开始变成家常便饭；而犯罪率的升高又导致了环境更加地崩坏，这是个死循环。因此我们破获再多的案件，端掉再多的团伙都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我忍不住将脸侧向他，只见这人刚毅的轮廓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阴影里，眉宇间泛着一股沉稳的忧郁。
“你也关心政治？”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这方面我懂的东西不多，那个叫什么来着——哦，专业术语，我都没办法准确地表达出来，但这不是我想看到的景象，这不是我理想中的美利坚，每个公民都有表达愿望的权力，right？”
我点点头，刚才还沉重无比的心情却因为喜欢的人和自己看法相同而一下子变得雀跃起来，脱口而出道：“政府再这么不作为下去是不行的，这个国家需要新政，需要强硬的变革……”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刹车声打断了，巨大的惯性将我整个人向前抛出，又被安全带给狠狠地勒了回来。对面跟我们差点来了个亲密接触的大胡子卡车司机将头探出窗外，居高临下地破口大骂道：“Fuck you the fucking fucker！你们的眼睛难道被猴子粪糊上了吗？”
“抱、抱歉……”我一脸惊魂未定。
迪林杰紧紧地拉着手刹，额头上青筋直跳，“伊卡布克瑞恩！你丫开车的时候难道都会忘了看前方的吗？！这他妈是我的错我的错，我一定是活腻了才会在马路上和一个菜鸟司机聊政治这操蛋玩意儿！”
“对不起对不起……”我哭丧着脸连连道歉，迪林杰无奈地在我的脑袋上敲了一下，伸出右手对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大胡子比了个中指：“多谢了伙计，我替我全家问候你！”
“行了，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准备出发？”他的右手在我的额前威胁性地比了比，我连忙本能地向后一缩，乖乖地重新发动离合器，斜卷进窗口的一阵风吹开了他爽朗的声音：“记住了，我们现在的任务还是一锅端掉比安奇家族，决不能有所放松！至于将来的事情嘛，饭要一口一口吃，savvy？”
我顿时有一种强烈的想翻白眼的冲动——你要不要只是请弗朗西斯科吃了一顿饭就把人家的口头禅都给剽窃了啊！
北中心区的洛克-克里克公园广场，当我们到达这里时，收音机上方的时钟刚好跳到四点整，还没到下班时间。广场不算太大，人也不多，有一些散步的老人和无所事事的年轻人，还有几个孩子在健身器材旁边乐此不疲。而他们谁都不会料到，就在对面的一座不起眼的小旅馆内，一场关系到一个家族存亡的重大谈判正在秘密进行之中——大概是怕太偏僻的地方可能遭到警方暗杀，太显眼的地方又不利于保密，威廉姆斯那个老滑头才想到了这么个折中的办法。
迪林杰带着我快步走进旅馆内，接待员是个健硕的小伙子，眼睛里透着一股坚韧的气质。他替我们拨了一个电话，比了个手势，我们便走上三楼。几分钟后，一个大堂经理打扮的女人出现在楼道口。
她二十七八岁年纪，一头棕发，妆容精致，行止之间隐隐有着飒爽英姿。这绝对不会是一个普通的旅店工作人员。
果然，她将我们带进隔壁房间，立刻开门见山地问道：“John，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迪林杰皱起浓眉：“怎么？你们这边没出事？”
“不，”她马上讶异起来，“一切进展顺利，威廉姆斯答应和我们合作，他知道很多内幕，足以把大半个比安奇家族拖下水。”
“嗯，不错。”迪林杰扬了扬眉毛，“盯紧旅馆内外每一点可疑之处，不要大意。”
“放心吧。”她点点头，转身时的步伐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沉重。
迪林杰看着她的背影对我说：“第三组的组长，伊莉丝·沃德。”
“原来是她啊。”
第三组，主管犯罪调查，与缉拿组、情报组分量等同，在第九科破获的几大案件中都发挥了不小的作用，没想到组长竟然是一个年轻女子。
想到这里我有点不甘心：“你跟她关系很好吗？她怎么叫你John？”
“她爱这么叫就叫了呗，你难道没这么叫过？”他的语气突然转沉，生硬地命令道，“问那么多干什么，现在跟我一起上六楼！”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心中一阵委屈，也只能乖乖地跟着他到了六楼最中间的房间。这里的玻璃窗很大，可以清晰地俯视整个广场以及周围的全貌，借着尚还明亮的光线，他靠在窗边仔细地端详着桑德兹写给他的那张纸条。
“果然如此，笔迹是伪造的，桑德兹本人没有出现过，那个送纸条的小孩说不定就是比安奇的人……可那个人费尽心机把我骗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调虎离山？不可能，我这还休着病假呢，调个屁啊调，”他马上否决了自己的第一个想法，继而朗声笑起来，“我明白了，这是亚历山大·皮尔斯给我下的战书！”
战书？为什么？这不是多此一举吗？皮尔斯要如何在这个地方挑战他？他又怎么确定这张纸条出自皮尔斯之手？一个个疑团如同浓雾般在我的脑海中扩散开来，可我却不愿意率先开口。
“伊卡布，你猜猜，就这么大一块地方，有多少是我们的人？”他有些得意地问。
“不知道，迪林杰长官。”
“□□的，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叫我……”他瞪着眼睛，忽然说，“你是不是又生气了？”
“没有。”我扭过脸去，却又被他强硬地掰了回来，“我不管，反正从现在起不许闹别扭了。你要是再生气的话，我可要亲你了。”
“我真的没、没、没生气……”我不争气地红了脸，慌乱地挣开他，心脏因为这句玩笑话砰砰地跳个不停。
他看见我这副狼狈的模样，哈哈一笑，转身拿起听筒给服务台打了个电话：“皮尔斯来了，按原计划行事，让他们做好准备。那家伙可不简单，盯紧你们的周围，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身高和我差不多的可疑男子。”
几秒之后，一个清洁工打扮的人对着窗口比了个类似于“OK”的手势。
亚历山大·皮尔斯的资料上有极其重要的一条：精于易容。但无论容貌和气质如何改变，身高总是很难更改的。我努力地平复好心情，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工作上。增高鞋这种东西虽然常见，但皮尔斯本身就已经身材高大，在身高上做手脚反而会更醒目，因此也不多作考虑。
迪林杰感叹道：“说实话，我还从来没见过那混球真正的样子呢。”
我忍不住打趣：“而同样的，你肯定也没见过桑德兹的眼睛。”
“我当然见过！”他的反驳显得有些底气不足，轻咳了下才道，“如果把档案里的登记照也算上的话。”
四点二十分，会谈正式结束，旅馆中没有出任何问题，广场上也是一派平静。经过协商，威廉姆斯将为警方提供比安奇家族的犯罪材料，而警方则提供相应的保护，他会被带回BOI成为污点证人，由胡佛局长亲自下令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迪林杰快步冲到桌边，神色凝重地提起话筒：“东南角上有一个大个子已经站了十多分钟了，给我重点盯着他。”
我立刻补充道：“还有西边的电话亭旁有一个男人一直盯着门口，形迹可疑。”
而就在此时，视野里出现了威廉姆斯矮小的身影，弗洛伊德跟在他身边贴身保护，左右还分别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探员。
皮尔斯会出现吗？他会的，一定会的。要是错过了今天，威廉姆斯将会被严密地保护起来，任何对他有伤害的举动都会被认为是“意图劫持证人毁灭罪证”，这将对比安奇家族的审判造成极其恶劣的负面影响。□□家族从来不会明目张胆地和警察作对，更不要说大规模的火并，因此这次行动他们不会派太多的人，否则损兵折将不说，大笔的罪证也等于白送到了警方手上。
我突然明白迪林杰照搬原计划的原因了，并非是他接受了皮尔斯的挑战，而是这一切本来就是“一锅端”计划中的一部分，光有威廉姆斯是不够的，他早就想用这个经理当饵，来引出皮尔斯这条大鱼。
“你一早就计划好了吧，可是你怎么能预料到，对威廉姆斯动手的会是皮尔斯？”
“只能是他。肖已经不怎么信任他了，皮尔斯要想在这里杀人，即使能逃脱以后也不可能在美国露面。这是个标准的一石二鸟，干掉威廉姆斯，除掉他的教子——只可惜低估了我。”
太阳渐渐地向西滑去，临近傍晚的天际铺满了灿烂的彩霞，斜斜地穿过绿化带洒下一地赤橙黄金的光晕。而就在这个本该最宁静的时刻，情况却陡然出现了异变！
东南角那个男子迅速朝威廉姆斯的方向走了过去，还没走几步就被一个便衣狠狠地按在了地上。会是他吗？我心中一喜，可下一秒就有另外一个高个子快步走向威廉姆斯，同样也被身边的一个便衣制服了。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都没有拿枪，因此警方也只能将他们按倒或者打晕了事。
所有的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
“不对，不对……”迪林杰喃喃自语道，眸光沉黑如同看不见尽头的黎明，“糟了！我们现在必须赶紧下去！”
说罢径自跑在前面，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两三步就跃下了十层台阶消失在了第六层。我气喘吁吁地追着他，从来不知道下楼梯也是一件这么辛苦的事。
等我小跑到旅店门口时，已经有十多个人被按在地上，但仍有漏网的可疑男子闯进了警戒圈内部，第一组的另两名成员卡尔和约瑟夫分别招架住一个男子，其余人则趁机欺近到距离威廉姆斯不足三米远的位置！
——三个人，一共有三个人。
威廉姆斯当然知道这些人都是冲他来的，急忙瑟瑟缩缩地躲到弗洛伊德背后。
弗洛伊德丝毫不惧，碧绿的双眼紧紧地盯着这三个人，眉宇间透出一股和迪林杰相似的杀气，那三个男人果然被他的气势镇住，不由得后退了半步。他朝离自己最近的人挥出一记手刀，紧接着抓住了第二个人的胸口……
我松了一口气，只要弗洛伊德能镇住场面，其他的探员很快就能腾出手来保护威廉姆斯。果然，健身区内走出了一个戴白手套的男子，也许是之前假扮成司机的便衣，他友善地朝威廉姆斯挥了挥手。
迪林杰此时已经跑到了广场中心，一边拔枪一边大喊道：“不！不要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赌局与应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