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谋》洛上栀子

4、师父

　　我学琴至今已有快五年。学琴讲究师承，同一首曲子，各派意趣指法不同，因此弹奏时也有极大不同。师父一洗本朝华丽曲风，讲究琴音清丽，偏爱孤寂、凄然之美。
　　师父在城南的茶室，本是以茶会琴友，但自从他在五年前在茶室中以一首南陵赋技惊四座，惹得当时的天下第一琴师摔琴绝弦，称：『此生误矣』后，这茶室就成了京中第一文雅胜地，不仅达官贵人来旺络绎不绝，还有不少怀春少女以团扇遮面，日日前来只为见师父真人一面。
　　我与师父的缘分，也是始于五年前那曲南陵赋，母亲多番恳求，师父才终于将我收在膝下，但至今也不过只教导我一人而已。

　　此刻我正正色跪坐于桌前，面前置着师父收我为徒后送我的礼物：一把琴，他换做思北琴。而师父一身白衣手持折扇闲散的半躺在我对面两丈之外，一头长发如瀑散下，正闭目静听我弹琴。
　　他向来不喜束发，只以一条白色丝绦松松系在发尾，然而发丝如瀑，纷纷散落。微合的双目，隐藏着一双有烟花盛开的眼睛，胜过这建康城中最美的女子。仿佛时间从未对他做过什么，他仍保留着婴儿般的纯净真挚。
　　如此好的皮相呵。

　　我弹的这首曲正是师父闻名天下的那首南陵赋，曲子极难，我一个不慎，入指太深，琴音便一滞。侧眼一看，师父眉头果然皱起。我心中不安，于是一错再错，连错了几个音。
　　我暗自吐舌，深吸一口气，手指正待重新放回琴上。师父缓缓开口，『错了。』
　　我乖觉道；『是。』
　　师父却并未按照我预料的责罚我，只是淡淡说道，『这曲子太难，我心急了些。』
　　我慌张道，『是徒儿不争气，没能好好练习让师父失望了。』
　　师父宽容一笑，将折扇于掌中轻轻敲打，道『弹琴讲究心静，心不静，则琴音浊。我知你担心兄长，但我与宁重见过几次，他并非不知轻重之人，想必是有什么未了之事，过几日便回来了，你无须担心。』
　　我叹口气，膝行至师父之前，道：『徒儿并非担心重哥哥不知轻重远走高飞连累家人，而是···』
　　师父了然一笑，接着我的话，『担心天家公主，难免娇贵，以后兄长日子难过？』
　　如此评判皇家公主，是大罪，我忙打断师父的话，低声道，『公主自然是极好的，出身高贵、相貌极好，只是我哥哥他向来自由散漫，怕冒犯了公主。况且一如皇家深似海，我只是···只是担心哥哥是否能获得幸福。』
　　师父明眸如水，抚掌而笑，似乎听到什么大笑话一般，『小宝啊，生于贵胄之家，幸福是奢谈，你哥哥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也是。』
　　『可师父您靠着一张琴便闻名洛阳，潇洒自在，视功名利禄如无物，金钱宝物如粪土，洛阳千百红颜如白骨，过的不也极好吗？我并不眷恋富贵荣华，只想做真心想做之事，同···』我一时心急，便差点脱口而出——同真心喜欢的人。脸色悄然一红，将后半句咽下，脑中不知为何却浮现出一个顽皮又温柔的笑脸来。
　　我强自镇定，又补上半句，『哥哥···哥哥同我想法也是一般的。』

　　师父看了看我，没再就这个问题继续同我争论，只是低了一下头，那个瞬间的笑意突然少见的敛去片刻，似在沉思，又似有想起了些什么。

　　我学琴的琴室在三楼，母亲的侍女屏屏将我用轻纱覆面，团扇遮蔽，从侧角下楼。近日母亲对我分外严格，许是哥哥大婚在即，怕我惹出什么乱子，我每每学琴外出，她都需嘱咐侍女让我避开人群、远离是非。
　　然而青州正与北朝交战正酣，远离青州的建康竟也处在是非之时。
　　下楼时师父走在我的前方，屏屏捧着琴走在我的身后，只听得一阵破风之声，师父侧身堪堪一避，将我护在身后，我神魂未定，定睛一看，才明了原来刚才的破风之声竟是一只上印精巧花纹铜质匕首被人以极强内里掷过来。更令我吃惊的是，而师父竟然擅武。
　　只听得角落一人声音低沉，却穿透人群直达我们，他道：『何之，多年不见』
　　师父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将匕首拢入袖中，微笑道，『他乡逢故知，难得，难得啊。』
　　茶楼里众人见此情景，早已吓得四散离去，片刻，整个二楼便只剩我们四人。
　　那陌生人身形高大，一身异族装束，眉眼浓密，带着习武人的一脸英气，抬眼看过来，眼神凌厉，我不禁后退。师傅悄悄向我们二人打了一个手势，让我们悄悄从后门离去。同时师父则走向前，坐在那异族人面前，自顾自的倒了杯茶，笑盈盈的叙旧。
　　屏屏带着我悄悄后退，准备从二楼的外楼梯出去。离门口还有几步远的时候，突然又是一个匕首飞过来，不过这次显见得不是向我掷过来的，匕首在我前一步的地方扎在了门框上，甚至有一半劈开木头，深深的陷了进去。

　　师父难得的发怒，倏地向前就是一掌，异族人则嘴角带笑伸手自如挡开，两人你来我往，均未起身，却在桌上缠斗了数十回合。
　　数十回合后，那异族人突然起身，一个飞身片刻便到了我的面前，屏屏闪身挡在我面前，伸手将床边匕首拔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异族人刺去。今日变故太多，我几乎震惊在原地。连屏屏竟然都是会武的。
　　但屏屏显见得身手差异族人太多，不过几招就已经落了下风，眼见得要败，那人手掌便要以携风之势劈下，这一掌下去屏屏势必没命。我咬了咬牙，冲上前去挡在屏屏面前。
　　那手掌在我面前几寸前停下，我心中如同鼓擂，胸膛起伏不定。『你是北朝人，战乱期间，竟敢在建康闹事！』我控制住微微颤抖的声音，装出一副疾言厉色的样子。
　　那异族人收回手，笑道，『不错，竟猜到我是北朝人。』他回头向师父道，『实在抱歉，今日我不可能让她回去，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师父冷笑一声，折扇轻摇，『你自然也知道，我也是受人之托，难不成你的托是托，我的托便不是托了？』
　　那异族人突然静默片刻，似乎发生了什么意外之事，叹口气道，『罢了，今日便给你一个面子。』

　　话音刚落，数日不见的哥哥竟从楼梯上徐徐走了上来，身后还跟着左相府的数个家臣，与数十个侍卫。哥哥环视了全场，上下扫视了我两遍确认我安然无恙后，又仔细打量了下师父与异族人。
　　哥哥伸手将我拉到身后，『许久不见你归去，便出门来寻你。』他身后众人列成两列，手按在腰间剑上。而他似乎不知发生了什么，看向师父的时候，竟有多日未见的晴朗神情。哥哥微微颔首，嘴唇张了张，最后才道，『云先生安好。』师父也微微颔首致意。
　　哥哥仿佛这才见到异族人似的，『不知这位是？』
　　那异族人嘴角含笑，眼中却隐隐有杀气，『公子来的好及时，在下平民一个，不足挂齿，日后有缘自有相见之时。就此告辞。』一个飞身便跃出了窗户，不见踪影。
　　哥哥侍卫正待追去，师父却大手一挥，『不必追了，追不到的。』

　　我正好奇哥哥如何恰好过来，还带着这许多人，哥哥就拍了拍我的头，率先开口道，『小宝受惊了，有我在，不会让你受伤的。』
　　我被他一说，顿觉委屈，今日这一场惊吓来的着实意外。
　　哥哥却未待我抱怨，便向屏屏道，『带小姐回去吧，母亲要担心了，回去先找大夫过来，看小宝伤着哪里不曾。』
　　我着急了，『那你呢？父亲母亲找了你好几天了···』
　　哥哥垂眉似乎有点黯然，『我···我一个时辰后便会回去，告诉母亲不用担心，我会跟公主成婚。』
　　屏屏这才带着我走出来，而哥哥和师父均未发一言站在原地，师父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而哥哥则看着地板一动不动，身形萧索。
　　空气仿佛凝滞在原地，时间也仿佛停驻。

　　我未再多停留，转身与屏屏离去。
　　我心神不定，回去的路上根本没注意到，身后跟踪着数个身手极好的异族人。他们悄无声息的跟在我身后，在不知名的地方悄悄观察着我。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被他们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被他们记录，放在一封一封的书信，被飞鸽带给了那一脸英气，高大身躯后隐藏着无穷骄傲与杀气的异族人手上。
　　他在离我数十里的驿站里，拿匕首拆开信件，阅毕一封即将信纸丢尽了炭火之中，炭火伸出长长的舌头，贪婪的一封一封的卷入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