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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有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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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果然回来了,他默默的开始准备与公主的婚事。他这些天的离开被父亲与母亲瞒得很好,一点也没有传到宫中。
未久,传闻北朝有来使。皇上着皇后准备夜宴以招待来使。哥哥和父亲奉命陪同。次日父亲同哥哥回来,脸色都阴沉。我问哥哥,哥哥因赶着与父亲和家臣商量对策,只是匆匆向我说了一个大概。
他说北朝已经攻下了青州,下一步就是徐州,逼近建康。如今朝中无人可用,而北朝却有一个百战百胜势如破竹的将军凌幽玄,前方战事吃紧。偏偏此时皇上将柔阳公主赐婚给了哥哥,惹得多次来信请求和亲的北朝不快。这次使者来带着北朝皇帝拓跋宏的意思,要让我们割让梁州、雍州、徐州、青州给北朝,同时把公主下降给北朝将军凌幽玄,同时还要每年向北朝进贡五百万两白银。
我惊到,『这如何使得!』
哥哥冷冷笑道,『狼子野心,贪心未足!』说罢便匆匆去了。
三日后,皇上宣布大赦后宫,萧妃复位。
又几日,宣布封萧振南为护国大将军,平北大将军,领徐州五万兵马以御凌幽玄。
哥哥奉命将旨意传给萧振南。两日后启程。
此行凶险未知,而柔阳和哥哥大婚在即。柔阳在宫中大哭大闹,连带着淑妃也帮着苦求皇上。甚至于柔阳曾私下来信,让哥哥亲自拒绝这差事,言辞恳切,我亦动容。她是真的喜欢哥哥。无奈大敌当前,容不下儿女情长。
我也放心不下哥哥,数年前皇上冷落萧妃,连带着贬斥了萧振南,早闻萧振南性格执拗冷酷,曾带兵杀到党项腹地,几乎使党项灭国,还屠了两座城池,仅留了女子与孩童。萧老将军唯独疼爱此女,女儿受了奇耻大辱,不知老将军心中是否还会记恨,又或者会为国出战。
再者,徐州离青州不远,战场瞬息万变,难保不会攻到徐州,到时被困城中就危险了。
私心里,我亦不想让哥哥前去。可以哥哥脾性……他非去不可。
我与他多待一日是一日,却不曾想皇上又下了旨,说柔阳不豫,我需进宫陪伴。
母亲让屏屏陪我进宫。
我曾远远的看过柔阳,但进宫到她身边看她,仍被她的美艳所摄。她一身红衣,伏在桌上哭泣,头上的金步摇垂下来,随着她的哭泣摇动。金步摇和红裙衬着她面如白玉,而脸上残留的未干泪痕则让她带上了我见犹怜的娇气温柔。
我进去时,宫女们跪了满地,各个屏息以待不敢出声,生怕惹怒了公主。他们的身旁堆着数十个茶盏的碎片,甚至还有一个宫女的额角还带着血痕,想必是被骄纵的公主用茶盏砸破了额头。
我刚要跪下,公主就像一只蝴蝶一样飞扑过来,扎在我怀里,喊道:『宁允!』
我只能抱住她,堪堪立住,轻声安慰:『公主别伤心,哥哥很快就会回来了。』
公主在我肩上蹭了蹭,啜泣道,『万一···万一···,本公主可不要做寡妇!』她委屈的抽了抽鼻子,『你哥哥那个坏蛋,本公主的话都不听,非要去传旨,这点小事让公公去做不就好了。况且,萧振南那个老家伙倔着呢,说不好会对他毫不理会,甚至不尊圣旨!他要是敢对宁重不好,我就!』她想了想,补充道,『我就让父皇杀了他!』
以这样娇嗔的口气说出『杀』这个字来,我不禁愕然。
大约是柔阳感觉到了,『你别害怕,我就是说说,我就是真要父皇杀他,父皇也不会听我的呀,说到底那个老家伙还是很厉害的,比朝廷里这些个吃干饭的都强多了,你说对不对?』
『哦哦哦,当然不包括你父亲啦!』
柔阳在哭泣的间歇竟还考虑到我的想法,实在难得,我知道她心里难过,也知道如果真心喜爱的男子面临这样的危险,天下女子恐怕都会担心的坐立不安,偷偷抹眼泪。
我安慰她道,『公主别担心,哥哥只是去传旨,老将军再怎么样也不会对哥哥发火的,况且我父亲同老将军有旧,多少也会给我父亲写面子的。而且北朝的兵马还在青州,青州未定,不会贸然南下,哥哥在徐州的数天还是安全的。皇上肯定都把这些替公主考虑到了,才提出要让哥哥去,皇上疼爱公主,天下人都知道,难道公主不知吗?公主放宽心,等哥哥回来,我就要叫你嫂子了呢。』
这些话说的我自己几乎都要信了。北朝铁蹄一直以迅疾著称,从青州到徐州不过两日脚程,若快马加鞭,一日半也到了。
公主松开我,站在我面前带着泪水粲然一笑,颇有些不好意思,『宁允你说的对。我这样哭,让你笑话我啦。』
她抹干泪水,向宫女们喊了一声,『好了好了,都滚吧。』宫女们如蒙大赦,一个个都走了。
宫女们走了以后,柔阳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我带你去逛逛皇宫好吗?』她好不容易转换了心情,我也高兴,就点点头跟着她在宫中逛。屏屏在离我们几米的后面默默的跟着,怕跟的太近了公主不高兴。
刚进宫,按规矩依次去见了太后、皇后和柔阳的母妃淑妃。
太后身体更差了,精神不济,同我说了几句话便闭目养神。而见周围嬷嬷的神情,却并未把这当一回事,显见得太医已经提前知会过了。不知太后还能不能撑到明年开春,柔阳和哥哥大婚之时。
从淑妃宫里出来,再回到公主这边,是一段不短的距离。柔阳兴致来了,便要带我去看未央宫。我被她拉着一路飞奔,奔到了未央宫前。
此时正是午后,太阳照的琉璃瓦金灿灿的,但不一会儿却下起了小雪,雪花可爱,柔阳和我都喜欢,两个人玩心大起,便试图从刚刚覆盖地面的积雪中,团一个雪球出来。最后当然是没做出来,也没能打的起雪仗。
不过柔阳从旁边摘了一根树枝,一掰两半,两个人在地上开始写字。
柔阳写的是诗里的一句。不过她刚写了两句就不好意思了,笑着看我道,『你可不准笑我!也不准告诉别人去』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我写的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刚写完这几字,突听得身后有靴子踏雪的吱吱之声,慌张抬头,却看到了我正想到的人。
仲彻踏雪而来,一身蓝衣,仲彻穿着显得格外清澈。我趁着他和柔阳玩笑之际,偷偷伸脚到身后,把写的字偷偷抹去了。幸好写的小,并不费什么功夫,大约仲彻也并未看见。
仲彻道:『大老远的便看到你们二人在写什么,怎么我过来都擦掉了。难不成是信不过我这个哥哥吗?』
柔阳羞涩娇嗔道,『哥哥,你别取笑我们。』
仲彻转头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下,眼睛亮晶晶的,『比我上次见你,似乎又高了些,也瘦了些。』我上次见他才几个月前,哪里就能长高、变瘦了,不过他对我如此亲昵不见外,我心里不知怎的隐隐有些开心。
『喜欢皇宫吗?柔阳可不经常对人这么好,我能沾着你的光让柔阳一起待我逛逛吗?』仲彻问。
还未及我回答,柔阳就跳起来,『我哪有对你不好啦,那我们刚好一起吧,正好下雪了,多好玩!』
走了一会儿雪渐大了,仲彻对跟着的屏屏道,『渐渐的冷了,别冻着了公主和宁小姐,你回宫取两件衣服来吧。』屏屏犹豫了下,转头看我。我点点头她才去了。
柔阳爱闹,一直跑在前面。
我走在柔阳后面,仲彻则走在我的身后。他跟在我身后,我能闻到他衣袖熏香的味道,还能听到他靴子踏雪的吱扭吱扭声音,他就走在我身后,离我那么近。我的脸红似乎在发烫,手也不是我的手,脚也不是我的脚了。
我一直担心自己是不是闹了同手同脚的笑话,每一步都走的小心谨慎,柔阳和他说了什么,我都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雪后的石板路太滑,纵然我小心,却还是差点摔倒。我脚下一滑就要向身后跌去,仲彻身手敏捷,长臂一展就捞起了我。他的手和胳膊的温度透过我的衣衫,传递到我的皮肤上,皮肤一阵麻痹。
柔阳还在前面跑着,根本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一刻,午后的这一刻。
有一个人手揽在我的腰上,脸据我不足一尺,那人的眼睛里有我的倒影,那人的鼻子坚挺,那人的嘴唇薄又粉色的,那人的皮肤很白,但有一点点胡茬。
那人盯着我,我也盯着他。我们两个谁都没说话。好一会儿谁都没动。
他突然朝我邪邪的笑了一下,像是一个调皮捣蛋要做坏事的孩子。然后迅速伸出另外一只手,在我脸上抚了一下,指尖温热,擦过我的脸颊,顺手将我的头发挽在了耳后。
在扶起我的前一刻,他低声说了一句,『小允,小心』
小允。
小允。
小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