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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柔阳 ...

  •   一个月后,我终于有了一次出门的机会。
      皇上唯有一女,是长公主柔阳。传说公主娇艳无匹,是整个南朝皇冠上最闪亮的那颗明珠。皇上视公主为掌上明珠,曾因宠妃萧氏在私下诋毁公主,便不管萧氏父亲乃镇守疆域、开疆拓土的功臣,就将萧氏打入冷宫,身边宫女、太监全部发配。彼时朝野震动,父亲曾率群臣劝诫,最后竟换得皇上辍朝三日。
      举朝无可奈何。而萧妃父亲萧振南独有一女,自此心灰意懒,辞官归田。
      公主今年年已十六,皇上借此极尽奢靡,为公主举办生辰庆典。我私下听侍女说,也不无为公主择婿的意思。只是公主虽娇艳,皇上宠爱至此,满洛阳的青年才俊,怕也都避之不及。普通夫妻吵架拌嘴不过互相不理睬两三日罢了,若是惹怒了长公主,却怕是要殃及家人。

      是日,母亲携着我入宫,哥哥同父亲一起入宫,我听说芸姜也在受邀之列,于是甫至宴席便四处端详,找寻芸姜。
      不多时芸姜到了,我见到她十分开心,她远远看到我,也眸子一亮,我们两个悄无声息的交换了眼神,各自同母亲告假。趁着宴席尚未开始,便偷从角门溜出去,选了一角凉亭叙话。
      芸姜将我送的虫珀打了一个小洞,用金线穿起挂在颈上。见了我用手握起向我扬了扬,笑意漾出眼睛,『小宝多谢你!我还从未见过这样完整的虫珀,还是你懂我,我收到可开心死啦,立马戴上了,睡觉也不肯摘下呢,母亲都说我是疯魔了!』
      我也高兴,『你戴着真好看,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可是想到虫珀虽珍贵,说到底不是适合女孩子戴在身上的玩物,芸姜戴着恐让其他人觉得不合时宜,再加上人人都言公主骄纵,万一芸姜太出众惹怒了公主,便是一场额外的大麻烦。
      『芸姜,你要不先收起来,你戴着太美了,恐怕别人嫉妒都要向你要了去,我可是不准你转送他人的。』
      芸姜何其聪明,握着我的手道,『无事,你不必担心,今日众人只关注公主,谁还会细端详我这个疯丫头』。我见芸姜执意,也就再无言语。
      芸姜忧虑道,『还有一件事让我烦恼,我今日出门听到我的丫鬟闲聊,说我年岁也不小了,母亲有替我找人家的意思。今日入宫,正是想和皇后娘娘或诸位夫人们提一嘴,看看哪家的公子不错,好让皇上指婚。可是我并不想嫁人啊,嫁人多没意思!』
      『可是我听母亲说,她说凡是嫁娶,都要男子先提亲的,伯母这样做会不会太急切了些?』
      芸姜道,『我虽然这样想,但却不敢同母亲这样说,我一向好骑射,在洛阳城是有了名的,普通人家的男子恐怕看不上我。母亲早年虽惯着我,但怕是近些年也有些着急了。』
      『怎么会!世上的好男儿,应最钦慕你这样的飒爽女孩子!』我急道。
      芸姜吃吃一笑,『你呀,就只有你眼中我才算是好女子了。若你是男儿身,我便嫁与你,咱俩合得来,又互补,你看书,你骑射,一文一武,在世上可说是人人钦羡的神仙眷侣。』
      我笑的肚子痛,伸手去掐她的脸,她从来敏捷,向旁边一闪我便扑了个空,谁知脚下竟有苔藓,我一个重心不稳就向前扑去。芸姜回头迅捷的伸手想将我扯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落入了另一个人的怀中。
      紫色长衫,身材高大,却走路悄无声息的一个男子,突然出现将我扶起。我面红耳赤一把推开,低头整理鬓发。阴影中,也看不清长什么样子,似乎极冷峻阴沉,穿着也朴素,不知是哪宫的侍卫。
      芸姜拦在我的面前斥道,『大胆,你是何人,竟敢唐突左相家大小姐!还不快退下!』
      那人从阴影中走出,周遭的明灯光芒如同流水一般洒在他的脸上,我们这才看到他的面容,带着冷峻与倨傲神色,如包裹着寒潭水一般的眼睛,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我们。有三分英俊,却掩盖在冷酷的面容下。
      我顿时想到一个人,不禁一阵心颤。
      传说此人三岁识字,五岁写诗,七岁便读完了四书,众人甚奇,后来师从华阳子,出入随行。华阳子已数十年不愿收徒,见到七岁的他只聊了半柱香便决定要收最后一个关门弟子。听说华阳子曾言,若他这学生肯下苦功,那这天下数十年内,于学问上将无出其右者。
      然后来却又沉迷习武,不愿再读书,华阳子负气归隐,不久就去世了。
      我伸手揽过芸姜,不顾芸姜的诧异神色,道,『芸姜忧心我,一时将公子当做侍卫,还要向工资道歉。是我们二人不慎唐突了,不该在宫廷重地内嬉笑玩闹,差点摔倒惹出乱子来,幸好公子相救。想必夜宴就要开始,公主也要到了,我们二人先行告退。请公子晚一步入席。』
      我自觉说的算是客气了,准备迈步先行回去。说完以后却又另想到一事,又回头道,『还请公子勿将此事向他人提起。』说完,我用眼角余光瞧着他等他回应。
      他看了我二人一眼,简短意赅,『不会。』

      芸姜知我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话,便同我一同走了回来。她悄悄问我,『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叹了口气,『我们今天算是闯祸了。』
      『二皇子,仲俞』

      入席后,我心中一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一时理不出一个头绪。再加上母亲在一旁,周遭约有权臣内眷数十人,还有宫女来来回回,我被弄得心乱,也就搁置一旁不再去想。
      又不多时,皇后和妃嫔到了。众人跪坐叩拜,敛声息气。除了皇后和后宫诸人衣裙在地上拖行的沙沙声与金钗的碰撞声,一片寂静。
      皇后与我想象中的一致,岁年届四十,却面如新月,温和皎洁,眼中盛满慈爱,姿态仪容天下无双,隐隐的有一些太后的气度。也许是不曾有过太后那样的盛宠,神态中也没有了太后的盛气凌人。
      公主还在前朝,与皇上和臣子们相庆。所以皇后落座后,众人先行开了席。席间有歌舞表演,虽然比外面精巧些,但也是些陈词滥调,欢庆之声而已。颇为无趣。况宫中礼节颇多,吃也不能尽兴。我从人群中望向芸姜,只见她比我更百无聊赖,手中正在玩弄着一个银质酒盏。我不由得抿嘴低笑了一声。
      『昨日太后与本宫提起宁相家的女儿,太后夸赞说虽然还未褪去青涩,不过显见得是个美人胚子,假以时日,定是洛阳第一美人。本宫当时还不信,今日一看,真如花朵一般,太后所言真正不错。还颇有宁夫人年轻时的样子。宁夫人可真是好福气。』皇后端坐在首座,突然看着我笑道。我的笑意还未退去,只能迅速敛容坐好,微笑低头。
      母亲却低头颔首道,『皇后娘娘谬赞,臣妾和小女万不敢承受。』
      皇后道,『哪像本宫只有两个顽劣的皇子,却没有女儿命。』说完似觉不妥,今日是柔阳公主生辰,柔阳虽是淑妃所生,皇后却是嫡母。『虽有柔阳可爱,但皇家儿女不免骄纵了些。』
      母亲道,『允儿资质平平,如何能与柔阳公主相比。皇后别折煞了她。』
      皇后笑意浅浅未再说话,只是举起酒杯向诸人示意,众人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多时,有太监来宣旨。
      而这看似极大恩宠的旨意,却让我如遭雷劈,几乎失态。母亲也愕然,我几乎看到她的下颌线突然绷紧,她趴伏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抬头用一个勉强的微笑谢恩。
      这道旨意是——赐婚。将柔阳长公主下降给宁府张公子宁重,择日举办婚礼。

      旨意宣完不一会儿,我还没有从这震惊中缓过神来,柔阳长公主便到了,她脸上有褪不去的红色,这新鲜的旨意给了这少女无尽的喜悦。她也许是真的喜欢重哥哥。我可以从那娇艳的脸上分辨的出来。这赐婚让一个明媚鲜艳的花骨朵彻底成熟,亟待绽放。她的欢喜都写在了脸上。
      她的确美丽,是非皇家的公主不会拥有的美丽,鲜妍骄傲,对一切都不在意,觉得一切都尽在掌握,她下巴抬起,娇小的脸庞上有闪亮的如同宝石的一双眼睛,她是这帝国当之无愧的瑰宝。
      可是这瑰宝是重哥哥能承受的吗?

      柔阳喜悦,在淑妃怀中撒娇,淑妃也喜上眉梢。她大概同我们一样,一直以为柔阳这唯一的公主,会被作为政治的筹码,献祭给势如破竹的南朝——南朝曾多次上书,求娶公主。重哥哥虽还未入朝做官,可是无论才貌,都是在洛阳首屈一指,明年科考,不敢说一定能拔得头筹,但榜上有名却是毫无问题。对于柔阳和淑妃来说,都不能说不是一个好选项了。

      随着柔阳长公主到来的,还有一个人——大皇子仲彻。
      这彻底出乎了我的意料,我明明在宴前见到了二皇子仲俞,那为何仲俞却没有来到宴席上,反而是仲彻来了呢?难道是我料错,那人根本不是仲俞,而是一个普通的侍卫吗?但普通的侍卫,如何能单独在内眷聚会外行走?

      而皇后则明显偏爱着大皇子仲彻,她给仲彻在下首置了额外的一桌,并将桌上的菜式好些都赐了下去。在场宾客,除了二皇子仲彻外,尽皆女子。
      轻纱在舞女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翻涌,烛光透过轻纱洒在地上,是温柔的橙色。琴师是高手,极擅抚筝,乐曲从琴弦中流露,伴着舞女的旋转,令人无法移开目光。但这不是我所被教授的美,师傅给我的美是静寂的美,是高山,是流水,是徐徐的风,是波动的心弦。而眼前的音乐与歌舞,是辉煌,是摄人心魄。这一瞬间仿佛世界只存在于此时此刻,下一刻就要覆灭。
      眼前的一切都是辉煌,上面坐着一国之母,坐着皇上的宠妃,还有皇上最心爱的女儿,而我的对面还坐着极有可能在未来成为皇帝的人,而眼前有整个帝国第二好的乐师与舞女。
      盛世不过就如此了吧。

      我从舞女衣袖挥舞的间隙看到皇子仲彻,他星眉剑目,鼻梁高耸,胡子被剃的非常干净,他和他的弟弟仿佛两个极端,他极温柔,极阳光,哪怕是看着舞女的眼神,都透露着恰到好处却又不掺杂其他的温柔。
      我大概盯着他太久了,他也看到了我。
      他看着我那一个瞬间,轻轻笑了一下,悄悄的挑了一下眉毛。调皮仿佛孩童,似乎在避过大人们向我发出一个做坏事的邀约。这个瞬间过去的太快,他迅速的回归了之前的神情。我恍惚中甚至以为自己是产生了幻觉。
      但不是。
      我胸腔中跳动的心脏告诉我,绝不是。他一定做了些什么,才能于数丈外挑动我的心弦,让我神思恍惚,让我心脏跳动如同揣了一只好动的兔子。
      好久没有缓过神来。

      这一天,是我与仲俞与仲彻的第一次见面。
      也是命中种种纠缠的开始。
      命运的车轮开始徐徐转动,将我与其他所有人卷入其中,而我们在当时,只以为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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