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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起 ...

  •   十月的时候,天气渐冷。
      偶尔从哥哥的口中听到只字片语,说是朝局动荡,国库亏空,北朝集结数万兵马,似乎有一举北侵之势。我多问几句,哥哥便缄口不言,只说女子不该过问朝中之事。许是对我过于宠爱,平素聊及政事,谈及的时候却又不曾刻意避开我。

      又过了数日,宫中传来消息,太后玉体不安,太医皆束手无策。

      母亲承了父亲的意思,上了奏请,带我进宫问安。
      太后是母亲的姨母,如果是在普通人家,我或许该唤一声外祖母?其实我这么多年,几乎不曾踏出府门,对于民间事知之甚少,也不过猜测罢了。
      太后已逾七十,虽保养得当,但脸上沟壑纵深,再加上疾病折磨,面色憔悴几如枯木。只是虽然缠绵病榻,神情举止依旧高贵优雅。
      许是年纪大了、又许是病重之人多愁思、再或者是预感到死亡的笼罩而情难自禁,太后见到我们母女二人的时候,眼中竟有闪烁泪光。

      我曾听母亲说起,说太后曾是绝代风华的女子,未出阁时便名满京都。我曾天真的问她,世上会有人这么美吗?母亲看着我说,也许有,也许又没有。但太美,大约不是什么好事。

      我自小受宠爱,一向锦衣玉食,却从未进过宫,也从未见过如此富丽堂皇的景象。
      我内心极好奇,却时时记着母亲出门前要我谨言慎行的嘱托。一言不肯多说,一步不肯多迈。而嬷嬷似乎仍当我是小孩,拿了种种果子、点心、米糖给我,我装作大人模样,只是微笑致谢,不肯接过。

      太后正和母亲闲话,却注意到我,微微笑道,『是我这里太肃静,倒让孩子拘谨』。
      话毕招手让我过去,我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微微颔首,我这才向前两步,跪在太后的卧榻前。

      太后轻抚我的手,似乎想起什么,感慨道,『真是个好孩子,长得也俊俏』
      母亲垂下眼帘,说道,『太后仁慈,小宝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
      太后沉默了片刻,道,『孩子像你,不会差的。』又道,『小宝如今也十四了。』
      母亲垂眸,『承太后关爱,她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太后微笑抿了一口茶,却并没有接话。周遭又陷入沉默许久,只听得窗外秋风扫起落叶,一片萧瑟的哗哗声。
      不多时,嬷嬷走上前来,提醒太后该吃药了。母亲默默起身,我也赶紧站起来,一同同太后道别。太后却咳嗽不止,饮了几口茶方好。似乎想要挽留我们,但最终却只说道,『外面刮风,当心身体。』

      正准备退出去之际,太后突然开口,『听说最近皇上时常斥责赋山』。
      我竟没有听说。我只以为皇上召父亲到御前是为了商讨战事,却不想···怪不得父亲时常叹气。
      母亲并不意外,『是他差事当的不好,皇上圣明,我也时常劝他更勤谨些』。

      出宫要过三道门,太后公里的公公手执拂尘走在前方,带着我们走出城去。
      皇宫极大,大到不近人情,却极辉煌。传说因为太后年轻时好奢华,先帝为了取悦太后,便竭尽能事,召天下巧匠修建十年,修得了这可容纳十万人的辉煌宫殿。也正因此时,当时群情激愤,申请废后的奏折堆满了先帝曾使用的黄梨木桌。
      当我们走到第二道的时候,公公回头笑着指道,『夫人和小姐不常进宫,许不清楚,那前方是皇上住的长乐宫,为先帝所建,意为与太后长乐未央,太后有这样的护佑,身体一定会安康的,夫人不必忧心。』我顺着公公的手指看过去,隐约看到在秋风萧瑟中,有一极辉煌宫殿飞檐流角插入蔚蓝天际,显得冰冷无情。
      母亲突然止步,回望长乐宫,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漠神情凝视长乐宫许久,似乎还带着些微的嘲讽笑意。她顿了一会儿,低头低喃道:『果然很富丽呢』。她凝眸片刻,就回头对着那公公勉强一笑,道:『但愿如此』。

      未及我们多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高喊,『宁夫人留步!』
      只见一年岁颇小的公公快步跑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拦住我与母亲去路,道:『宁夫人留步!夫人走的好快,让我险些差点误了太后的事』。
      母亲微微笑,『不知公公何事?』
      小公公向带我们出宫的公公打了个千儿,稍稍缓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物——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说道:『太后让奴婢给夫人一封信,太后原话如此——请夫人保管好信物,若哀家先去了,此物可护佑夫人周全。』
      母亲接过信封,似乎并不意外,从宽袖中摸出几钱银子,给了那小公公。
      我看那小公公,年岁颇小,眉眼倒是清秀,随口问道,『不知公公如何称呼?』
      他羞赧笑道,『奴婢叫桂芝,桂花的桂,芝兰玉树的芝』。

      离宫后,母亲禁了我的足。母亲一向疼爱我,我还不曾被如此对待过。
      她不再允许重哥哥带我去逛街市,甚至不允许我去芸姜家看望芸姜,至于父亲的同僚家小姐们办的赏花品诗会,我一向是嫌酸腐做作不愿意去的,这下我彻底没了去处,只能被禁在小小一方院子里,对着几个侍女百无聊赖。
      芸姜是我最要好的好友,抚远将军沈期的女儿,整个洛阳都大名鼎鼎的沈芸姜,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英勇洒脱,可与好男儿比纵马挽弓的女子,英姿飒爽,美的与众不同,性格温柔又有豪气。不许我出门便罢,不准我见芸姜我便颇为难受。
      芸姜已给我来了数封信,邀我过去。我求了重哥哥几次,他耐不住我的软磨硬泡,从小厮那里拿来了男装,试图带我换装偷偷从角门出去,但不巧的是,每次都会被侍卫捉住,送到母亲那里去。
      母亲对我倒是并不严厉,只是斥责重哥哥不懂事。几次以后,我也不好意思再去央求重哥哥,只能给芸姜致信言明了。
      我其实并不懂为何母亲突然对我如此严厉,我并未犯错却将我禁足。
      我向母亲问过几次,母亲只是说,女孩子大了,不可再乱跑,容易犯下大错。
      至于大错到底是什么错,为何去芸姜家就会犯下,我其实并不明了。但母亲显见得并没有要向我解释。而父亲只是沉默,一言不发。

      这之后,太后差人给我送了几次东西。
      有些是西洋进贡的精巧玩意儿,有些是稀世奇珍,像完好的虫珀、翠绿欲滴的玛瑙手镯、还有前朝留下来的名家字画。我正被禁足百无聊赖,得了这些也颇为欢喜,将虫珀赠给了芸姜,她最喜欢精致的巧物,她定然喜欢——希望她不要生我不去看望她的气才好。
      我抱着几幅字画,趁着晚饭前,又赶去重哥哥的院子想赠予他,但刚到,侍女就同我说重哥哥最近早出晚归,还未归来。
      回去也无事,况且重哥哥的院子与我的不同,他最喜欢竹子,说最喜欢竹的挺拔和苍劲,于是他的院子里不见花草,只种着几丛修竹,如今十月中旬,秋意渐深,竹子倒别有一番风味。
      傍晚有风,我坐在石椅上觉着有些冷,不由得打了个喷嚏。侍女劝我几次进屋,我都不肯,于是她们给我拿了大氅与狐狸毛的坐垫过来。十月份用上大氅未免也太过夸张了,我刚要笑话她们,她们却把大氅不由分说的扣在了我的肩膀上。
      正巧这时,重哥哥回来了,一同进来的竟还有父亲。
      重哥哥虽依旧长身玉立风度翩翩,但眉宇间似有如六月雨季时驱不散的愁云,皱眉低声不知同父亲说着什么。而父亲却由于不再年轻,经历了连日的奔波后,眼下一片乌青,显得分外苍老。
      他们尚未看到我,正争执着什么,我隐约听到他们在说些···凶兆···南朝···小宝这样的词,但具体说些什么我也未听真切。
      重哥哥率先看到我,停下脚步道,『小宝?你怎么在这里?』
      父亲愣怔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向我点了点头,转头呵斥侍女,『怎么任由小姐任性,还不快带小姐回去!』
      我一向与父亲甚少见面,对他颇为惧怕,他的疾言厉色几乎让我鼻子一酸,想要流泪。
      许是重哥哥注意到了,他过来拍拍我的头,又捡起桌上的书画卷轴问我,挑眉问我,『这是送我的?』
      我从鼻子里冒出一声鼻音浓重的嗯,就快速低下头,生怕自己懦弱的让眼泪掉下来,惹父亲更加生气。我一向懦弱,最容易流泪。有时心中也并不觉如何委屈,可泪水却不管不顾的只顾往外涌。
      重哥哥最了解我,于是悄悄转移了话题,我心中感激,抽了抽鼻子补充道,『是太后赏的,我听哥哥说过,最喜欢前朝务虚道长的山水图,我得了就想赶紧给哥哥送过来。』
      重哥哥稍稍弯腰,平视我,眼睛晶晶亮,如同有繁星坠落。他说道,『那我就收下了,谢谢小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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