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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五 连环(中) ...

  •   日光落在茜罗纱上,映出满室杏红的暖光。

      红袖倚在贵妃榻上做着针线,随意挽成的桃心髻上别着的玫瑰碧玺簪缀下缕缕粉珠流苏,鬓边点缀数朵水粉绢花儿并着细碎晶石,娇柔之间倍添明艳。身着一袭水红长袍,料子是金桐国特有的古香缎面,虽如丝般柔滑,却挺而不软,最是珍稀难得。

      菱儿倚在榻旁,边捋着彩线,边笑道:“小主鲜少绣颜色这样素净的荷包呢。”

      红袖头也不抬,只专心手上的活计,嘴角却漾起了一丝娇笑,道:“珍姐姐平日里最喜欢这些素净的颜色了。”

      菱儿仔细地瞧了瞧红袖手中做到一半儿的荷包,用的是名贵的云锦料子,极为出尘的月白,似光澹芙蓉。绣的是并蒂海棠,捻了粉白、明翠的绣线,那娇柔的色泽仿佛沁满了碧水、染尽了春光。

      “难怪小姐这样用心,原来是送给珍小主的。”菱儿会意,看着红袖盈盈一笑。

      另一边码着珠子的芝儿却极不以为意,撇着嘴道:“不过是件送人的荷包罢了,小主何苦用上这不夜珠。这可是真腊国献来的珍宝,王上只赏了小主一人,多荣耀的事啊!怎能白白地让给了珍嫔。”

      红袖闻言脸色一沉,芝儿却不曾察觉,仍在一边不满道:“更何况,自打小主有了身孕,反不见珍小主的用心,倒瞧她一副柔柔弱弱的狐媚样儿,日日绊着王上,冷落了小主。听说昨日还拉着王上去瞧了庆贵嫔,也不知道她安了副什么心肠。”

      红袖立时坐起了上身,抓住芝儿的头发,一把将她抻到眼前,抡圆了胳膊,抬手就是两个耳光。

      红袖并未将指甲蓄的太长,却修剪的极是尖细,芝儿的脸上霎时刮出数道血痕,触目惊心。

      红袖犹不解恨,狠狠扯住芝儿的长发,将她掼到地上,怒道:“不知死的奴才!珍姐姐何等身份,岂能由你胡嚼烂说!”

      菱儿见状连忙拉住了红袖,轻抚她的后背,柔声道:“主子千万别动气,万一伤了胎气可如何是好。”

      红袖面色狠厉,唤来了门外的太监,指了指地下跪着的芝儿道:“把这个贱婢给本宫送到堪刑监去,拔了她的舌头,做苦役去!”

      芝儿闻言吓得脸色青白,连连膝行,扯住了红袖的袍角哀求道:“娘娘开恩,娘娘开恩啊!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只求娘娘饶过奴婢这一次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门边站着的一众内监面面相觑,芝儿毕竟是红袖身边得脸的大宫女,一时也不敢扯得太急,唯恐主子改了主意,自己又开罪了芝儿,反倒不好。

      一时间,芝儿在屋中哭天抢地,闹得红药斋沸沸扬扬。却听门外有内监通传,“珍嫔娘娘到——”

      红袖闻听,还来不及起身,就见两个宫人卷起了幔帘,东珠随即迈步而入,笑问道:“离老远就听见这儿的人声,是什么事情,这样热闹。”

      芝儿一见东珠进门,连忙手脚并用,爬了过去,哭道:“珍娘娘,救救奴婢吧!别让小主送奴婢到堪刑监去,求求您了!”

      “这是怎么话说的?”东珠看向红袖,“芝儿犯了什么错,要你发这样大的脾气。”

      红袖听了,也没法回答,只恨恨地别过脸去,似乎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东珠看她这样,也不好追问,只能看向菱儿,问道:“你主子这是怎么了?”

      菱儿面露难色,一时吞吞吐吐,说不清楚。

      东珠见状,也不再问,只给云峭使了个眼色。云峭会意,扶起地上的芝儿,把她带了出去。

      “你们也都下去吧。”东珠扬了扬手,吩咐众人退下,又亲自扶着红袖转进了内室,将若水和菱儿皆留在外。

      “你呀,凡事沉不住气。若来日有人抓住此事,说你孕间伤了阴鸷,有碍王嗣,可如何是好?”东珠从香囊中掏出两块儿香脂,扔进莲纹炉里,霎时便有一股甜软之味飘飘而出。

      “有伤阴鸷?”红袖冷笑,“怪力乱神的,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东珠摇摇头,“三人成虎,若他日流言甚嚣,王上真的治你,又当如何。”

      红袖冷静下来,也知道自己做的过火,可胸中气恼未平,便只闷闷地在一旁垂首不语。

      东珠见状,知道少不得温言安抚,便道:“你若真的不喜欢芝儿,想罚她,便随便寻个罪名,将她撵出宫去,以你如今圣宠,谁也不敢多说什么。我身边服侍的宫人倒多,有个叫星如的丫头,眉目清秀,性子也温和,手脚还十分麻利,妹妹若不嫌弃,便留在身边使唤吧。总比内宫局来的那些不知根基的宫人,用着安心。”

      红袖闻言莞尔一笑,“妹妹就知道,姐姐是最疼我的了。”

      “就你机灵。”东珠笑着摇头,把红袖揽在怀里,道:“王上已经同意庆贵嫔为你保胎了,事情也算成了一半儿。”

      “庆贵嫔她真的会在药里下手吗?那她岂不是嫌疑最大。”

      “正是因为如此,王上才不会怀疑她。一旦事发,她就可以把所有的罪过全部推到林常在身上。桔梗一事,她也能顺水推舟,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了。”东珠微微一笑,温声道:“你放心,那些害你的人,我断断容不得她们。”

      红袖倚在东珠的肩头,嘴角绽放着柔柔的笑意,仿佛只要在她身边,自己就会觉得无限安心
      。
      一场大雪之后,紧跟着就是立春。是夜,映过玉罗纱窗的月光似水雾般氤氤氲氲,盈亮的红烛不时爆起一两朵小小的烛花儿。

      东珠委在炕上绣着一方半旧不新的帕子,惠王静静地陪在一旁,不时递上各色绣线,笑道:“孤怎么觉得,你这些日子丰腴了些,倒不像前些天,瘦的厉害。”

      东珠淡淡一笑,“这些日子也不知怎么,来了胃口。怎么,胖了、难看了?”

      惠王仰首一笑,道:“瞎说,孤的珠儿,怎么会难看。这世上,再没有比珠儿更漂亮的姑娘了。”

      东珠瞥他一眼,啐道:“王上专会哄人。”

      “孤怎么哄你了,孤说的都是实话。”惠王瞧着她,说的煞有介事。

      东珠扬脸一笑,额间的红珠流苏盈盈闪闪,似媚眼横波,“若是有一天,臣妾真的吃成了胖子,王上还会陪着臣妾绣帕子吗?”

      惠王弹了弹她莹白的脑门儿,朗声笑道:“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孤也陪着珠儿吃成个胖子不就好了!”

      话音一落,连屋中侍候的云峭、若水都不由掩嘴轻笑。

      正当此时,院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杂吵闹,守在门外的梁都忙不迭地挑帘而入,满脸惶急。
      惠王不悦地睨他一眼,问道:“外面何事吵杂?”

      梁都浑身一颤,随即趴跪在地,哀声道:“王上...不好了...宜贵嫦她,小产了!”

      东珠亲眼看着惠王陡然一怔,脸上血色尽褪,浑身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似乎在竭力忍耐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这不可能!”东珠猛地叫出声来,“宜贵嫦身边有那么多宫人照顾,还有庆娘娘亲自看护吗!怎么就突然小产了!”

      梁都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只能连连磕头,呜咽道:“奴才也不甚清楚,只听伺候的宫人说,宜贵嫦是喝了贵嫔娘娘送去的安胎药之后才小产的...”

      惠王猛地一颤,挣扎了几下才从暖炕上站了起来,喝道:“摆驾红药斋,孤要亲自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宫人连忙侍候惠王、东珠二人披上大红猩猩毡,一路从望仙阁直奔红药斋。

      凤藻宫距离红药斋最近,王后才一得了消息就迅速赶了过去,打点了大概事宜,便守在门前,等着惠王到来。

      “孩子怎么样了!”惠王还没下轿便急急问道。

      王后沉着脸,摇了摇头,道:“太医说,孩子已经掉了,保不住了。”

      惠王闻言,正迈步的右脚不禁虚软,斜歪着踉跄了两步,幸而被东珠和云峭牢牢抓住,才不至于摔倒。

      王后与一边的随从连忙一窝蜂地围了上来,却都被惠王推到了一边,只由着东珠扶着,一步步地进了红药斋。

      一股血腥味儿混杂着甜软的熏香盈于满室,红袖发丝散乱,脸色灰白地躺在床上,仍然昏迷不醒。

      林太医垂首跪在地上,低声回道:“王上,臣已查明,贵嫦娘娘之所以小产,是因为有人在安胎药里下了足量的姜黄...足够..足够让宜贵嫦小产失子了。”

      惠王闻言大怒,整个身子好像筛糠似的不断颤抖,半晌才说出了一句,“把卢氏给孤拿来!孤要亲自问她!”

      半晌不过,便有内监一左一右带了庆贵嫔进来。她吓得面无人色,长袍包裹的瘦弱身躯似风中残叶,瑟瑟而抖。

      “这是怎么回事?”惠王坐在正堂上,垂眼看着跪在地上呜咽抽泣的庆贵嫔,语声低沉,目光幽暗,比起刚刚的怒像,更为骇人。

      “王上明鉴啊,臣妾..臣妾怎么会害宜贵嫦的孩子呢。”庆贵嫔跪在地上哀泣不已,概是被带来时走的急了,连头上的七宝琉璃钗也堕下了半边。

      “除了你,还有谁能碰到宜贵嫦的安胎药。”惠王拿起一边的药渣子,尽数扔在庆贵嫔脸上。
      庆贵嫔根本不敢躲避,硬生生被黑黄的药渣粘了满头满脸。

      到底是王后在一旁看不过去,轻声劝道:“王上,臣妾想着,庆贵嫔是奉旨为宜妹妹安胎,就是要动手脚,也有很多办法,何苦要在自己亲手送的安胎药里做手脚呢。”

      庆贵嫔闻言亦连忙叩头,呜咽道:“此事确实不是臣妾所为啊,臣妾怎么会这么傻,怎么会自己害自己呢!”

      另一边被惊动的,还有离着红药斋不远的芳妃,只见她凤眼微扬,抚着自己右手的纯金镶红宝护甲,冷声一笑:“呀呀,难道不是庆贵嫔特地借了这个方便,反其道而行之,好来抵赖吗?”

      王后眼见芳妃冲撞,却碍于眼下的关口,少不得按下心中怒气,端正了仪态,道:“臣妾的意思是,听听庆贵嫔的解释。残害王嗣,绝非小事,定要细细盘查,也不能随便污了妃嫔的清白。”

      惠王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自己说。”

      庆贵嫔依旧啜泣不止,头上的黑发也纷纷散落,“臣妾确实在太医院开了安胎的方子,就连熬药也不敢假借他人之手,便吩咐了竹心亲自熬药,又亲自送到贵嫦手中,亲眼看她喝下的。王上,臣妾委实冤枉啊!”

      “竹心现在何处!”

      庆贵嫔身后的宫女闻言连忙跪在地上,哭道:“王上明鉴,这药确实是奴婢亲自熬的。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王嗣啊!”

      王后闻言,问道:“这药既是你亲自熬的,又怎么会出错呢?”

      竹心连忙叩头,道:“奴婢有罪,奴婢曾在中间走开过一阵子,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那时....”
      惠王眉心一跳,“你为何走开?”

      “是因为林常在身边的宫女落雁有事找奴婢...”竹心忽做恍然模样,惊道:“对!就是林常在!一定是林常在指使落雁引开奴婢,然后趁机在宜小主的安胎药里动手脚,再嫁祸给我家小主的!”

      东珠的嘴角扬起一缕轻笑,又旋即湮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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