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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四 连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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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王下了早朝便去红药斋看望杜红袖,嘱咐她安心养胎,又略坐了坐,就往东珠那边去。才进正堂,就闻到满室的馨芳,又见东珠正就着嫩黄的花囊插花儿,不由笑道:“珠儿当真好兴致,瞧瞧这暖风堂的布置,好像春天似的,都不用焚香了。”
东珠闻声回头,含笑行礼,道:“王上这会儿怎么来了?”
“怎么?”惠王走到东珠身边,温然一笑,“珠儿不想孤来这儿?”
东珠微一垂首,清妍浅笑,“这会儿王上应该在红药斋陪着宜妹妹才是,妹妹身怀王嗣,王上合该多多怜爱,还有王后娘娘,娘娘的身子不好,冬日里又爱反复...”东珠掰着指头,一个个查着,却不防被惠王一把揽在怀里。
“你呀,只知道顾着旁人。”惠王的手指刮过东珠白腻的鼻尖,爱怜道:“看看,这才几天的功夫,又瘦了。”
东珠穿着一件如意肩云紫锦缎长袄,乌发盘结的小巧螺髻间只以莹白的珍珠和鹅黄绢花儿点缀,只衬得她眸光清柔,眉目娇羞,稍一浅笑,便惹人无限爱怜,“王上日里万机,还能瞧出臣妾是胖了还是瘦了,是圆了还是扁了?”
“珠儿的样子,孤一刻也没忘过。”惠王整颗心都随着东珠发间的花香缓缓沉醉,不由喃喃道:“孤每日早朝的时候,听着底下的大臣好像市井泼妇一般为了蝇头小利,争来吵去,脑仁儿都疼。只有等散了朝,到你这儿,孤才觉得舒服、自在。”
东珠听了婉然一笑,也不多言,只亲手取了几案上的莹白茶盅,倒了一盏清茶奉给惠王,柔声道:“这是臣妾新琢磨的方子,王上尝尝。”
惠王接过茶盏,轻嗅了嗅,“好香。是什么?”
东珠眨了眨眼,娇俏一笑,“王上先尝尝。若是猜对了,臣妾有好东西给王上瞧,若是猜不对嘛,王上就得许臣妾一桩事情。”
“就你爱玩儿,还跟孤提条件。”惠王看着她着调皮样子,不由失笑,“好,就依你。”说着喝了一口,寻思了片刻,又喝了一口,咂摸咂摸味道。半晌,终是摇摇头,道:“这香味儿倒很熟悉...又凉丝丝的,清苦之中还有淡淡的回甘。”惠王摇头轻笑,“孤猜不出,认输了。”
“王上金口玉言,说是应臣妾一桩事情的,可不许赖了。”
“不赖不赖!”惠王掐了掐东珠的鼻头儿,笑道:“整个后宫,独你一个敢说孤会赖账。”
东珠扬脸一笑,从袖中抽出一个小小的水红香包儿,放进惠王手里,道:“王上打开瞧瞧。”
惠王轻轻拉开香包口的璎珞系带儿,霎时便嗅到一股沁人花香,清白的菊花儿、水色的凌波、玉色的新梅、雪青的桔梗、莹粉的雨荷、碧色的薄荷...
乱花渐欲迷人眼。
“王上喝的便是将这些花瓣儿研碎了,再用初雪、茶霜、荷露腌制后,取了琉璃瓶儿蒸出了水珠儿,一滴滴地藏在玉瓶儿里。每次泡茶的时候,便滴一滴进去,不用须臾便芳香四溢了。不但疏风清心,还能祛血中浮火。”
惠王瞪大了眼睛瞧她,摇头笑道:“哎呀呀,看来珠儿不单单是胆子大,就连这玲珑的心思也是后宫里头独一份儿的。”
东珠闻言嫣然一笑,扯住了惠王的袖子,娇憨道:“旁的不提,王上刚许给臣妾的事情可算数?”
“自然算数。”惠王轻轻握住东珠的手,柔声道:“只要是你的心愿,孤都会替你办成,哪怕是天上的月亮,孤也可以叫人摘下来给你。”
东珠伏在惠王肩上,笑眯眯地撅起小嘴儿,道:“珠儿才不要什么月亮呢。只想让王上陪着珠儿去个地方罢了。”
惠王闻言挑眉,道:“什么地方,还要你这样七绕八绕、劳师动众的。说来听听。”
东珠端正了颜色,一字一顿道:“臣妾想请王上到琳琅馆去。”
惠王面色一沉,漠然含了一口茶道:“好端端的去那儿做什么。”
东珠轻叹一声,靠在惠王肩头,软声道:“再过两日就是小公主的忌日了,庆姐姐她...王上理该去看看。”
“这是庆贵嫔要你跟孤说的?”
东珠摇摇头,“是臣妾自己想跟王上说的。这几日臣妾到王后娘娘宫里请安时,听说庆姐姐染了风寒,连着几日不出门了。当年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庆姐姐一定也吃了许多苦头。”
惠王静默了片刻,道:“这些事情孤都知道。可,孤只要一看到她,就会想起孤那早夭的女儿。”
东珠执起惠王冰凉的双手,婉声道:“珠儿明白王上是近乡情怯,可如今宜妹妹有了身孕,合宫欢庆。庆姐姐她虽然也为王上欢喜,可眼见着小公主的忌日将近,不知道心里怎样的难过呢。”
“孤去了又能如何,她身子本就弱,如今更病着。孤见了她,也是徒惹伤心罢了。”
东珠恬然一笑,“心病还须心药医,只要王上对庆姐姐稍作安慰,便胜尽世间无数药石了。”
惠王听闻言也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反握住东珠柔若无骨的双手,温然道:“合宫之中,只有珠儿你,会和孤说这些话,也只有你,如此的善体人心,还肯为不相干的人说话。罢了...孤就和你走这一遭吧。”
琳琅馆的前庭摊着一堆堆将化未化的积雪,檐上的冰雪滴滴答答地化成了水,溅在地上,激起灰色的污泥。
庆贵嫔看着五彩珠帘后的玄色身影,不由浑身一颤,惊讶地连话也说不出来。
珠帘泠泠一动,便见东珠翩然而入,婉声笑道:“王上来瞧姐姐,姐姐怎么还傻站在这儿呢。”
庆贵嫔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屈身施礼,道:“臣妾失礼了,臣妾给王上请安,王上万福金安。”
“罢了,起来吧。”惠王越过珠帘,虚扶了一把,道:“你身子不好,进去说话吧。”
庆贵嫔怔怔地看着惠王的背影,似是不信,好在侍女竹心伶俐,连连唤了人来,吩咐人拨起火盆儿,又准备了熏笼、热茶伺候三人。
“不用这么麻烦了,你们下去吧。”惠王向堂里往来忙碌的宫人挥挥手,吩咐她们出去。
“王上好久都没到臣妾这儿来了。”庆贵嫔穿了一身月白色刺绣三色樱花瓣儿长袄,领口袖口皆用宝蓝的素缎镶边儿,如今正值年下,合宫之中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打扮的如此清素,微凹的眼窝中,清泪漪漪,当真我见犹怜。
惠王也不禁动容,轻叹口气道:“听珠儿说你病了,孤就来瞧瞧你。”
庆贵嫔听了这话,不由瞥了一眼对面的东珠,微微一笑,道:“妹妹有心了。”
“说起有心,妹妹远远比不上姐姐。”东珠轻柔一笑,道:“前些日子宜妹妹染了风寒的时候,都是姐姐不辞辛劳,不但日日前去探望,还带了方子给宜妹妹养身,如此的关爱体贴,连妹妹看了都要嫉妒了。”
庆贵嫔闻言不由一怔,旋即又露出了微笑道:“妹妹言重了,咱们姐妹之间,本该相互照拂。”
东珠笑着点头,“姐姐此言甚是。所以,妹妹此次前来,也带了些小玩意儿来给姐姐解闷儿。”说着轻拍了拍手,向外唤道:“拿进来吧。”
话音才落,就见云峭捧着一盆花儿垂首而入。
“这不是珠儿才插的桔梗吗。”惠王瞧着淡黄花囊中的雪青花瓣儿,笑着点头,“孤才知道,珠儿插花的手艺,也是一流的,宫里的花匠就插不出如此雅致的式样。”
五角玲珑的花瓣儿若丛间翩跹彩蝶,淡点胭脂,即成清艳,似春情招展,璀璀生姿。
庆贵嫔看着眼前的桔梗,勉强地撑起一丝笑意,附和道:“珍妹妹的手艺确实了得。”
“妹妹承蒙王上和姐姐谬赞,桔梗本就天生丽质,更兼颇多药效,能止咽痛,利膈气,既为褚药之舟楫,又为肺部之引经,实为疗寒上品。”东珠莞尔一笑,“送给姐姐煎药泡茶,都再合适不过了。”
惠王闻言意外,“没想到珠儿还精通药理。”
东珠轻声笑道:“珠儿哪里懂什么药理,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惠王“哦”了一声,问道:“此话怎讲?”
“这桔梗本在庆姐姐送给宜妹妹的养生方子里唱主角的,如此细腻的心思,只出于庆姐姐一人,臣妾可不敢贪功。”东珠泠泠一笑,“宜妹妹用过了姐姐的方子,身体大好,没几日便怀上了王嗣呢。”
庆贵嫔闻言浑身一颤,惠王却只笑看着东珠,浑然不觉,“如此说来,这桔梗倒是顶好的东西了。”
“确实是顶好的。”东珠眼波流转,站在惠王看不见的角度,幽幽地看着庆贵嫔,婉声道:“只是再好的东西,都要讲究个度,好比这桔梗,用的多了,也会阴虚火旺,胃里不适,呕吐食酸的。姐姐,你说是不是?”
庆贵嫔脸上的血色尽褪,惊恐地望着东珠,瘦弱的身躯在宽大的长袍中瑟瑟发抖,话已至此,她便知道东珠已看穿了药里的把戏,心中大骇,身上一软眼看着就要瘫在地上,却被东珠一把扶住。
“姐姐这是怎么了?”东珠关切着看她,唤道:“快坐下。”
惠王也是一惊,忙道:“贵嫔这是怎么了,来人啊,快请太医。”
门外伺候的竹心见状连忙打发了宫娥去请,没一会儿的功夫,林太医便急急地赶到了,诊了脉道:“王上放心,贵嫔娘娘只是忧思过度,累着了,再加上染了寒症,其它并无大碍,臣再开上几剂安神的汤药,一服便好。”
惠王点点头,道:“无碍便好。”说着看向庆贵嫔,“你身子弱,孤和珠儿便不在这儿扰你休息了。你安心养着,等身子好了,孤再来瞧你。”
“王上...”庆贵嫔心中不舍,正想伸手拉惠王的袖子,却听一边东珠柔声开口:“臣妾想着,宫中生育过的妃嫔除了从前的康常在,便只剩下庆姐姐了。宜妹妹到底是头胎,许多事情都不懂,也该找个合适的人,时时提点照拂才是。”
惠王点点头,“珠儿所言甚是啊。”说着握住庆贵嫔的手道:“爱妃定要好好保养身体,宜贵嫦是头胎,太医又不能时时随驾在旁,许多事就要劳你费心看顾了。”
庆贵嫔晶亮的眸光渐渐黯淡下去,却强自维持着温婉的微笑和端正的仪态,微微颔首,道:“臣妾定当尽心竭力,照顾宜贵嫦和腹中胎儿平安。”
“甚好,甚好。”惠王心中欢喜,“时候不早了,爱妃安心静养,孤得空便来看你。”
东珠也含笑施礼,看着庆贵嫔的幽幽目光却是绵里藏针,“妹妹也不打搅姐姐修养,咱们姐妹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的是。”
庆贵嫔心中一颤,不敢直视东珠迫人的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