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烛游记》御马监掌印

3、初到洛阳 出

　　出了夏都济源，距洛阳城还有一二十里路程时，陈老大就按捺不住单枪匹马往城里赶了。陈老大为人很厚实，平日里也没什么特别喜好，唯独对那三汤两割之事情有独钟，每每操着一把寒光大作的菜刀那砧板上呼呼生风，不一时便见得从那冒气大锅子里捧出一盘菜肴，端的是色香味俱全。但凡出镖，陈老大都要前路探风，顺道把那歇脚处的特产美味打探一番。今次便也一样。
　　这条官道为豫晋往来要道，修得颇为宽敞，来往的商旅车队占据着大片位置，剩下的也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填满。由于晋商甚多，这里也自修成一套防范方法，每隔几里地便有小驿站一座供人歇脚喂马，同时也驻守着披坚执锐的官兵。我们寻了一处驿站歇息，刚刚坐定，便见一洛阳城方向急急赶来一堆人马，马蹄乱踏，惊得行人四散开来，货物也有洒出来一片的，有那性子急的，已然跳脚骂开了，待清来人衣着，方又捂着嘴寒毛倒立。远远地看去，只见那群人停在一辆马车前。那为首的跳下马来，单膝而跪，像是在说什么。许老三这厮惯打听个趣事，就随手扯住了个路人，那路人正对着散了一地的板栗急的皱眉，一脸急躁，“这你都不知！那是紫云仙阁的人，瞧瞧那红底白边，金线袖口，不是仙阁的人是什么！”又有一人凑过来，小声嘀咕,“那马车里的，估计就是那小阁老的相好，听说是谢什么什么，是早先洛堂使座下的人呢！”“你说的是谢副堂使吧，当年洛堂使的左右手！”“哪里是什么左右手，明明是阁老安插在洛二少旁边的人物。。”吴老四皱皱眉，“这些事你们如何晓得的？”“当年洛二少之死可是仙阁里的悬案，闹得沸沸洋洋，整个洛阳城谁不知道。。。”
　　又议论得半晌，便又听得那轻快马蹄向城中方向来，路过我们的时候，我挑眉扫了一眼，看见那堆人里多了一抹暗绿色。一会儿后面又来了一群跑商的在议论，\"居然要挖坟，只晓得这小阁老新上位，没想到恁般狠。”“就是，都三年啦，人都死透啦，哪里还会有什么幺蛾子出来！”“别说，要我也会挖的，没亲眼见到尸体，要人家怎么相信！。。”我伸个懒腰，觉得这群人聒噪得很，便催着二哥赶紧启程。
　　一路上都是关于紫云仙阁的各种议论，我很为这些路人的小命担忧，光天化日，人仙阁的人还没走远呢，就敢扯着嗓子大放厥词。烈日当头，马都撒着蹄子拼命跑想早点躲到阴凉地，不一会儿我们就到了洛阳城。陈老大早派人来北城门接我们，一路引到一个酒楼里面。此处不愧为东都皇城，这酒楼名“宾至”，比之前些天落脚处要宽敞上十倍，四层楼，层层雕梁画栋，每层一个回字形走廊，旁边就是客房，大厅里四周都是雅间，装饰辉煌，十分气派。
　　“大哥，你这是选了什么客栈呢，这样金贵地方，很费钱吧！”关老五很是心疼四爷给我们的那袋子银子。“这几天洛阳城里有好多大事，人都住满啦，就这个有空！”“那岂不是得费好些银子？”“没呢，那老板热心的很，银子比前几天的还要便宜！”“什么大事！？”许老三凑上来问道。“我也没多打听，又不关咱们事！”“我看定和那紫云仙阁有关，”许老三撇撇嘴，忽然眼睛一亮“你们看，那个就是那个谢副使吧！”我顺着看去，暗绿色长衫，皂色靴子，右手笼在身后，器宇轩昂，姿容飘逸，双目微带笑意，从头到脚一身浓浓书卷气。“真是好相貌！”朱老二不由赞叹。那人身后随着十来个人，清一色的红底白边，金线袖口，咋眼看去，一簇火红，甚是喜庆。酒楼老板早早出来点头哈腰，战战兢兢地把那副使引进来。只见那老板在副使耳畔说了些什么，便看那副使眉眼流转，看向我们这边。我兀自吃着菜，也不去管什么，没注意到那一双皂色靴子走到跟前，清朗的声音便道，“敝姓谢，名瑾，恰才听店主说诸位齐地贵客，远道而来，取径此地，不知可有此事？”陈老大忙抱拳道，“我等正是青州地界的商贩，前往凉州，路过贵宝地。”谢瑾和气一笑，道，“既是如此，不知谢瑾可有这荣幸能与各位接风洗尘尽一番地主之谊？”
　　“这。。”“诸位不必担心，在下只是有些事需向诸位打听，并无恶意。”我暗地里使劲扯了扯陈老大衣袖，示意他不要轻易答应，这些人真不是我们能惹的。陈老大沉吟片刻，道“既是谢公子这番美意，我们兄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在心里无奈叹口气，今后有的折腾了。

　　谢公子果然大手笔，餐桌上都是些许久不曾见过的珍馐佳肴，酒乃晋地名酒汾酒，茶乃豫南名茶毛尖。
　　谢公子礼数周到，一双指节分明的细长白手手端着酒瓶绕着桌子就斟满了一圈。“今日诸位初到此，谢某敬诸位一杯为诸位接风。”左手执杯，右手掩袖，一饮而尽，很是利落。我们也纷纷饮下半杯。放下酒瓶，就听他缓缓道，“恕在下失礼，但在下从商多年，观各位行头，倒不像是做生意的，却像是走镖的，可是如此？”
　　陈老大怕是平生不知撒谎为何物，竟不加掩饰道，“我等为路上行走方便，故有这般掩饰。”
　　那谢公子笑得倒也温和友善，“诸位这般谨慎，贵局真是有幸了。齐地镖局众多，有名的在下也知晓一些，却不知诸位供职何处？”
　　“偏野小地方的，没成气候，谈不上是镖局，更没什么名头。\"
　　\"却是陈大哥自谦了，”那谢公子忽然就狡黠一笑，而后慢慢道来，“陈大哥能独自抬动大箱，可见臂上功夫一流；朱二哥指骨突出，分明是暗器行家，许三哥步履轻盈，轻功不输当今榜上首三；吴四哥下盘稳健，运气如虹，脚上功夫很到家；关五哥左右手掌都有厚茧，使的是双手兵器，再看他行步有格有局，一派少林风格，少林棍法好手无疑；徐六哥只左手有茧，手腕游刃自如，且气质刚健清奇，乃是一左手使剑高手；倒是赵七哥深藏不露，在下没看出武功路数，但能与六位大哥做伴的，想必也不是常人。”说到此处，他便望向我，眼睛清亮而不减笑意，我握着筷子的手不着痕迹地抖了抖。
　　陈老大一时语塞，只红了脸讪笑几声。倒是许老三能应付，拿着白瓷瓶子装着的上好汾酒，就往谢公子那倒去，“谢公子慧眼如炬，我们兄弟七个先时确是学过些拳脚功夫，但只是胡乱地知道些招式，哪里有公子所说那般神武，若能如此，我们早就占山称王自立一方了，哪还须得这般千里万里地替别人卖命。就说这老七，这二愣子轻功最多就只能蹭到房顶，说他深藏不露还真折煞他了！谢公子定要这么说，我们倒些惶恐了。。哈哈，喝酒喝酒！”
　　谢公子被许老三拿话堵住，却也定然如初，又和和气气地道，“许三哥说笑了，在下无非想与各位套个亲近，故此唐突一说，没有他意，”继而一笑，“谢某自罚一杯，还望诸位海涵。”说吧又是利落一杯。
　　“哈哈，谢公子好酒量！我们都是粗人，并不介意这许多！”许老三放下酒瓶子夹菜吃，“谢公子方才说到要打听些事，却是什么？”
　　那谢公子微微收了玩笑，正色起来，“不瞒诸位，在下有一故人，七年前一场劫难失了音讯，寻了七年，只依稀在齐地有些消息，说是入了镖局，几番查询下去，竟断了线索，我想他定是混出了名堂故意隐了名姓吧。他姓卫，排行第四，当时只记得他叫卫四，具体名字却不知了。诸位若是知道些什么，还望告知。”
　　一番话毕，我们齐齐闭了嘴，四爷，那谢公子找的居然是四爷！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只觉得谢公子在说到四爷的时候目光有丝毫异亮，只是他掩饰太好，太难察觉。许老三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在那兀自沉吟。我看情势不对，忙道，“可是苏州富商魏若铭大官人？我记得他排行第四，早先曾在齐鲁一带混迹。”“赵七哥弄错了，这姓却是春秋卫国的卫。”我故作恍然，“如此，便不晓得了。齐鲁地方虽大，好歹我等打拼多年，并未听说过姓卫的大户。”四爷这几年也时常辗转奔波，像是在躲什么，我觉得，他应该不想被人找到吧。
　　那谢公子果然微露愁容，“他该是真躲着我吧。。！”我并不太了解四爷的事情，他很少提到，也好像忌讳提到。没办法，我只好安慰道，“这样吧，我们这一路西去，路上还会碰到许多镖客，我们帮你多打听打听可好？便是路上没找到，回去后也能四处问问的，镖客和镖客间倒好问话些。”
　　“也好，那就多谢诸位了。”
　　又是一番推杯换盏，今次也算是我们兄弟出发后的第一开荤。酒食间并不拘谨，大快朵颐，开怀畅饮。
　　之后酒席散了，我便回到客房，准备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