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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既然我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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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真金算是个很闷的人。
工作状态除外。
狄仁杰与他共事满了两载,这是第三载,第一年二人的私交不过点头,相伴查案之际,这位大理寺卿的话才会稍稍多些,并在心情好时依旧会有打趣之言,一如龙王案末,遥望着无际大海说些不着边际的调侃——那时的尉迟真金是当真开心的——可惜之后他不开心的时候占了多数,不过罪魁祸首早不是狄仁杰,而是坐在顶峰的二位,尤其是那个雌的——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便是想想也须得半点痕迹不露。
多年后狄仁杰回忆起,那时候的自己还是颇有些小心翼翼,比之后来的大开大合,他算是收起了不少锋芒——那时狄仁杰还没生出伤人的刺,对谁都含了几分恭敬——倒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在意,不愿惹麻烦拖累旁人。多年后,一切一切让他在意的人事都时过境迁,他孑然一身自然没了什么顾忌,做事说话便愈发乖张直接起来——而,尽管是有些束手束脚,狄仁杰总是更喜欢那段一群人闹哄哄的日子,每每忆及从前,他会轻轻叹口气,同样是一天十二个时辰的活,过去的时光怎么就过得那么快?
第二年他和尉迟真金基本没了私交,全是公事,忙得是焦头烂额,直到年末才缓过来。
第三年,尽管有了年头共赏烟火的情谊,不过这情谊和那么一大帮人共享一番,分到狄仁杰身上也所剩无几,真要说得感谢那个凉亭,之前没觉得有甚特别,那次之后狄仁杰发现这是个好去处,闲暇时品茶赏景看看书吟吟诗做些附庸风雅之事打发打发时间确是不错,有一次他还心血来潮找来些莲子,希望能培在亭边荒凉的水塘里——结果自然是失败了。这心思不知怎的还被沙陀知了去,自然又被嘲笑一番闹了不少笑话,过了一段时间,狄仁杰自己也忘了,适逢多事之秋,附庸风雅这种事便被抛到脑后。
等再得闲余已是夏末,狄仁杰又去了那亭中躲个清静,却见本来凄凄惨惨戚戚的水塘里开了好几处荷花,粉粉的也不过分妖娆也不显冷清,仔细看去,塘中还多了几尾锦鲤,比之从前可谓是欣欣向荣,狄仁杰略愣了愣,就见尉迟真金走过来。
“大人。”狄仁杰揖首。
尉迟真金只点了点头,对于狄仁杰在这儿倒也不显得惊讶:“屋子里太闷,这亭子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确实,”狄仁杰笑道,“前些日子还想约沙陀来此手谈一局,可惜他只识药理,棋艺却是一塌糊涂。”
“听你这么说,狄仁杰,你的棋技必是炉火纯青。”
“比不得大人。”
“少来这虚的,”尉迟真金摇头,“今日正好得闲,不如就这棋盘上较量一番。”
“恭敬不如从命。”狄仁杰方说罢,尉迟便就近唤了人,取了棋子过来。
二人对弈倒也不似尉迟真金口中说的那般剑拔弩张,只是安安静静的你来我往,狄仁杰偶尔说上几句话,尉迟真金一一答过,虽不能像讨论案情时滔滔不绝,倒也融洽,毕竟这两人的共同话题本就没多少,除了案件就是朝堂上的一些杂七杂八,此时也不宜拿出来说坏了气氛,狄仁杰苦思冥想觉得还是保持这份静谧——总不能问“大人您今早吃了什么”此类妇人闲话吧。
几局过后,天渐渐暗了,二人前面打了个平手,到最后一局,却是尉迟真金输了,他也不懊恼,只约狄仁杰改天再分个胜负,狄仁杰自然说好,起身并行了一段,便各自回屋。
狄仁杰习惯了慢行,没案子的时候他像个老人家似的优哉游哉,他与尉迟的厢房相隔不远,却晃悠了半晌,晃悠到沙陀远远的经过见了他,免不了又是一番相互打趣。谈话间狄仁杰便说起那亭边小唐如今真生出荷花来,莫不是他播种的莲子误打误撞长了起来?
沙陀听了哈哈大笑,只道狄仁杰做好大的梦,还真相信了什么“无心插柳柳成荫”,末了,沙陀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好了,你这么一说我便告诉你,省的你再乱猜,那塘里的花啊草啊鱼啊是尉迟真金吩咐了让人弄的。”
“是他?”狄仁杰有些惊讶。
“是啊,”沙陀点头,“几个月前的事儿了,后来咱跑动跑西的,我也早忘了,要不是你今儿提了还真想不起来。怎么?你去看了?”见狄仁杰愣愣不知想什么,沙陀当他是默认了,兀自又是一番唠唠叨叨,“也不知他怎会关心这种事,你说这尉迟真金平日里闷不吭声的,看不出来倒还是知情趣的。”
狄仁杰由得他喋喋不休,把眼瞥向尉迟真金住的方向,心里似有什么,却又说不出来,自己想也想不出头绪,如此几番便作罢,和沙陀又胡侃了几句,方就此别过。
回屋后狄仁杰前后踱了数个来回,心绪却总是有些繁乱,随手翻了本书以期平静,亦是未果,折腾了一翻,倒搞得狄大人肚子打起了战鼓,狄仁杰这才想起,过了晌午,除了对弈时灌下去一壶茶便再无东西落肚,要是不找些吃食祭祭这五脏庙,晚间只怕更要饿得难受,只是现在已经过了大理寺众的饭点,狄大人要想果腹,恐怕得自己去厨房一趟。
大理寺的伙房狄仁杰算是熟门熟路,他查起案来废寝忘食,又不是个爱使唤人的主,大理寺的伙夫厨工加起来就没几个人,负责打理上上下下几百号人的饭食,累了一天,好容易收了工,狄仁杰也不好意思因为自己一个又把人叫回来忙一通,因此往往错了饭点便自行去伙房就地取材。他在并州做法曹也是自己动手惯了,自给自足不成问题。只是这事儿后来被伙房的管事知道了,还颇有些诚惶诚恐,狄仁杰挥挥手表示不碍事,管事倒也聪明,吩咐了下人,让留意些,有大案便多备些饭食热着以备不时之需。
可惜,现在倒不是甚多事之秋,也没了忙时的优待,好在狄仁杰眼下最不缺时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狄仁杰在伙房转了几圈,取了食材,简单几样,青菜菌菇鱼片,前段日子因破了大案,庆功宴办了几场,大鱼大肉吃了不少,油腻积滞不是什么好事,手上这些熬些粥是最好不过。
狄仁杰不紧不慢生了火,把米淘好了,下锅,和着糯米菌菇一起,加好沸水,便在一旁站着,不时用长柄勺舀动一番,或是加些柴,偶尔想些有的没的,眼神却是一刻不离,待得米熬得稠了,将渍好的鱼片掺进去,加了些佐料,最后再把切成丝的青菜放入,煮了片刻,正要起锅,就听见一阵脚步声。
狄仁杰有些意外的抬头,见到来者,即刻便了然。
尉迟真金这次倒惊了一下,倒不是稀奇狄仁杰会出现在伙房,而是见他张罗得颇井井有条,略感诧异。
“大人。”狄仁杰熄了火,擦了擦手,“对弈耽误了时辰,怕是大人也错过了饭点。”
“是啊,”尉迟真金并未入内,“开始不觉得,晚间却是腹中饥了,不成想你也在此,本座一会再来。”说着转身欲走。
“大人——”狄仁杰向前行了两步,见尉迟真金停了身形方也止了步子,“我做了些鱼片粥,伙房还有些爽口的小菜,大人若不嫌清淡,不妨与下官共同进食。”狄仁杰说的恭敬,颇有些挽留的诚意,尉迟真金转过身,看了他两眼,而后点了点头。
伙房自有桌椅,狄仁杰烫了碗筷,先盛一碗递给尉迟真金,而后自己盛了一碗,尉迟见他盛好,接过后方才起步,狄仁杰跟在他后面,手上端着托盘,里面摆着七七八八个小磁碟,入座后狄仁杰道了声请,尉迟真金没点头,只微微阖了阖眼皮,而后呷了口粥。
狄仁杰偷眼望去,尉迟真金不是挑三拣四的人,查案子常年在外,有时顾不上口腹之欲,不过东西好不好吃,看脸色也是能看出来。尉迟真金显然是满意的,这粥看着清爽,入口也当真不赖,他倒不是什么藏着掖着的人,抬头对狄仁杰直接道了句:“不错。”
狄仁杰笑了笑:“熟能生巧罢了。”
“能看出,你是这伙房的常客。”
“只是没想到会遇到大人。”
尉迟真金手上动作顿了顿:“怎么,本座看上去很不体恤下属?”
“不,”狄仁杰摇头,“我与大人初识便知大人很护下属。”
“哦?”尉迟真金放下手中的箸,“你又知道?”
“眼见为实,蝙蝠岛一役已可见一斑。”
尉迟真金哈哈一笑,蓦地又收了表情:“总有护不住的时候,也希望他们自己多长些本事,大理寺近年来人手折得太快。”
“多事之秋。”
尉迟真金并未答话,他眼神略略下垂,不知在想些什么,闷了片刻,忽又把头抬起:“我倒差点忘了,狄仁杰,你长来此处。”
“是的。”
“难怪,”尉迟真金哼笑了一声,虽不是含了怒意那种,到底还能令人心中一颤,狄仁杰见惯了风浪,颤倒不至于,耳朵却也不自禁竖了起来,“你却能在本司的饭菜中动手脚。”
狄仁杰微微疑惑,旋即明白尉迟大人倒还记得那次鱼肚藏书,姜丝摆玄机,他是不担心尉迟真金和他秋后算账,这也隔了太久,足足两秋有余。
于是狄仁杰不慌不忙站起身,笑着作势揖了揖首:“既然我当年坏了大人一条鱼,今朝便再盛一碗鱼粥赔罪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