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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狄仁杰瞧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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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真金确实是一个很闷的人,也很无趣。
儿时大部分时间都用在练就好身手上,稍长成些就随着父亲为朝廷效命,待进了大理寺,更是没日没夜的劳苦奔波,而后因着这骁勇受了赏识,一步步被提拔,最后坐上了现在的位置。这份成就多少是因为他自己,多少因为他尉迟世家,还有多少因为武后幽微的心思,尉迟真金不是不知,不过朝上势力太复杂,远不如案件本身来的干脆,天下那么多事,能管的自然要管,不能管的——便由得他吧。除了打架尉迟真金从不缺席,其他的闲事尉迟大人往往睁一眼闭一眼——他又不是救世主,难不成拿一份俸禄还要本座负责几家事?尉迟真金心道:当真是吃饱了撑。
至于破案缉凶,旁人总免不了感慨寺卿当真是拼命得紧,一方面感慨一方面又感激——能身先士卒而不是把手下推出去送死的上司总是让人感激的,虽然这话若落到当事人耳中只怕要惹来一阵揶揄,譬如:不成器的东西,手脚这么不利落,事事都要本座出马!
听着是乖戾些,被训的却也受教,好比:狄仁杰。
龙王案末狄大人曾信誓旦旦,定要学会游泳,事实证明狄仁杰也确是言出必行的好男儿,彼时他也算轰动了整个大理寺——劳烦围观人等纷纷下水去捞不知道沉底沉到哪儿的狄大人,白白闹了场笑话不说,水性还是一如既往的差。或许这事真的需要天赋,即便尉迟真金后来抽空手把手教狄仁杰如何凫水,大理寺众听到的多也是:“大人救我!”而非“大人,狄某已然可以游八百个来回不在话下!”
说起来,尉迟真金在这件事上也算罕有的耐心,和狄仁杰一磨就是两年,可惜狄大人的不争气是有目共睹,终于第三年夏末尉迟真金叹了口气,摇头:“狄仁杰,本座当真没见过比你还要难教的下属,便是旷照千张,当年来大理寺时也都是旱鸭子,和本座出过几次任务,如今在水里不说如履平地,也能自由行动。哪像你,扑腾几个来回,末了还是要本座到水底把你捞起来。”
狄仁杰听罢只得陪着笑脸:“是狄某愚钝,总是劳烦大人。”
尉迟真金皱着眉打量着这位眼下浑身湿漉漉半点仪态也无的前钦差大臣,半晌叹出一口气来,那时尉迟真金席地而坐,而狄仁杰在水里笨拙的浮浮沉沉,费力瞥过去,只见这位素来面冷言硬的大理寺卿居然流露些疲态来:“狄仁杰,本座并不觉劳烦,只是寺众如你这般总有些不得其法的大有人在,或是游泳,或是武功,长此以往,只怕是……”他猛地顿住,面上又添了烦闷,蓦地转过头,就见狄仁杰飘在水里磨洋工,一时又添了气愤,“愣着作甚?还不再去游几遭?”
狄仁杰被他这么一说,涌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只道了声“好”,又笨手笨脚扑腾水了,背后尉迟大人是何感想表情,他猜不到,狄仁杰只是本能的觉得,比起言语上的安慰,尉迟真金大概更乐见自己再凫数圈。
不过事后狄仁杰还是忍不住发问,原来他们在水上作战是常有之事?
尉迟真金听罢,突然笑了:“怎么,怕了?”
狄仁杰想想,摇头:“虽称不上惶恐,到底如芒在背。”
即便如此,无所不能的狄大人也没能战胜他的物种天赋,只能说是勉强克服了秤砣体质,下水能来几下狗刨,好歹可以等到救援。尉迟真金这时已没了脾气,倒是沙陀凑上去打趣,说:“狄仁杰,还不如你一点水性也不会,这样下水抱着敌人和你一起沉底,保证抱一个死一个。”听得狄大人哭笑不得,瞅瞅一旁的尉迟真金,脸上倒是沉沉的样子,心里只怕已然笑得打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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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几乎是人手一剑,两人除外,一个是总是跟着这帮武夫跑进跑出的医官沙陀忠,还有一个就是狄仁杰。
圣上钦赐的亢龙锏狄仁杰用着很是不顺手,他并非拳脚功夫不行,只是遇上惯犯凶徒,到底是差了些,旁人若是顾他不及,总有要见血的危险,有一次尉迟真金随口问了句:“你为何不用那亢龙锏?”
狄仁杰道:“狄某不惯用武器。”
尉迟真金摇头:“不惯也得惯,你武艺本就不济,怎能赤手空拳与人搏斗?那亢龙锏是圣上所赐,定有不凡之处,你得空多摸索摸索。”
狄仁杰便说好。
这段对话狄仁杰并未放在心上,至少不是首位,那时朝中正被新案弄得人心惶惶,有人装神弄鬼欲将武皇后拉下后位,武后盛怒,首当其冲便是要拿大理寺问罪,于是殿堂之上,尉迟真金免不了要抱拳低首,下巴收进斗篷高高竖起的领口,同一旁与他一样脸对着地的狄仁杰一起挨训,无非就是责备他二人办事不力——这似乎已是共识,尉迟真金与狄仁杰就像是连体婴儿,问罪也好领赏也罢,一文一武谁也逃不了干系——临了,照例是限定了期限,无法如期破案肯定逃不了一死。
尉迟真金与狄仁杰双双单膝而跪,硬着头皮说:“是。”
其实那时尉迟真金头皮早就硬的刀枪不入,狄仁杰也不遑多让,二人出了不见阳光的深宫默契的对视一眼,狄仁杰居然也就笑出来:“这案子水很深。”
“无妨,慢慢查便是了。”若是从前,尉迟断不会说出“慢慢”这般的措辞,许是和狄仁杰久了,对方总有种优哉游哉的成竹在胸,而近墨者黑,说的就是此时的尉迟真金。
“只怕武后等不及,”狄仁杰捻捻胡须,“好在我已有了些计较。”
“本座也有些头绪,路上正好说来,看看这次我俩谁先洞察先机。”尉迟真金停了半会,复又道,“我直觉破案之日会有一场恶战,狄仁杰,莫要拖了后腿。”
狄仁杰一愣之际,尉迟真金素来快步已然走远了,他连忙小跑过去:“那我得叫沙陀多配些药粉药材随身带着。”
尉迟真金前面听了,气笑一声:“你学艺不精,就尽想着这些。”
狄仁杰耸了耸肩:“防患于未然而已。”
数日后,大理寺堪堪在武后给出的期限前结案,说来也是凶险,对方破釜沉舟,人数上虽未占得优势,却个个搏命,只求同归于尽。大理寺一行十有九损,便是骁勇如尉迟真金胳膊上也挨了一刀,血染得紫色外袍红透了半边袖子,狄仁杰瞧着那外翻狰狞的伤口只觉触目惊心,随身带的止血粉不管不顾的撒上去,尉迟真金稳坐于一片狼藉中,静默的看着尸体被一具具的搬出,排成数排,敌人的占了多数,大理寺的也有,还有就是相互搀扶着的负伤人等,沙陀到处跑来跑去,却不太敢靠近表情叫人难以捉摸的尉迟真金,狄仁杰便接了布,对他使了个眼色,沙陀点点头继续忙他的。
尉迟的伤口很深,没伤到筋骨已算万幸,狄仁杰闷闷的帮他包扎了,偷眼望去,尉迟真金原本靛蓝的眸子映着摇曳的烛火,许是投下了阴影,颜色变得极深。创口只能先裹好,回头去了大理寺,怕是还要到沙陀那里缝几针,狄仁杰想着只觉有什么堵在胸口,躁郁难忍。尉迟真金见他包扎完毕还在原地愣着,便抽回了胳膊,狄仁杰一怔,再看去,尉迟真金已经把染血的袖子放下了。
“大人——”狄仁杰嗫嚅着,却不知从何说起——那一刀本该是他来挨,若不是尉迟真金,只怕他已经脑袋落地,现在和那些尸体睡成一排。
狄仁杰并不惧疼痛死亡,比起累及旁人带给他的苦闷,那些都不过冰山一角。
而,这或许就是宿命,狄仁杰这辈子却累了不少人,无论有意无意,很多人因他而死。
但彼时尉迟真金只是轻描淡写的站起身,道了句:“回去罢。”
狄仁杰皱了眉,良久于一片静默中匆匆跟了上去。
那个晚上狄仁杰辗转难眠,正翻来覆去,倏然想起尉迟真金之前和他说的亢龙锏的事,便披衣起身。
锏是乌金所制,很沉,狄仁杰抚了良久,蓦地走到院中挥舞起来,虽不甚得其法,但呼呼生风也煞有气势,约莫舞了半柱香,狄仁杰停下动作,他打量着锏身,叹出一口气。
“堂堂七尺男儿,却做女儿态长吁短叹,没出息。”
狄仁杰一惊,转过身,是尉迟真金。此时他只草草系了头发,身着便装,微倚着墙,不似平日里挺的笔直。
“大人——”狄仁杰正要揖首,被尉迟真金拦了。
“这么晚了,还没入睡?”
“大人不也是?”狄仁杰想要笑笑,却发现嘴角千斤般扬不起来,“你的伤——”
“区区皮肉,不碍事,”尉迟真金摆了摆手,混不着意,“倒是你,”他走前道,“这锏可看出什么不同来了?”
“若我猜的无错,此锏当能测出武器破绽,使击之必断,”狄仁杰抚了抚锏身,“可惜我还未得章法。”
“这却是耽搁不得,”尉迟真金定定看着,月光在他身上,像是披了层纱,平日里的硬朗此时也柔和下来,“希望下次与本座同行之前,你已得了法门。”
狄仁杰稍稍怔了片刻,终于笑了一声:“下官必定全力以赴。”
尉迟真金见他不再眉头紧锁,轻轻阖了阖眼皮:“夜深了,早早休息罢。”说完也不再看狄仁杰,转身朝自己居房走去,待推开门正要入内,突听对方在背后唤了一声。
“大人。”
尉迟真金回身看他,狄仁杰立在院中,一如当年提着一盏灯立于大理寺门外:“何事?”
狄仁杰亦是看他,似在斟酌什么,隔了半晌,却终是摇首:“无事,大人保重。”
尉迟真金略带惊诧的稍挑了眉,旋即默认般微微点了头,复走进自己的憩房,木质的门在他身后掩上,发出黯哑的轻响。狄仁杰缓缓松了口气,他再看一眼手上沉重的亢龙锏,朝自己的房间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