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之神都龙王]一花一年华》舒夜舞

1、第 1 章 那算是，

　　很长一段时间，狄仁杰一想起尉迟真金，脑子里还是惯性的浮出那句：亦敌亦友的对手。
　　即使那个时候尉迟和他已经算不上敌人，说对手也勉强，至于朋友嘛……

　　后来这句在狄仁杰的印象里应该算是自我剖析内心独白的句子不知怎么传到了尉迟真金耳中，如果不是他身边的人有读心术，就是他说梦话说漏了嘴，总之尉迟真金就是知道了。

　　尉迟真金当时愣了一下，上下扫了狄仁杰一眼，那眼神虽不是初见时含着刀一般的锋利，但往人身上过那么一遭也是不舒服的，哪怕狄仁杰此时圣上的亢龙锏也收了，一身官服也换了，对着那样的尉迟真金心里还是有点发怵：你说待会儿人一大脚丫子踢过来，碰巧，狄大人学艺依旧不精的没能躲过去，他还能真拿出亢龙锏命尉迟真金向自己道歉不成？
　　这种事，狄仁杰也就只能自己想想罢了，面上还得不动声色，做出一副坦然的模样来——实在是那次“鱼肚藏书”引发的连锁反应留下了颇为严重的心理阴影。
　　显然尉迟大人平日里虽然不苟言笑，也不是那种动轴要喊打喊杀的人，事实证明，他笑起来还是很……那个豪气冲天的。
　　狄仁杰正摆着那张万年不变的脸胡思乱想，尉迟真金开口了。
　　尉迟真金说：“对手？狄仁杰，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也想和本座当对手？”
　　“大人——”狄仁杰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尉迟大人日理万机，没空和他啰嗦。
　　“敌人你恐怕不够格，朋友……哼。”那个“哼”字不是降音，从鼻子里发出来，尾音还有点轻飘飘的，而后尉迟大人黑斗篷一甩，潇洒走人。
　　狄仁杰于是看着对方的背影思索良久，揣度那个“哼”究竟有何深意。
　　最终，狄卿以一个保守的态度鉴定其为“不屑”而非“默认”，毕竟他对尉迟真金察言观色的结果输多赢少，尤其以第一次最为惨烈，如果不是之后在沙陀忠那里发挥超常，他这股新风气只怕要在大理寺的刑房里被折磨成一股新废气。

　　所以再后来，有四方结交的朋友问起尉迟真金时，狄仁杰多半是笑而不语，深藏不露，心道：你自己猜去吧。

　　***

　　狄仁杰怎么想，尉迟真金不是很关心。
　　龙王案结束后，二圣对大理寺愈发倚重，一方面是相信尉迟真金剿灭贼子的能力，另一方面则是看中狄仁杰洞察先机。
　　至于这两方面孰轻孰重，尉迟真金就算之前在意，之后也没空较劲，皇上身体日渐衰弱，武后手中之权如日中天，朝中形势越是微妙，越有各种奇怪的案件频发。
　　初时，武后还能保持一种淡定平和的态度，日子久了，大约是不堪重负，又或者，按沙陀忠私下说的那般，到了特定年龄——那一次，尉迟真金狠狠瞪了窃窃私语的二人一眼，唬得沙陀捂着帽子，低头躲狄仁杰身后头去了——反正是愈发不耐烦，办案期限一缩再缩不说，惩罚措施也从“提头来见”变成“诛你九族”，搞得尉迟真金错觉连生：武后是不是想我死又找不到借口要用这种方法？
　　于是那段时间尉迟大人经历了“死期将至”的焦虑，“要死全家”的惶恐，最终变为“随便吧”的彻底淡定。
　　淡定归淡定，案子还是要查，坏人也还是要打——
　　——手下人也还是那么的……不太成器。

　　总而言之，尉迟真金依旧是那个能者多劳身先士卒的人间大炮，不过发炮手换成了狄仁杰——指哪儿打哪儿。
　　在外人看来，二人一文一武，配合得不亦乐乎。
　　便是知根知底的沙陀偶尔也会调侃：“你和尉迟大人的感情真好。”
　　狄仁杰往往摆手，也不赞同也不反对。
　　反对太伤感情，赞同又太自作多情。
　　加之彼时大理寺上下人人忙成狗，狄仁杰脑瓜子转得再快，也没空胡思乱想，他和尉迟真金很巧妙的在不同的事情上，采取了同样的态度，那就是：随便吧。

　　***

　　尉迟真金和狄仁杰随便着，居然成功把命活到多事之秋之后的无事之秋。
　　这年除夕总算是举国无大案，大理寺也放了几天年假，邝照和薄千张是最后两个走的，走前背着包袱对着尉迟真金支支吾吾的颇有不舍状——用后世的研究结论就是典型的忙出了斯德哥尔摩，得闲还无所适从。
　　尉迟真金看着这两位在诸多不成器手下中已经算是最成器但到底还是不太成器的左膀右臂，挥了挥手，道：“去吧。”

　　于是二人一步一回头，慢慢踏出了大理寺的门槛，看得沙陀忠在一帮直咂嘴，说：“别看尉迟大人平日里凶巴巴的，他手下人倒是对他挺忠心的。”
　　狄仁杰就笑：“沙陀，你与我在大理寺牢狱内相遇，不过数个时辰，我们便已成为友人，这两年，大风大浪也都一起过来了，你说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用那什么‘贵人’的来诓我？”沙陀忠翻着白眼。
　　“只是这样？”
　　“觉得你比较可靠？”沙陀忠想了想，又想了想，终是不耐，他也不怕冷，将袖子扇得“呼呼”响，“唉！哪有那么多有的没的？”
　　“对啊，”狄仁杰点头，眼神不自觉就飘向院子里笔直站着的尉迟真金，那人帽子和斗篷上落了几片雪花，他也没拂，只静静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像漫天雪地里的一棵松，“这就叫缘分。”

　　缘分这种东西，不像办案有迹可循，就说眼下，大理寺人去楼空，而当初三人间还有一番剑拔弩张气氛时，当是万万想不到有一日他们会聚在一个屋檐下驱散举国欢庆之日的孤身寂寞。
　　沙陀忠是个孤儿，能去的地方除了大理寺就是他师父王溥的药庐，这么个吉利的日子，他实在是不想在师父那儿沾了一身的毒，说不定还得拉肚子。
　　狄仁杰是身在其位，并州此去路远，一来一回只怕这年假也路上颠簸没了，不如安心待在大理寺。
　　可尉迟真金——
　　狄仁杰不太明白为何这人有家不回，莫不是和他身世有关？
　　这念头一出，遂被狄仁杰按了回去，只作什么都不知的将一杯烫酒饮下肚中。
　　大理寺除去他们，统共也就还剩零碎几人，尉迟真金看过一遭，并不加入，他知自己脾性，待在那里反倒让别人不自在。熟料刚走进后院，便被狄仁杰拦下，那时尉迟真金与狄仁杰相处已逾两年，早不似往日看他动轴不顺眼，可若说深交也都是办案中，私下往来则少得多，算起来，那是狄仁杰头一次相邀共聚，尉迟真金又上下看了他几眼，如前番数次要将他看透般的打量。
　　狄仁杰就只是笑，笑着看尉迟真金慢慢点了点头。

　　那场所谓的年夜饭到底没像狄仁杰想的那样其乐融融，三个人各坐一席还是冷冷清清。
　　尉迟安安静静的一杯酒接着一杯，狄仁杰话也不多，沙陀偶尔说几句不过到底没什么建树，有几次还把本就冷淡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以下，如此往复数次也蔫了，托腮坐在一旁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碗碟。
　　狄仁杰瞧他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正要说些什么，就听窗外传来爆竹的炸响，唬得沙陀一个激灵，狄仁杰在一旁哈哈一笑，转头看尉迟，见他眼中也含了些笑意，狄仁杰便举杯递了一下，尉迟真金一怔，随即满了一杯，朝他举了举，一饮而尽。
　　守岁的焰火五颜六色隔着窗纱投进屋里，沙陀看得兴起，说干脆把炉火酒水还有一些点心都移到院中，这时候雪不大，坐在庭院当中，还能看

　　看神都的烟花和雪景。
　　狄仁杰被他念得也有些心动，又望向尉迟真金，尉迟想了想，揩揩手，站起身：“也好，院中的亭子反正也是空着，便去那里罢。”
　　话音刚落，沙陀跳起来，适逢大理寺院子里也聚了人，放完炮仗正在仰着头看漫天的花火明了又灭，沙陀忙招呼他们来搭把手，一齐把亭子打扫了，铺上毯子，搁好小桌，小桌旁放上蒲团，再把四个暖炉分放四面，烧上炭火，如此便再不会冷。尉迟真金一身武功自是不怕，只是这样便舒坦了沙陀和狄仁杰，后者提着食盒一步步走在尉迟身后，沙陀则在院子里乱窜了一会儿才搓着手跑进亭子。
　　如此，尉迟大人也不好一挥手，对那帮手下说：你们可以下去了。便招他们一同入座，于是本来预计只得他们三人的守岁一下子热闹了很多。
　　人多难免嘴杂，就会说起自己家乡的事，说起家里的兄弟姐妹，还有亲戚家的熊孩子怎么折腾，说到好玩处，一群人也会轰而大笑。
　　尉迟大人这晚倒不似以往豪迈大笑，狄仁杰几次撇去，对方的酒杯置在唇前，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就见他嘴角微微翘着，焰火的映在眼里，变了他的瞳色，狄仁杰隔案瞧着，怔愣片刻，顿觉自己好笑，连忙低下头去。
　　这时正好有人问到他，问并州那边过年是什么样？狄仁杰便接过话茬，他说话不急不慢，很有条理，说了些风俗趣事，还有道听途说的轶闻，尉迟真金在旁听着，偶尔点头，不然时也会浅笑着摇首，道：“怎会有这种事？”
　　狄仁杰便回：我听那人说的头头是道，若是有机会——

　　话未完，一束冲天烟火散在空中，一群人皆仰头看去，沙陀张着嘴“哇”了一声，尉迟真金倒不是很惊讶的样子，他生长在洛阳，这样的烟火年年都有，不知看了多少回，回忆起来，尉迟真金记不得从几时起，他便没有再去惬意欣赏，便像今日这般。
　　尉迟真金如此想着，慢慢收起下颌，目光一一扫过身畔诸位，脑中浮起他们的名字，大理寺众百余人，尉迟真金自己也有些惊讶，那些名字竟能跃然脑海，念到最后一个时，那人像有所感应般收回目光，侧过脑袋。
　　“大人，新年了。”狄仁杰笑道。
　　尉迟真金隔着一众朝他轻轻点头，寺外的焰火接连冲天而起，绘出不一样的图案，映得他面色忽明忽暗，只听他说：“是啊，狄仁杰，新年了。”

　　那算是，他们第一次，私下交往里的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