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行记》虫下清

3、纱巾女人

　　虽被少年救了，算命先生却在连连叹气。
　　少年问道：“为何要叹气，能活着不好么？”
　　算命先生道：“你可知我为何愿意以身犯险阻止你出关？”
　　少年摇头。
　　算命先生语重心长道：“我在这大漠过了十几年，跟谭笑无一样，受够了这里的孤独。”
　　少年笑了笑，只觉得摸清了算命先生说话的套路，问道：“那你不回中原也是为了多活几年？”
　　算命先生道：“之前的确是因为怕死才不回中原，可现在我想死了。年纪越大，就越害怕孤独，孤独比死还可怕。本想死之前能够阻止你出关，能够换你一条命，可你就是不听劝。哎，天命如此，我已尽人力。”
　　少年道：“为什么我进入大漠就得死？”
　　算命先生道：“因为一个女人？”
　　听到女人二字，少年很惊喜，问道：“什么样的女人？”
　　算命先生道：“你走出客栈，就能看到那女人。”
　　少年走出客栈，隐约能看到几里地外，一女人正在大开杀戒，把刚从客栈里走出那群“马贼”都给杀了。
　　金灿灿的沙漠，红通通的血，呼呼的马啸声，这就是大漠，悲凉无情的大漠。
　　算命先生走到少年身旁，随着少年的目光望去。
　　少年一脸惊愕，道：“好凶残的女人。”
　　算命先生摇摇头，道：“她杀的可都是些无恶不作的坏人。”
　　少年道：“那她是好人？”
　　算命先生道：“也不是，她杀那些人不是因为他们是坏人，而是因为不久前她爹中奇毒身亡，查不出是何人下手，于是她将关外的魔教和洞窟搅得天翻地覆。”
　　少年道：“刚才那群人是？”
　　算命先生道：“都是些关外一些魔教的教主和洞窟的洞主，不久前他们找我算命，问我这个女人会不会死？如果我告诉他们这个女人死期未到的话他们暂时就不会下手杀她。”
　　少年一脸困惑，道：“你没给他们算命，他们为何不杀了你，反倒是逼着你当面发誓。”
　　算命先生捋捋胡子，道：“因为他们怕死。他们仍想着我告诉他们女人到底会不会死？若是女人不死，死的就是他们。所以他们要我对天发誓，盼着我违背誓言，这样我就没有理由不给他们算了。”
　　少年翻翻眼，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答应他们算。”
　　算命先生道：“我算不出来。”
　　少年很欣喜，两条粗粗的眉毛跳得很高，道：“他们不都叫你活神仙么，竟然还有你算不出来的事。”
　　算命先生瞪着少年，赤红嘴角微微上扬，道：“因为你，我算不出来。”
　　“嗯？” 算命先生道：“这个女人能不能活命，取决于你。若是你救了她，她就不死，若是你不救她，她待会就会死。”
　　少年道：“我要想救她，是不是得以命换命？”
　　算命先生捋捋胡子，道：“天机不可泄露。”
　　少年无奈地摇头，道：“算命的都喜欢吊人胃口，不过她怎么会死，她这么厉害，谁能杀得了她？”
　　算命先生道：“人杀不了她，可天能杀得了她。”
　　“天？”
　　算命先生点点头，道：“沙尘暴马上就要来了。”
　　此时虽是风和日丽，少年却十分相信算命先生的话。
　　少年急道：“那我去劝她快逃。”
　　算命先生挽住他的手，道：“你可要想清楚了。”
　　少年道：“我可不能见死不救。”
　　说毕，少年大步流星，奔向那女人。
　　算命先生叹气，道：“看来我还得多活几年，天命难违啊！”
　　一盏茶功夫后，少年跑到女人面前，女人脸上蒙着纱巾，只看到一双凶狠明亮的大眼，眼神比鹰的眼神还要锋利。
　　少年喝道：“姑娘，沙尘暴马上就来了。”
　　女人恶狠狠地盯着他，问道：“你是谁？”
　　少年急道：“我是谁不重要，赶紧逃才是最重要的。”
　　女人哼笑一声，道：“这天气好得很，怎么会有沙尘暴，况且我在这住了十几年，还会看不出来！”
　　少年牵起女人的手，道：“总之一言难尽，先逃再说。”
　　女人愣住了，说不出话。这大漠里，谁不知道她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竟然有个男人敢接近她，牵她的手。
　　女人问道：“这些人都是被我杀的，你就不怕我把你也杀了？”
　　少年道：“我又不是大漠人，你何必要杀我。而且我还是个好人，更不会下毒。”
　　女人还没开口拒绝，就被少年拽上了马。
　　少年道：“还好你还留着一匹马，否则我们插翅也难飞。”
　　女人的心“嘣嘣”直跳，这是她第一次如此靠近一个男人。
　　快马奔腾。
　　远在几里外客栈门前的算命先生笑了笑，叹道：“看来俩人是真有缘分，要是换作别的男人，怕是早就死了。”
　　没过多久，沙尘暴肆虐而来。
　　听着狂风的咆哮声，女人问道：“你怎么会料到有沙尘暴？”
　　少年道：“一位算命先生跟我说的。”
　　女人道：“难道是活神仙？”
　　少年道：“对，他们都叫他活神仙。”
　　女人道：“他们又是谁？”
　　少年道：“刚刚被你所杀的那伙人。”
　　女人道：“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少年道：“当然不是！”
　　女人道：“那你为何要救我？”
　　少年道：“算命先生说了，若是我不救你，你就会死。”
　　女人大有不悦，喝道：“停，我要下马！”
　　少年劝道：“沙尘暴就在身后，很快就吹过来了。”
　　女人很不服气，道：“我才不信算命的鬼话，即便你不救我，我也能活命。”
　　少年道：“不行，我可不能看着你送死。”
　　女人气急眼，双腿往马镫上一蹬，整个身体往空中蹿。
　　没想到凌空中，少年抓住了她的脚，往下一拉，女人又坐回马上。
　　女人回头，怒瞪着少年道：“你再敢阻拦我，休怪我不客气了。”
　　女人刚要跃起，被少年紧紧搂住了腰。女人的腰细如折柳，少年感受到那腰间的柔软，顿时红了脸颊，乱了心跳。
　　女人感到羞怒，她可是这片大漠最有权势的人，如今却被一个白皙瘦弱的中原少年占了便宜。她越想越觉得羞耻，登然重心往侧边倒去。
　　人仰马翻！
　　少年搂着女人在黄沙上滚了几番。停下来的时候，少年整个人都压在女人身上。
　　“呼呼呜呜”
　　沙尘暴袭来。
　　危急关头，少年双手环抱住了女人的头，用他的身体为女人抵挡风沙。隔着一层纱巾，少年的唇盖在女人的唇上。女人眼睛瞪得很大，只想杀了这个三番两次冒犯她的男人。
　　可那一刻，女人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内力，对这个压在她身上的男人无可奈何。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感受这种奇特的心跳和羞辱感。
　　天昏地暗，鬼哭狼嚎，风沙似刀。
　　当女人醒来时，少年还压在她身上，嘴唇还盖在她的唇上。她的头被风沙堵得严严实实，丝毫动弹不得。
　　女人能感觉到，少年的唇变得冰冷，女人运尽全身内力，将少年推开。
　　一天后。
　　少年睁开眼，发现他正躺在洞穴里。少年起身，咳了几下，身上抖落几粒沙子。
　　“你醒了。”
　　洞门口，站着那个女人。
　　女人走近，她还是蒙着纱巾，手上提着一瓢水。
　　“喝些水吧。”
　　少年接过瓢子，大口大口地喝水。
　　女人问道：“你没事吧？”
　　看着女人，少年想到她软软的腰，软软的唇，傻笑道：“好多了。”
　　“啪”的一声，女人打了少年一巴掌。
　　少年摸着他那惨白的脸，道：“为什么要打我。”
　　女人凶狠狠地喝道：“你该打。”
　　少年埋怨道：“活神仙说的对，我不该救你，吃力不讨好。”
　　女人冷笑，道：“你救我？你也不看看，是谁把你拖到这洞里来的。”
　　少年咬咬牙，随后叹气道：“罢了罢了。”
　　说毕，少年起身，道：“没什么事，我也该走了。”
　　女人冷笑，问道：“你知道这是哪里么？你怎么回去？”
　　少年道：“所言极是，烦请姑娘指示一下。”
　　女人趾高气昂，道：“你跪下来求我，我就告诉你。”
　　少年瞥了一眼女人，甩手离去。
　　见少年已走到洞口，女人道：“奉劝你一句，这四处都是沙漠，一滴水都没有，你要是倒在了路上可没人会救你。”
　　少年回头，坦然笑道：“死就死，有什么好怕的。”
　　少年在荒漠里，走了一天一夜。他口唇干裂，全身乏力，外裳也被风沙刮得层层碎烂。
　　当少年再睁开眼时，他已在马背上，牵马的是那个女人。
　　少年觉得天晕目眩，虚弱道：“我还没死？”
　　女人回头，眼神鄙夷地看着他，道：“你不是不怕死么？”
　　少年道：“不怕死又不是想死。”
　　女人道：“死在沙漠里怪可怜，亲人连个尸身都找不到。”
　　少年道：“何必要找呢，反正也算作是入土为安了，整片大漠都是我的陵墓，而且还有很多邻居，死后也热闹。”
　　女人道：“那我就把你丢在这里得了。”
　　少年欣然道：“好啊，反正算命的说我此番注定要死。”
　　女人道：“那活神仙说的真就那么准么？”
　　少年整个身体瘫在马背上，眯着眼，道：“他说我救了你，我就会死。你看，我这不就快死了么。”
　　傍晚，两人又进到一个洞穴里。
　　少年不禁问道：“为什么你总能找到洞穴，我却连一个都找不到？”
　　女人边在她的行李找东西边道：“我在这住了十几年，自然是很熟悉。”
　　少年道：“那你可以把我送回阳关么？”
　　女人道：“这不正在路上么。”
　　少年微笑，嘴唇上裂痕密布。
　　少年躺在岩壁上，女人丢给他一件男人的外裳。
　　女人道：“这是我爹的衣服，你先凑合穿着。”
　　少年想到女人她爹刚中毒身亡不久，于是便同情道：“我听算命的说，你爹刚死不久。”
　　女人眼光忽然发狠。
　　少年立马解释道：“我只是随口说说。”
　　女人掐住少年的脖子，道：“再敢多说一句我就杀了你。”
　　少年挑眉，笑道：“如果我死了，把我丢到外面的沙漠里，我可不想在这洞里成为一堆白骨。”
　　看到少年向自己挑眉，女人羞得连忙埋头避开他的眼神，她提着少年的后领，将他丢入洞里的水池中。
　　少年顿时顿感清爽了许多，兴奋道：“没想到在这还能洗个痛快澡。”
　　少年洗完澡时，女人正靠在岩壁上，打量着少年的剑。
　　女人摸着剑神，道：“这把剑应该是谭笑无的剑，怎么会在你手中？”
　　少年道：“他临死之前传给我的。”
　　女人很好奇，问道：“你是谁，你为何要将这么好的剑传给你。”
　　少年道：“姑娘若愿意摘下纱巾让我见见真容，我就告知姑娘此事。”
　　女人不屑道：“一把破剑，一个臭男人，有什么好稀奇的。”
　　说毕，女人将少年的剑丢至一边。
　　少年坐到女人身旁，问道：“姑娘，你为何总要蒙着块纱巾。”
　　女人道：“风沙漫天，蒙着纱巾当然是为防吸入风沙。”
　　少年嗯了一声，又问道：“姑娘，我没跪在地上磕头求你，你怎会愿意帮我？”
　　女人得意道：“因为算命的说，我若不救你，你必死无疑。”
　　少年点点头，道：“看来算命的不准，我这不是没死么？”
　　女人道：“那你之前为何会如此信他。”
　　少年从三年前遇到谭笑无一直说到阳关遇算命先生。
　　女人听完后，感慨道：“看来这活神仙还算是名副其实。”
　　少年道：“确实，不过可以重来的话，我决计不会找他算命。”
　　半夜，洞外风声依旧。
　　柴火烧尽，洞里寒冷至极。
　　少年和女人都被冻醒。
　　少年道：“我出去捡些柴火。”
　　女人道：“这里是沙漠，哪有什么柴火可捡。”
　　少年挺直腰身，想要脱掉外裳披在女人身上。
　　女人阻止，道：“把衣服脱给我你怎么办？以前爹爹还在的时候，都会命手下在各个洞里多备些柴火，爹爹死后，就没人管这事了。”
　　少年道：“没想到在大漠里生存如此艰难。”
　　女人道：“习惯就好。”
　　少年全身哆嗦，靠着戳手哈气取暖。
　　女人命令道：“你过来，靠着我。”
　　少年犹豫了下，挪近女人。
　　女人接着命令道：“抱着我。”
　　少年愣住了，没敢抱住女人。
　　女人喝道：“快点，要想御寒就抱着我。”
　　少年“嗯”了一声，环臂搂住女人，女人顺势倒在他怀里。只听见少年“嘣嘣嘣”的心跳声。
　　女人忍俊不禁，道：“你不会是没碰过女人吧？”
　　少年心中忐忑，道：“男女授受不亲，我自然不敢随便乱碰。”
　　女人小声道：“其实，我也没被男人碰过。”
　　闻着女人的发香，少年热血沸腾。
　　黑暗中，人总是容易冲动，少年突然亲了下女人的额头。女人不知所措，紧张得攥紧拳头。
　　随后，少年很是自责，连说几声抱歉。女人没有理会她，而是闭上眼，安然地躺在少年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