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行记》虫下清

2、算命先生

　　十六年前。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一少年，握着一把剑，念着一首诗，走过一座被黄沙淹没的古城。少年一出阳关，便遇到一位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拿手中的字幅挡住少年的去路，捋捋胡子，道：“这位少侠，算算命吧？”
　　少年道：“这位先生，我信命，可我从不算命。”
　　算命先生道：“这是为何？”
　　少年道：“若你告诉我以后会发大财，我回去以后天天赖在床上盼着财来，你说财会来么？”
　　少年笑了笑，接着道：“所以多谢你的好意了。”
　　算命先生叹气道：“我算了算，今天只能遇到你一人，你若是不让我给你算，怕是我这一天都赚不到钱。”
　　少年想了想，道：“那你给我算吧，若是算到好事你可别告诉我，我怕我会得意忘形。若是坏事我也别告诉我，我怕我以后做什么事都畏手畏脚。”
　　算命先生脸气红，道：“好事坏事都不能说，那你要我说什么好？”
　　少年道：“说说你吧，此处人烟罕至，你为什么会在此算命？”
　　算命先生又捋捋胡子，先是有些顾忌，随后又感慨道：“看来这一切都是命。”
　　少年问道：“命？可跟我有关？”
　　算命先生道：“跟你无关，可跟你想要做的事情有关。”
　　“哦？”
　　算命先生道：“我在此处算命，是为了等一人。”
　　少年问道：“什么人？”
　　算命先生道：“你，我等的就是你。”
　　“我？”
　　算命先生道：“是不是有人跟你说过，不要来关外找一人。”
　　少年目瞪口呆。
　　算命先生道：“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少年道：“你怎知我要找的就是你。”
　　算命先生道：“我乃算命先生，当然是算到了，可我原先不打算将此事告诉你。”
　　少年道：“那你为何又愿意告诉我。”
　　算命先生道：“你要我给你算命，可你不算你自己的，反而要打听我的事，我收了你的钱，就得如实告诉你。”
　　少年道：“你若不拦我，我也不会要你给我算命。”
　　算命先生道：“此处只有你我两人，你待会想问路的时候还不是要找我。”
　　少年面有不悦之色，道：“既然如此，你明明知道谭笑无前辈找了你十年，为何一直都不现身。”
　　算命先生道：“我若是早被他找到，他就会提早几年回中原；他要是提早几年回到中原，他也就会少活几年。你说，我该不该被他找到。”
　　少年的眼中，尽是疑惑。
　　算命先生呵呵一笑，道：“你心有疑惑。”
　　“嗯！”
　　算命先生道：“你是在想，为什么谭笑无会在大漠里找了我十年？是因为我救过他，他为了报恩，所以要来救我。”
　　算命先生接着道：“你仍有疑惑？”
　　“嗯！”
　　“因为我曾告诉他，如果哪天我逃到大漠了，他一定要来救我。”
　　少年道：“你要他来大漠找你，是为了让他多活几年？”
　　算命先生会心一笑，道：“确实如此。你想想，他是不是回中原后没多久便死了？” 少年点点头。
　　三年前，秀洲。
　　在客栈内，少年第一次见到江湖人称大漠孤侠的谭笑无。
　　谭笑无此次入关，是为了杀人，为了钱去杀人。可像他这种是视钱如无物的人，怎么会为了钱杀人。他需要的是一个借口，一个入关的借口。
　　谭笑无对少年说道：“过去十年，我听到的风声都比我自己说的话还要多，我受够了大漠里的孤独。”
　　少年问他：“那前辈为何不回到关内？”
　　谭笑无道：“我有个朋友，他曾经救过我，我答应过他，若是哪天他逃到大漠去了，我一定会去救他。若是找不到他，我绝不回中原。”
　　少年道：“那前辈找了十年，才找到了他？”
　　谭笑无摇头道：“一直都没有找到他。此次入关，是收了钱，要去杀一个人，只有履行新的承诺，才能暂时抛弃旧的承诺。”
　　少年道：“那既然如此，前辈为何还要我杀了你的同伙。”
　　少年看向身后横躺的几具尸体。那些人跟谭笑无一样，都是收了一个人的钱入关来杀人。
　　谭笑无道：“这些人在关外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只不过，我也要死了。”
　　少年惊道：“为什么？”
　　谭笑无道：“我收了别人的钱，就得替别人办事，否则我就是言而无信。如果我死了，就只能算作是任务失败，不算作失信于人。”
　　少年劝道：“前辈，你这是何苦！”
　　谭笑无道：“我行走江湖多年，心中只有信义二字。若是辜负了这两字，还不如将我千刀万剐。小兄弟，不瞒你说，我此次入关，主要是为了这把剑，我不想这把好剑随我埋葬在荒漠之中。”
　　谭笑无喝了一杯酒，接着道：“你我一见如故，我就将这把剑传给你。”
　　少年怔住了，谭笑无要给他的是一把好剑，一把天下剑客梦寐以求的好剑——帝兰剑。
　　“小兄弟，我此生虽有遗憾，可你千万别替我到大漠找人。”
　　说毕，谭笑无一剑封喉，封了自己的喉。
　　想到此，信义二字在少年心中的分量又重了许多。
　　算命先生道：“你是不是又有疑惑了？”
　　少年道：“三年前，你应该会算到他会入关，当时为何不去阻止？”
　　算命先生道：“有时候，孤独比死还可怕。”
　　少年恍然，想起了谭笑无说过的那句话：
　　“过去十年，我听到的风声比我说过的话还要多，我受够了大漠里的孤独。”
　　少年道：“那早在十几年之前你就不该要他来关外找你。”
　　算命先生道：“难道你不希望他不活几年？”
　　少年道：“为什么留在中原就得少活几年？”
　　算命先生道：“因为这是命。”
　　少年无话可说。
　　算命先生道：“你应该听谭笑无的话，不该来大漠里找我的。”
　　少年道：“没找到你是他唯一的遗憾，我想替他弥补这个遗憾。”
　　算命先生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也许会像他一样在大漠里忍受孤独十年？”
　　“不知道。”
　　算命先生看着少年手中的那把剑，道：“谭笑无不该将这把剑传给你。”
　　少年道：“我是不是配不上这把好剑？”
　　算命先生摇摇头，道：“你是个练武奇才，当然要配好剑，但不是名剑。这把剑太有名，会给你带来麻烦。”
　　少年点点头，想到这三年内，多少人为了这把剑而找上他。
　　算命先生道：“你怎么不问我，我为何会在此处等你？”
　　少年苦笑，道:“听你说得我脑子都乱了，哪里还知道要问你些什么。”
　　算命先生道：“不妨告诉你，我在这里等你，是为了救你。”
　　少年不禁冷笑，道：“救我？”
　　算命先生神情变得严肃，道：“小子，你千万要听好了，别出关到大漠去，否则你就会死。”
　　少年哈哈大笑，道：“我说过我信命，那既然这是命，我想我是躲不过了。”
　　算命先生道：“那可不一定，我可以拿我的命换了你一条命。”
　　少年道：“越听越邪门了！看来我之前不算命是对的，早知刚才不该可怜你。”
　　算命先生道：“这就对了，若不是你为人仗义，你也不会遭此劫难。记住，要想活命的话就别太仗义。”
　　少年道：“我还有一事不明。”
　　算命先生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说是拿我的命换你一条命？因为我曾经在别人面前立誓，绝不会再给他人算命，可我为了阻止你出关，就违背了此誓言。”
　　忽然，一群马贼呼啸而过，卷起了漫天黄沙。
　　当黄沙散去的时候，已不见算命先生。
　　“糟糕！”
　　少年自言自语道：“那算命先生应是给那些马贼发的誓，所以被他们抓走了。”
　　少年刚想去追，脑海里回想起算命先生说过的话。
　　“你千万要听好了，别出关到大漠去，否则你就会死。”
　　他犹豫了。
　　不怕死？这世间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不怕死。
　　愣了一会，他笑了笑，道：“我不是信命么？既然信命，那应该就不怕命。”
　　少年沿着马印，走进了大漠。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追了半天的路，少年口干舌燥，脸颊通红。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马印和脚印都被风沙淹没，他没有退路。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一定会有客栈。少年万万也没想到，在这种荒凉的沙漠里竟然还有客栈。
　　看着眼前的马印直伸向客栈，少年欣慰地笑了笑，道：“那算命先生应该就在那客栈里。”
　　少年走进了客栈。
　　没有小二，没有掌柜，也没有桌子和椅子，看来是一家废弃很久的客栈。客栈里头有的，只是一群人，几匹马，几坛酒。
　　除了那算命先生之外，其他人看上去都不像好人，更不像马贼。他们每个人眼睛都瞪得很大，像是习惯了用眼神压迫人。他们都是些关外魔教的教主和洞窟的洞主。
　　其中有人呼道：“是刚才那小子，活神仙就是给他算的命。”
　　接着有人问道：“小子，你来这做什么？”
　　少年道：“找你们。”
　　“找我们？你可知我们是谁，你这毛头小子有什么资格找我们？”
　　少年冷道：“你们又知我是谁？有什么资格配得上我来找你们？”
　　“你！好狂妄的口气！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们？”
　　少年道：“为了算命先生。”
　　那群人哈哈大笑，道：“不会是要我们放了活神仙吧？就凭你。”
　　少年从容笑道：“不是要你们放了这位算命先生，而是要算命先生放了你们。”
　　那群人无不火冒金星。
　　“小子，前不久我们找他算命，他不答应，当着我们的面对天发誓不再给任何人算命。可他刚才给你算过命，违背了他的誓言。”
　　少年道：“那你们都听到他说了什么？”
　　“听到他给你算命了，你休想狡辩。”
　　少年道：“我没有狡辩，我何须狡辩，既然你们都听到了，那就说说。”
　　“他说你会死。”
　　少年哈哈大笑，道：“这不是废话么，天底下谁能不死？”
　　那群人面面相觑。
　　少年道：“显然，你们抓了他，是你们违背誓言。所以，我才来这里，求他放了你们。”
　　那群人哑口无言。
　　突然，有一人狞笑几声，道：“我们可以放过他，可我们要杀了你。”
　　少年道：“你们不能杀我。”
　　“为什么？”
　　少年道：“因为我的命很值钱。”
　　“嗯？”
　　少年道：“因为你们要拿我的命跟算命先生换你们几个人的命。”
　　“哈哈，小子，看来你真的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我们可都是些邪门歪道，想杀你就杀你，想杀活神仙就杀活神仙，管他什么誓言。”
　　少年道：“你们万万不能违背誓言。”
　　“为什么？”
　　少年举起手中的剑，道：“因为我会杀你们。”
　　那群人看着剑，吓得瞪直了眼。
　　“大漠孤侠谭笑无的剑，你怎么会有他的剑。”
　　少年道：“这个不重要，你们只需知道，他死于这把剑。”
　　那群人神情惶恐。
　　少年道：“那你们说说，要不要跟算命做这个交易。”
　　那群人连连点头，放了算命先生。然后牵着马，走出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