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落成泥》吴泪

22、两处沉吟各自知

　　北风潇潇，吹得草丛呼呼作响，无数顶军帐在远方昏冥冥灯光暗淡，洛雁书极目远眺，一提缰绳正待要打马飞走，崔一醉忽地道了一声：“等一等。”
　　洛雁书的一双眸子，波光盈盈的投向了他，崔一醉在她的注视下，灿然一笑，夜风拂起他的衣袍，有如湖水涟漪，只不过是一霎时，他已经翻身上马，背后的冷风瞬间便被他挡得没了踪迹，洛雁书只感觉到一股炙热的气息绵绵不断而来，几乎化解了这塞外的寒冷。
　　崔一醉的手缓缓的落在洛雁书的青丝上，在洛雁书乌黑如云的秀发里，粘着两根枯草，他以指轻弹，温柔的替她拂去了那两根枯草，最后才贴近洛雁书的耳畔道：“我送你出城。”
　　还不等洛雁书回答，崔一醉就双腿轻轻一夹，那匹黑马得到主人的指令，顷刻便撒开四蹄奔了出去，这是一匹绝世名驹，洛雁书乘坐其上，便似驭风驾雾一般，整个人宛如要飞了起来，耳边只有风声急促打过，天地间唯剩一种痛快淋漓的欢愉，长久以来的压抑沉疴忽然间消褪得一干二净，洛雁书的心倏地得到了解脱，她那样轻松，几乎要痛快的呼喊出声，马蹄飞溅，直往城外掠去，很快就穿街而过，那紧闭的城门高楼已然在望，守夜的军队忽见一马飞来，马势过快，好像一道黑色的旋风，根本就看不清马上骑者，因为正是封城时分，若无出城手谕，任何人都不得出城，违者可以就地格杀，守城军官正指挥军士搭好箭簇，对准那飞驶而来的黑马，只待他一声口令，便可射杀这擅闯城门之人，谁知一道金光忽然从那黑马之上闪了起来，直径朝那军官掠去，诸军士只听见“咯噔”一下脆响，一面古朴的令牌旋即便落在那军官的脚下，那军官拾起一看，粗黑的脸顿时就变了颜色，与此同时，他惊急的声音瞬间就刺破了城楼的寂静：“快，打开城门，打开城门。”
　　随着门轴轰隆一阵巨响，裹着厚厚铜皮的城门缓缓的被几个军士吃力的推开了一道缝隙，一股疾风飞卷而来，那匹黑马就打这道缝隙中一穿而过，刹那间就远去无踪，那军官在城楼之上一擦冷汗，后怕道：“咯他娘的，差一点就犯下了诛九族的大罪。”
　　另外一名副将在一旁道：“老哥，方才出城的人是谁啊？看把你吓得差点尿裤子的。”
　　那军官没好气的朝他一扬手中的令牌，吐了一口咽沫道：“你倒是试试，敢用箭指着他，我看你早就尿裤子了。”
　　待那副将看清那令牌后，果然咂舌：“唉呀！好在我们的箭没有发出去，要不然——”
　　一个‘然’字刚刚落下尾音，沿着城门而来的大道上又风驰电掣的飞来一骑，那军官从城楼探下头去，不由得头痛道：“这又是哪一个不怕死的啊？”
　　说话间，那马已经奔至城楼之下，马上的骑者一牵缰绳，那匹四蹄如雪的照夜白宝马旋即就长嘶一声停了下来，还不待那军官看仔细，城楼之下的军士早就齐刷刷的跪了下去：“恭迎将军。”
　　那军官膝盖一软，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他下意识的奔下石阶，在自己慌乱的脚步声中，他已经听见李麟冷峻的声音缓缓的传来：“开门！”
　　因为前一日的大雨，路上满是积水，马蹄踏着水洼，啪啪溅着水花，奔过城外的大道，沿着起伏的墨黑坡原，旷野中的风更大了，几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崔一醉早就放慢了马速，任由□□的宝马喷着响鼻，闲庭散步般带着他们晃悠悠的走着，从马背上远远望去，顿觉天宇寂寥，无数风吹草动的声音密密麻麻的朝洛雁书涌来，像絮絮的低语，撩起她的愁思万缕，她忽然喃喃道：“小的时候，我和阿蛮偷偷的骑了父亲的马出去玩，因为个子小，我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爬到马背上，那是我们第一次骑马，阿蛮心里很害怕，从头到尾都揪着我的衣角不放，可我却一点也不怕，我一直扬着马鞭，趾高气扬的，还不时在马背上扮着鬼脸——”
　　她的声音温柔婉转，带着一股清甜，让崔一醉不禁有几分沉醉，崔一醉大气也不敢出，只怕惊动了洛雁书的思绪，直到洛雁书忽地不说话了，他方才低声问道：“阿蛮是谁啊？”
　　洛雁书心中一悸，许久才道：“她比我大一点，是我姐姐。”
　　“姐姐？你还有个姐姐？”崔一醉不由得心生向往之情：“那么，她一定跟你很像了？”
　　洛雁书低下头去，指尖只是微微发抖，但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不，她长得比我漂亮很多，脾气也比我温柔，我父亲最是疼爱她，镇上的小伙子没一个不倾慕她的，每天夜里都有人在我家的窗下唱情歌给阿蛮听，可阿蛮只喜欢跑马的小南，小南也爱着阿蛮，我记得，当家里的酒窖存入第一批新酒时，十三岁的阿蛮和小南就私定了终生，我还为他们守着酒窖的门呢，只怕父亲会忽然出现，把小南赶走，其实啊！父亲是很喜欢小南的。”
　　不知不觉中，崔一醉已经微笑出声，他似有感触道：“这样一对佳偶，现在一定生活得很美满吧！”
　　美-满！美-满！洛雁书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咀嚼着，只恨不得硬生生的咬下自己的舌头，恍惚中，沉疴了那么久的噩梦又重现眼前，她只听得见一个声音，阿蛮一个人的声音，带着那样多的不甘与恨意：“洛雁书，我诅咒你！我诅咒你！”
　　在这样痛苦的惊悸中，洛雁书仰头望天，身后有急促的马蹄声踢踏而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来了！卢兰城四处都有他的眼睛，也许，当她与崔一醉骑上马背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向他禀告了她的行踪——他比她预想的要来得快了许多。
　　身后的崔一醉大梦初醒般一提缰绳，转身迎上了李麟的视线，夜里太黑，他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淡淡的晕染在无边的夜幕中影绰不明，气氛一时变得微妙起来，静谧的旷野中仿佛有暗流在涌动，洛雁书无动于衷的偏过头去，眼睛突然一涩，原来有泪掉了下来——
　　真是好笑，她居然在他们面前落泪了。
　　夜风吹乱洛雁书的长发，纷纷扬扬的拂在崔一醉的脸上，那丝丝缕缕的青丝，就如解了冻的水波，活泼温柔，叫崔一醉深深的沉沦其中，舍不得分开一个回神的心思，四周沉寂得吓人，除了汹涌的风潮，整个天地再也没有半点声响。
　　过了许久，李麟终于说话了，他用再也平淡不过的语气招呼洛雁书道：“雁书，过来，到我这里来。”
　　洛雁书无声的流着泪，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哭？崔一醉在她的身后，低低的叹了一口气，他的手在离洛雁书的脸只有半指长的地方滞住了，他很想替洛雁书拭去那些眼泪，可是他知道，洛雁书必定不愿意他这样做，于是，他展开了手掌，他的手掌宽大干燥，一刹那间，就有两点冰凉的泪珠坠入他的掌心，湿冷的泪水缓慢的渗入他手掌的纹理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崔一醉不能说话，他只能沉默，洛雁书一咬牙，她硬生生的遏制住了自己的眼泪，她根本不敢朝李麟看上一眼，只怕自己一看，又会哭出来——
　　他们曾经走过千里万里那样艰难的跋涉，天南海角的一再相遇，再多的纠葛在早已注定的命运面前也只剩沉重与眼泪，可怜他到现在还是懵懂无知，洛雁书的伤口复有隐隐作痛，她劈手从崔一醉掌中夺过缰绳，眼睛只盯着远方的某一处黑点，正待示意崔一醉下马，李麟忽然叹气道：“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过来，那我过去好了。”
　　洛雁书毫不客气的一甩马鞭，一指崔一醉道：“你，下去。”又一指李麟道：“你，不准过来。”她大大的吁了一口气，沉滞的心顿时松懈了不少：“我在这里待得憋闷，所以我得走了，山长水阔，咱们后会有期。”
　　崔一醉翻身下马，总算是开口说话了：“雁书，你多保重。”
　　李麟微微将脸一扬，不解问道：“你重伤未愈，谁让你走了？”
　　洛雁书大大咧咧的指了指崔一醉：“他啊！”
　　一口冷风灌进崔一醉的胸腔，崔一醉只差一点被洛雁书的话给哽噎住，他呆呆的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了一声：“我？”
　　洛雁书索性撒赖到底：“当然是你了，你不是还把你的马借给我了吗？”
　　“话是这样没错——”崔一醉怔了怔，忽然觉得洛雁书的话有些不对，他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原来洛雁书早就知道那马是他的，他当即就忍不住逐颜一笑，无可奈何道：“还真是，唉！”
　　这下连李麟也绷不住脸，嘴角一扬，分明在笑：“好了，你就别诳崔将军了，就你心里的那点小算盘，谁还看不出来，说吧，你要去哪里？”
　　洛雁书也不隐瞒，只意兴阑珊道：“回鹘。”
　　李麟与崔一醉迅速的对视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道：“蛊毒之地。”
　　洛雁书满不在乎的接过了他们的话：“没错，知道我在汾州对那位刘钦差用的安息毒是从哪里来的吗？就是回鹘。”同时略有些邪恶的对着夜空笑了笑：“你们小心啊!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对你们用毒。”
　　话刚说完，洛雁书忽地足尖轻点，那马长嘶一声，旋即就朝前跃去，她去得突然，那马又是百年难遇的名驹，李麟一个猝不及防，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洛雁书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他一发狠，心里只是说不出的懊恼，又夹杂着无可奈何的哭笑不得，他看着崔一醉，忽然道：“你给我说说，为什么这个家伙每次都这样猖狂？”
　　崔一醉重重的点头：“岂止是猖狂，简直是不把人放在眼里。”
　　李麟找到知己般接过崔一醉的话：“没错，她打架偷钱赌钱样样精通，还跳进江里把我吓得命差一点都送了，我见过那么多女人，就这个没有半点规矩。”
　　崔一醉相当赞同李麟的话：“你说得太对了，最可怕的是她又会使毒又会使暗器，打不过人还趾高气扬，江湖中的女侠我见得多了，没一个像她这样没风度。”
　　李麟没好气道：“不过，她长得还是很不错的。”
　　对于这一点，崔一醉也很认同：“岂止是长得不错，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像她长得那么美的。”
　　而后，就是长时间的寂静，李麟与崔一醉在黑暗中隐隐逼视着，谁也没有移开自己的眼睛，洛雁书只不过刚刚离去而已，这里甚至还残留着她的呼吸，她的笑声，还有她低低的抽泣声，李麟忽然道：“可是，我就是喜欢她，我爱她，深入骨髓。”
　　崔一醉毫不示弱：“好极了，我也爱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又是一阵突兀的寂静，最后，李麟豪气冲天的笑了起来，他一拍崔一醉的肩膀道：“既然这样，那么我们各凭本事吧！”
　　崔一醉连忙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