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回 ...
-
随爹娘和大哥给姥爷、姥姥请过安后，我便回了屋里。对冬青说了我想吃桂花糕后，她就离开了屋子。
看着她离开了，我急匆匆地抱起素丹，上了床。
瘫倒于床上，我盯着头顶的雕花，眼睛愣愣地，心下却慌乱无比。忽然觉得烦躁，便不时的动动，一会儿左曲下腿，一会儿右勾下被子，一会儿又唉声叹气。
我蓦地转了个身，看着素丹窝在被褥里，眼睛半眯半开的模样，似是要睡着了。心下也颇为奇怪，这小猫近日来怎么老是昏昏欲睡的模样？又觉得颇为嫉妒，它就没有我这样的烦恼啊！
不过，这些心思很快便被另一股始终纠缠我的情绪所覆盖了。
“袁裴……表哥……袁裴……裴……唉……裴哥哥……哎哟喂！”我轻轻捂上了脸，真真羞死个人哩！
“裴……裴哥哥……”一次次的试着唤这个名字，我眼珠微转。原来唤时，也没见有什么值得羞臊的地方，如今不知为何，每每唤时心中却兀地升起几分难以启齿的尴尬，以及几丝不为人知的羞赧。
我睁开眼，看向了素丹，却见它那双猩红的眼正瞪大了看着我，恍若瞧见了什么稀奇的东西一样。可是，猫儿怎么会了解我的心情呢？估摸着是见我行为与平时不大相同，觉得新奇，才做出这种表情的罢。
“唉，哥哥不知怎么看我……”我在它面前也不大尴尬了，许是因为心下暗自觉得，它只是一个不通人情的小猫儿罢了，“他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儿欢喜我？”语罢，自己先笑了，轻轻敲头。却突然想起了，先前在岸上，他也曾做过这样的动作。发觉此事，我的心中微微甜蜜——好似又同他靠近了一丝呀。
将头枕在堆起的被褥上，我也顾不得平日娘教导的礼仪了，心下只想着那位。突然，想起了他邀我下午同去玩耍的事。心里一个激灵。我赶忙起身，因急着，故一路绊着被子，才爬下了床。
我将冬青还未来得及搁置好的行李打开，挑挑选选，终究选中了一件葱绿色素面杭绸短袄，配以月白绣蝶褶裙。穿好后，将边角拉了拉，以至于更为精神。而后，微微转身，看着裙角飞扬，那一两只彩蝶也随之翩翩，便不由自主的想到他到时看见自己的场景，心情也更加愉悦。
瞧着冬青去的时间尚短，我便大着胆子将一旁的铜镜取了来，先是拿远些照照自己的衣裳，觉得足以抵消自己因舟车疲劳而略带憔悴之色的面容；而后再拿近些，看了看自己的脸，虽五官尚为幼稚，却唇红齿白，只是颇带倦意——只消待会儿洗把脸，敷一敷面膏便好。遂颇为满意，心情愉悦，对着铜镜挑挑眉，咧嘴轻笑，看那镜中人也黛眉悠然，红唇潋滟，眉宇间春意忽闪。
只是发髻颇为散乱，还待待会儿冬青回来后，替我重新梳理一下。不知究竟是丱发，还是双挂髻呢？我纠结了一阵，还是决定梳以丱发，因其更搭我今日衣裙颇为俏丽的色泽。
于是，方才还巴不得冬青回来得慢点儿，如今却眼巴巴地盼着她回来，之前只觉时光匆匆，如今却度日如年了。
我只好逗弄着素丹以打发时间。却不料它起床气忒大，竟因此用爪子抓了我一把——虽伤口不算多大，只浅淡得如一丝一缕，但，却仍不足以掩盖这伤口已在我手背上的事实。我虽有些恼怒，却也只好自认倒霉，只因是我先去招惹的它。遂带着三分怨气七分无奈，欲将它放下，好让它继续睡觉。
却不料这猫儿似乎经此一闹醒过来了一般，灵活地钻过我的臂下，一跃到了我的身上，开始舔舐起那伤口来。我只当是它自觉方才做错了事，如今发觉我情绪颇有不对，这才半分卖乖半分忏悔似的做出这个举动。摸了摸它的毛发，我将手拿开。
孰知它竟颇为不满的盯了我一眼——定是我自己臆想的，继而依旧痴缠上来，十分珍惜怜惜般地将那伤口彻彻底底的舔了个头，直至半点血迹也无。
我当真十分惊讶，遂也无什么动作，任它舔了许久。
直至冬青进来，低喝一声。它才收了动作，迈着步子往床上走去，任冬青如何说，也似未听见一般，自己安安逸逸地躺下了。
“姑娘，那东西的口水这么脏，要是传了什么病给你就不好了。日后可再别任它这么胡作非为了。”她道。
我应了。待她替我打水洗了手、抹了药后便小心拿了一块桂花糕，左手摊着帕子兜于颔下接细渣，细细吃了起来。
吃完，转头同她道：“冬青，替我梳梳头发罢。我瞧原先梳的有些散。”
她点头应下了。而后把我扶到梳妆台处，将铜镜摆好，拆了我的发髻，便要开始梳头。
“梳丱发罢。”
她依言。边梳边低声道：“姑娘怎么方才还换了身衣服？”
我心下有些虚，呆愣了下，从镜中看到她一直垂着头，未曾抬起看我一眼，这才略微放松了些：“……原来的……颇为脏乱……”
她静静地站着，也未再说些什么。顺手替我的两个发髻上簪了几朵银质的小花，宛若神来之笔，映得我的两眼熠熠生辉。
我默默打量着她。却惊愕的发现她如今竟如此高，算算年龄，顿觉怪不得，她今年已经十七了，正值女子的最好的青春年华，花一般的年纪。
却穿得极为朴素，只一件素白袄子，搭竹青比甲，梳着一个垂鬟分肖髻，缀以点点珠花，全身没有半点儿首饰。偏她人生得沉稳端持，眉眼颇为秀丽，如今这一身倒不负她的气质。只是……如此一个花季女子，穿得这般素净……
我心微微沉了沉。想到往日冬青对我种种的好，暗自愧疚。
想了想，开口：“我瞧你的眉描得挺好。”
“几年了，自然练熟了，也不会如当年一样，再遭姑娘笑话了。”她生出几抹笑意来。
经她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了几年前，替她抹去眉间那一抹黛色的事儿来。心也跟着暖了暖，她倒是个念旧的人。
“如此好的眉，若没东西衬着，倒是可惜了。”我故作无意道。
“姑娘也大了。待此次回去，奴婢就替姑娘将眉剃了，而后描上……”她却避而不谈。
我笑：“好啊。”而后拿了一旁的几个或金制或银质的首饰，递到了她的手上：“冬青姐姐，那我可要好好地贿赂一下你，烦请到时手下留情呀……”最后一句，我学做戏曲里的唱腔，细细地半唱半说。
她如我愿的笑了，却没接着那些首饰，而是笑后认真对我道：“姑娘的眉我自是要认真对待的。我知姑娘怜惜我，赐我这些东西。可还姑娘请听我一句，将这些东西收回去罢。”
“为何？”
“姑娘可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道，“奴婢也不能说上个什么大道理。不过，还请姑娘想想，若是奴婢拿着这些东西，被别的丫鬟知道了，指不定她们要怎么想、怎么看，继而闹出些什么事儿来呢。虽说我也不愿顾忌别人的想法，可在这里，却是不行的，你不揣测他人的想法，恐怕重者，连性命也难以保存。我知姑娘一定难以相信我口中所说的话，也难以想象这样的家，这样的府中人。可正是由于奴婢所处的地位同姑娘不同，因此即使同处一室，看到的东西，也难以相同。姑娘还小，日后要遇到的事还有很多。奴婢也没什么大的志向，只求将姑娘服侍好，待日后出嫁了，将我放出府便是了。因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我只是给你这些而已，算不得多。况且，就算你日后出了府，嫁人也好，过日子也好，都用得上的。我也不能给你多大的恩惠，只望你拿着这些东西去了婆家，腰杆子能够硬些，不被他人看轻了去。冬青姐姐，你真要出府？何不留下来伴我呢？……”
“姑娘。”她微微一笑，“你可知，有一便有二？这次我收了，便还有下次。虽一次不算多，可这么日积月累下来，也是了不得的一笔账。我还要忧愁搁在哪儿才能不被他人发现，倒是不若往日清净自在了。姑娘能为我今后的日子操心，何不现今为自己打算打算？我知道老爷夫人有本事，姑娘日后的嫁妆定时不薄的。可……谁能说得准日后的事呢？倒不如自己先为自己打算了来。实话同姑娘说罢。我原本也是生活在一个颇为富足的家里，虽不若姑娘这般，却还是衣食无忧，有书读，有爹娘疼爱，日子过得很好。却不料天有不测风云，因我爹得罪了一位贵人，我家便渐渐衰落了下来。而后，二老先后离世，只留下我这一个孤儿流连世间。我家舅母容不下我，便将我打发卖了，换了笔银子。”她徐徐道来，表情却淡然，似是看透了许多事。
“人的欲望是无限的。一旦有了贪念，便会渐渐扩大，而后如无底洞般。我只愿过得简单快乐，不愿引祸上身。因此，还是请姑娘将其收回罢。”她道，“姑娘待我不薄，可府中拘束谨慎的日子却不是我所希望的。我知道今日说的这番话，会使姑娘同我心生间隙。我不愿如此。可我更不愿欺瞒了姑娘。姑娘心善单纯，在这种人家，实属难得。”
“冬青姐姐……”
“天下并无不散的筵席。虽说今日说这番话，为时过早，可奴婢还是想教姑娘懂得这个道理。免得日后为了某些人某些事而执着烦恼。”她诚意道。
我愣愣地看着她，心下黯然。
天下并无不散的筵席。是啊。纵使一辈子在一起，到最后，生老病死，仍免不了分离。
****
经过同冬青的一番交谈后，我的心情颇为低落，倒失了初时的好心情。
同一大家人吃晚饭时，我没见着袁裴表哥，便兀自以为他只是回去吃了，待会儿再来找我。因此之后，待在屋里，只等着他叫我。
却不料左等右等，硬是连半点儿消息也无。我渐渐失了镇定，却于心中安抚自己，道：再等等罢！
遂拿出笔墨纸砚，在窗旁描摹起卫夫人①的簪花小楷来，以望自己静下心，切勿急躁。
孰知，待那夕阳西下，鸟倦飞而归还时，也望不见半个人影儿。
我略微抬头，看那院里芭蕉静立，除去偶尔飞过的鸟儿，别的时刻静谧无声。心下低沉。
遂搁笔，也懒得收拾，或唤人来收拾了。走到床边和衣而眠。我是累了。
窗边，七紫三羊②静静搁在笔架上，吸涨了墨汁的笔头在风中，渐渐变得干硬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