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回 ...
-
次日。早早儿地起了身,去给姥爷、姥姥、爹娘请了安后,我回屋吃了粥,觉得无聊,便拿出《女论语》来看。
因此时身旁无长辈,再加身子颇有不适,便也懒得遵循往日的教导了,只将身子歪歪地倚在美人榻上,左手执书,懒懒地眯眼儿翻看。
一旁冬青笑说:“往日在老爷夫人面前,一派正经的模样,还以为姑娘是个无趣之人,没想到也颇有闲情。若是教旁人看到了,怕是要疑惑,这究竟是不是那个人前礼数皆备、乖巧温顺之人了!”
我瞥了她一眼:“你又何苦打趣我。明知道我少有这般放松的时候,今日只不过是恰巧身子不适罢了。”
“是,是。”她忙应,只是眼底的笑意未消。
静静看了一会儿书。起初还好,精神头尚足,我也看得专注,屋里不时响起翻页的沙沙之声;后来不知怎的,眼前的字渐渐模糊起来,我便缓缓闭上了眼。
隐约间,听见冬青叹道:“……竟睡过去……书也掉……”朦胧之间,那声音时远时近,隔了一阵子,彻底不见了。
我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前方有一朦胧的红光,时隐时现,幻昧不已。
这种感觉实在奇妙,明明知道已入梦,却又十分清醒,只是不再身在现实之境,而是置身于另一处未知的地界。
我环顾了下四周,顿觉阴暗寂静得可怕,只好大着胆子,向着那抹唯一的红光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我也感觉不到半点的累。那抹红光果真渐渐明晰起来,待近了,才发现原是一处宅子门前的大红灯笼。灯笼静静得照耀着门前盈尺之地,投下诡谲的红光,两尊面目狰狞、目眦尽裂、怒气填胸一般的石狮子蛰伏于两侧,逼真至极,仿佛下一瞬间,便会扑跳而起,利爪相逼。
心中极怕,我被唬得怔了一怔,而后转身,想要后退,却无奈身后是一片无穷无尽、铺天盖地的黑暗,如潮水一般登时涌来。无意中又后退了几步。
如今,可真是进退两难了!呜呼哀哉!
犹豫了一阵,我终是哆嗦着身子,转了回去。偷偷打量着二狮,却见它们口中微微发光,带着些微晶莹之色,似乎衔着什么东西。我只瞧了一眼,却仿佛魔怔了般,再也挪不开眼。
而后,意识模糊,受到蛊惑地走上前去,伸出手放入狮口,将那两样东西分别掏了出来。
却见是两粒大如拳头的圆滚滚的东西。一色至红,仿佛将要燃烧起来般,触手滚烫;一色至蓝,如水般幽魅清凉,着手冰冷。二者都仿似夹杂着些许星光,周身璀璨晶莹无比。
我不经意的朝那两尊石狮瞥去。却见它们下方,方才干燥洁净之地,如今却各自积了一滩水。那水,粗观浓稠;细看,却隐有嘶嘶之声,原是正腐蚀着地面!
视线上移,却见一根粗壮反光的獠牙处,恰恰滴下一滴“水”来!
心中大骇!我脸色骤变,只觉浑身僵冷无比,身体先意识行动——大退数步,却无奈双腿发软,竟直直瘫倒于地!
这两尊石狮,竟是活的!
心跳仿佛已经停止。我思及方才狮口取物的举动,虽知并非自愿,却暗恨自己为何如此容易受其蛊惑。
挣扎间,耳畔兀地传来两声洪亮大笑,犹如惊天厉雷,震得我两耳发疼,头晕目眩,几欲昏倒。
眼前,两尊石狮站起,长尾一甩,矫健一跃至我面前,四只铜铃大的眼珠紧盯着我,不怒自威:“嗯——!”
我已吓得口不能言,只苍白着一张脸,看着二狮。
“便是汝?”它们对视一眼,而后看向我,同时开口,声音几欲重合,只是略有高低音色之差。
语罢,二狮低下头来。我以为它们欲要张口撕裂后,吃掉我,遂吓得不能动弹。却见它们只是贴着我的身子,似乎嗅了嗅什么:“不错!汝可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
“是。”我本吓得口不能言,却更知若是此时不说,恐怕更要遭罪,遂开口空做了几个口型,硬是憋出一个字来。说到这个纯阴之命,我还深刻记得早年娘一直为此烦恼,后来经高人指点,知我日后必会有贵人相助,化解掉孤独终老的命格,这才作罢。莫非……这贵人,便要出现了?
“甚好!”二狮似乎十分高兴,绕着我上下欢腾地跳了几圈,“汝可要服侍好吾家主人!”
它们的主人?是谁?我似乎并不认识。可莫要是弄错了,才将我送到这儿来的!遂壮了好大的胆子,才敢如实道:“二位大人,您们家主人……奴家似乎并不认识,是不是……您们弄错了?”
“弄错?”二狮蓦地瞪大了眼,向我逼近。
我此刻暗自后悔,瞧二者那副吃人的模样!早知如此,便是打死我,也绝不说出方才那番话来了!
“不可能!吾家主人此等英明,怎会弄错!汝等小儿,休要再谈!嗯——!”二狮似乎怒极,伏身翘尾,恐怕若不是顾忌这我对它们主人有点儿用处,早就将我吃掉了。
我瞧它们一副忠心耿耿,喜怒皆不随自己,而是早已牵挂到那位主人身上的模样,便知这二者已各是半个疯子,还是不要去触及它们的逆鳞才好。遂苍白着脸,道:“二位大人,可否告知奴家……那位主人是谁?……也好令奴家好好服侍他才好哇……”
二狮对视了一眼,道:“不可!吾等不敢擅自透露。”
“那,那可怎么办?”
“主人自有打算。汝切勿自作聪明!只需按时将这‘蓝沁’‘赤炎’吃下便可!”
“蓝沁”“赤炎”?是说的我手中那两粒珠子?可……可这两颗珠子皆大如拳,可要我怎么吃下去才好啊!
“不错。汝不必着急,二物虽瞧着甚大,却入口即小。”
我心中一惊。没料到它们竟能够听见我心底所想的话!那……那之前揶揄二者的话,岂不是也……?遂心虚的抬头看向二狮,但见它们目光炯炯,威风凛凛,一副万事皆了的模样。
瞧着这两位传言中的神兽,心中一震。我升起几抹真正的恭敬之意,道:“二位大人,之前奴家多有冒犯,还请饶恕则个。”
“嗯……汝这小儿,虽不算聪慧,倒也是个通透之人。也不负吾家主人对汝的厚待!汝出了这幻境,还需按时服丹,以待主人召唤才是!”
召唤……我本想在心中抱不平,却蓦地想到二人会读心之术,遂压下了心中的不满,道:“奴家谨记。只是,那‘蓝沁’‘赤炎’二丹,要怎么服?何时服呢?”
“待汝出去后,便将这‘蓝沁’服下,至于这‘赤炎’一丹,主人尚未说明,许是时机未到。既如此,汝便静候消息即可。服下时,无须他物相佐。你且放心,二丹对汝有利无害,你这纯阴之命能否改写,便靠其了。”
我一听,之前本存着哄骗二人的心思渐渐熄了,转而升起的,是对这命格改写一事的激动。我虽没问过娘,却知道这纯阴之命,大抵是十分不好的。遂还欲问一问这“蓝沁”服下的效用,以及如何去得那“赤炎”何时服用的消息。却不料还未开口,便听那二狮道:“时辰已到,汝该离去了!”
二狮瞬间跳回原来的石座,蛰伏起来,一如之前的模样,半点未改。两双眼渐渐黯淡下来,一副失了灵性的模样。
“离去罢……离去了……”黑暗中,传来几声混沌的轻喃,微不可闻,却饱含天地威严。
我撑手起身,腿依旧有些发软,直直地朝二狮鞠了个躬,而后转头,带着犹豫惧怕走入黑暗中。
****
眼睛微微颤抖,我缓缓睁开,入眼一片明亮。还是白天。许是梦中的地方过于昏暗诡谲,以至于我蓦地瞧见这番亮堂的光景,有些不适应,觉得十分刺眼。
遂转头将脸朝下,而后伸了个懒腰,全身放松,发出慵懒地“嗯”声。
“哐啷……”珠子落地的声音响起,在这颇为寂静的白日,显得有些诡异。接着,便是那珠玉缓缓碾压过地面的清脆之声。
我的动作倏然停下。只觉后背发凉。却仍于下意识不愿相信——虽然那梦境给出的改写命格之事十分诱人,可我却始终带着做梦般的心情去看待方才之事,因此刚才于梦中,才那般轻易地接受了那些超出常人想象的事情。可若是让我选择,我却宁愿不去遇见这等灵异之事,毕竟,若是同那些东西扯上干系,今后之事,恐怕难以善了。
脑海一片空白。却还是轻轻地、缓慢地转头,脖子僵直地看向地面。
两颗大如拳的珠子躺于地面,流光于静谧中忽闪。
我心脏猛缩。愣是呆愣着看了足有一刻的时间,这才茫然地下了塌,将之拾起。
“待汝出去后,便将这‘蓝沁’服下……”二狮带着磅礴之气的话在脑海中回响。
我静静端详着那颗莹亮的蓝珠。心中却翻腾不已。若我将之服下,难道真会如它们所说,改写命格?可是……那二狮,一看便是至死听从于那身份不明的主人之物,它们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恐怕是打着为我好的名号,胡诌了几句吧?我不知它们究竟有什么目的,这么做究竟有何意义,可……万一它们行得是献祭一途……我一个激灵,顿时不敢想了。
遂收了那颗珠子,便欲随意放进一个旮旯。
却不料那颗“蓝沁”发了什么疯,得了什么号令,蓦地从我的手中钻出,拐个弯儿,便直直得朝我的嘴窜来。
我自是没料到它会有这番行径,遂还未反应过来,便叫它钻入了我的口中。
奇妙,当真奇妙!那珠子竟真的如二狮所说般,自动缩小了,顺着我的咽喉一路蹿下,我甚至能感应到它于我体中行走的路线。那感觉……真当难以言表。
“蓝沁”一入我口时,我便张嘴伸手欲将之扣出。却不料它动作迅速,又极端狡黠,硬是弄得我将之前吃入的粥全部吐出,最后肠胃一空,只冒酸水时,也无半点儿出来之意。
我吐得双眼直冒泪,却也无可奈何。心中低沉,也不知它会带来什么影响。随意坐到了美人榻上,准备歇息一番。
孰料,还没坐稳,便觉得体内一冷。有股极尽严寒的气势由内及外的散出,仿佛血液都要凝固了般,我冻得直打哆嗦,忙扯了一旁的被子,搭在自己的身上,却不料毫无半点效果。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冷……太冷了……冷得我周身发痛,那种湿冷地痛意钻入骨髓般的疼,仿佛用冰棱硬生生地刮骨削肉一般。我不由大声痛呼起来,心中升起一抹绝望之意。
眼睫颤抖,扑棱棱地落下一串冰渣。
我大惊,强忍痛意,剧烈哆嗦着看向自己的胳膊,却见胳膊全部呈现青紫色,其上布满一层冰霜,仿佛被冻死的冻肉一般。我不敢想象全身上下如今是个什么样子了。
这哪是改写我的命格?分明是要我的命呀!心中悲哀,眼角流下泪来。却不料还未流出,便被瞬间冻结在我的眼内,弄得我视野模糊,瞧不清人了。
真是恨极,怒极,后悔至极,悲哀至极,却偏生无可奈何啊!
“姑娘……怎么了!”耳畔是冬青的声音,听着似乎慌乱不已。
隐约见着,她过来将我的手拉着,似乎想要安抚亦或是暖和我。我自然感受不了她的温暖,甚至感觉不到她的触碰,心中更加凄凉。
她又说了些什么,只是颇为细声,以致我听不见。我瞧她似乎放开了我的手,欲要离去叫人。忙道:“冬青姐姐……留下来……陪我罢!”
我自知吾命休矣。遂也没什么期望了,也不打算叫她去请什么大夫。只望在临死之际,不太孤独。
她果然没再离开,拉着我的手,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我却听不大清楚。
隐约间,见她举起袖子拭了拭眼角。我道:“你哭了?”
她没说话。
“为我哭的……?”我试图扯出一抹笑来,却无奈早已无法动作,“真好,我弥留之际,还有人肯为我哭。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善大恶之事,也不指望有除去亲人之外的人能够记挂着我。却没想到,原来,还是有的……”
她替我抚了抚先前因挣扎而散乱的头发,指尖应是冰冷而颤抖的。
我对她笑了笑,纵使她难以察觉得到。
而后,渐渐陷入黑暗之中,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的外物,也再也感受不到自身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