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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

  •   出了门,便见冬青依旧立在门外,怀中还抱着那个暖炉,神色未改,依带青涩的眉目间,却过早的有了沉稳的色彩。我观之,思及一位与她同岁的堂姐整日活泼娇俏的神采,不由怔然。

      不过,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冬青似是之前便听见了我出门的脚步声,如今恰好抬起头来,步伐轻而疾地朝我走来。待我还盯着她呆在原地时,她已走至我的身前,轻唤我。

      “姑娘。”

      我闻声看向她,却于无意间瞥见她眉上方那一抹黛色——显然是画歪后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她白皙的面容本秀丽,如今却因这一抹莫名其妙的黛色而多出了几分滑稽来。

      我伸出手来。她会错意地将暖炉递到我的手中。

      我摇头,将其又推回了她的怀中。她神色疑惑的蹲下身,微微张唇,似是想要张口询问,却不防我用食指点上了她的眉间,将那一抹碍眼的黛色给拭去了。

      她立马明白了我的意思,面露尴尬之色,神色微变,却并未多言语,只轻道了一声谢。而后,将暖炉又放回我的手中,转身欲要背我。

      我摆摆手:“冬青,我想出去玩儿雪。”

      她未想,便道:“今日不可。姑娘未必忘了方才于院中玩耍时,是怎样一个后果了吗?待隔几日,夫人吩咐的靴子送来,穿上了再玩也是不迟的。姑娘还是再等等罢。”

      因着娘的教导,我年幼时不算调皮——方才之所以这般忘形,也是因为第一次见那新鲜事物。且听了这话,又想到她之前因我玩雪而费的许多麻烦,心底生出几抹愧疚,遂应道:“好罢。”却难免神色恹恹。

      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她唇边竟生出了笑意来:“姑娘也不必灰心,不过是隔几日的事。”

      我垂下头,算是应了她了。

      天空依旧晴朗。

      她背着我走出檐下,深浅不一地行走在雪地里,发出的大大小小的“吱嘎”之声,竟成了此刻寂寥的天地间,唯一的音色。

      ****

      隔了几日,娘吩咐的衣物果然送来了。其实,别的我倒不太在意,只有那几双掐牙羊皮小靴才是我真正宝贵的。过去只偶尔瞧见一两个胡人穿过类似款式,却不料自己竟也有穿上它的时候,因此难免高兴。

      遂向娘说了一声,便准备由冬青领着出去。却不料娘以我年岁尚小为由,硬让大哥与二弟同我一路出去玩耍看雪,又给我们添了一些仆人跟随,这才放我们出去了。期间爹曾叫娘也随我们出去看看,却不料娘清浅一笑,拒了。

      因路程不太远,且山路崎岖,我们一路乘着轿子,颠着向不远的探云山去。

      所谓探云,取的便是“探九天之云”之意,因此,足以凭此猜想得出,其何以直插云霄,何以高峻耸立了。

      我于轿上不时撩帘查看外面雪景,只觉与平时别有一番不同的韵味。天地间虽一派素白,却因缀以枯黑与青绿,以及山崖外露的岩色,并不显得单调,反而给人一种天地邈远,自有道法之感。我忽然思及了那些戏文里的神仙们,觉得也只有他们才配得上这清冷的雪色了。

      山间的风夹杂着几丝细雪,吹刮过我的脸颊,有些刺疼。我轻呼出一口气,只见其化作一道白气,扶摇飘渺而上,只几息间,便消散于天地间,失了踪影。一时竟有吸风饮露、吐气成烟之感,不免觉得奇妙,多呵了几口气,只盯着那些白烟瞧。此间,冬青若念叨,我便打着哈哈。

      后来玩倦了,便回到车厢里,烤着炉子,眯了一会儿。

      朦胧间,只感到身下的颠簸感不再,耳旁响起了冬青模模糊糊的呼唤声。我睁开眼,觉得眼睛微痒,揉了揉,有些惫懒的不想起身,正准备接着睡时,听她道:

      “姑娘若是不起,这一趟便是白来了,盼了那么多日的玩雪也没了影,以后想起,可是要悔青肠子的。”

      心里想想也是,遂任她扶着起了身,为我整理衣裳,披了一领丁香色团花斗篷,末了,还送了一个暖炉至我手里。

      我将暖炉推给她:“拿去。我去玩雪,若是拿着这个玩意儿,倒是怎么个玩法?”

      “到时,奴婢给您抱着便是。”冬青道,“山上风大,天冷,姑娘若是因贪玩而不顾自己的身子患了风寒……奴婢不好同夫人交代。”

      见她为了劝服我,将娘也摆了出来,我也没坚持,只打开门、撩帘子出去了。

      脚落地后,还未站稳,晃眼间便见一个黑影扑了过来。我一时未料,往后倒去,手中的暖炉被撞落,幸好身后的车辕替我挡了一下,才没摔到地上去,只是腰间一时疼痛得很。于是,皱眉按着疼痛处,忍着未语。

      耳畔响起一阵嬉笑声:“大姐真是娇弱得很!”我闻言,自是知道此人是谁,只是此时心中虽气愤,却没有心情去责骂他。

      冬青应是闻声出来的。只听她在背后我道:“轲二爷,您今后还是小心一点罢,若是再撞着我家姑娘了,只怕夫人要同你摆摆龙门阵了。”

      “那又如何?关你这个丫鬟什么干系!”二弟魏轲瞪了冬青一眼,转身走了。

      我见他瞪人的样子,觉得好笑,遂笑了起来,熟料却牵动了痛处,一时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冬青将我扶进车去,关了车门点起炉子,撩开我的衣服来看,却见腰间那处一片淤青。她道:“这便是姑娘掷气,一个人出去的后果。”

      我一时笑了:“我何时同你掷气了?先前之所以一个人先出车门,是因为急着玩雪,哪是你想的什么掷气!”

      她闻言,也未说话,只是拿了一旁的药膏来,仔仔细细地照着伤处抹了起来。冰凉的触感一时遮掩住了那处的痛意。

      正抹着药膏,却听得车门外有人敲门:“臻姑娘在里面吗?”

      冬青替我“诶”了一声。那人接着道:“小的名叫德顺,在轩大爷处当值。大爷见姑娘还未下车,特地遣小的来问问,是否有什么不妥。”

      冬青抢先道:“奴婢正在给姑娘抹药呢!”

      德顺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方才姑娘本已下车了,只是轲二爷来了一趟,人小调皮的,姑娘不慎磕着了。”

      “……如此,小的便去回复大爷了。”语罢,车外便没了声音。

      “你这么说,也不怕二弟记仇,日后报复你?”我问。

      冬青微微笑:“那也不能让姑娘白受了委屈。”

      我闻言,心中一热,同她说话也带了几分亲切:“我如今好多了,还是先下车罢,免得大哥担心。”她起身扶我。

      下车后,只见大哥正立在不远处,沉着脸看着二弟。

      也不知他究竟同二弟说了些什么。我过去后,只见二弟气焰收敛了许多,看向我的眼里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说罢。”大哥看着二弟道,音调平稳。

      “……大姐……我……我错了……”他声细如蚊。

      我道:“若不是娘叫我让着你,我岂会处处容你至此?”语罢,不再看他,只对大哥道:“哥哥,我好多了。”

      他点头:“待会儿玩耍时仔细着,不要再磕着碰着了。”

      我笑了笑:“我自会注意的。磕着碰着这么疼,谁喜欢呢?”

      他的唇角稍稍牵动,扬起一个似有若无的笑纹,淡得恍若秋日里素净的菊,在青光白日里,仿佛将要和一旁的雪色融在一起,消隐了踪影。

      见许久不笑的他笑了,我也跟着开心起来,扬起嘴角,蹦跳着撒疯般的玩耍在雪地里。

      后来二弟也丢开了之前的不愉,放开了性子,同我玩耍起来。我与他互相掷着雪球,或被击中,恼羞皆有的再掷回去;或闪躲开了,望着身旁与自己擦身而过的雪球,庆幸着扬声挑衅;或拉过一旁的人挡在面前,见那人不明所以便被砸中,心里愧疚的同时,又不免浮起一丝幸灾乐祸。我们没了大人间恩怨的误扰,没了隔阂,难得的亲近了一次。

      期间还曾拉着大哥,想要他同我们一起玩耍,无奈百般撒娇耍赖,都难以撼动他的脚步。倒是冬青经不住我们的拉摇,苦笑着应了。

      那真是我记忆中最疯魔的时刻之一,没有忧虑,没有顾忌,有的只是孩童不谙世事的天真与纯粹的欢乐。之后的人生中,虽也陪伴几人,或被几人陪伴着,见过几次雪,却已难以找回当时的那般滋味了。

      我七岁那年,冬日,大雪。白雪映青蓝,探云九天下,有大哥,有冬青,有一个虽不惹人讨喜,却也本性不恶的二弟,和,那时的我。

      ****

      后来,玩累了,便歇脚在一间不远的庙里。

      庙唤“灵台”,独居着一个眉须皆白的和尚,不知年岁,只见一派仙风,精神奕奕,谈笑间坦然洒脱,闻我们前来,只是开门相迎,不见惊诧之色。

      进了庙,大哥与他一番客套。和尚笑道:“本就不属此处,想必日日如此,经了这些时日,也不免累了。施主今日既到了老衲此处,倒不如放下包袱,与老衲闲话几番。”

      对和尚此话,我实在不解。看向大哥,却见他神色间似乎颇为动容。

      知其接下来的聊话必定枯燥异常,我并未继续听下去,只环顾了四周,见这庙小之又小,根本不可能会客房这等事物容身之处,遂无法,只好坐到了庙中一角的蒲团上,细细吃着冬青递来的糕点,静默起来。

      二弟早已睡了,由奶娘抱着回了轿上。于是,一时间愈发无聊起来。

      幸好后来,也不知何时来了一只白猫儿,绕着我嗅着。我猜它许是饿了,贪着我手中的糕点,于是喂给它一些,却不料它瞧也不瞧,反踏了步子,直往我怀中钻。

      冬青怕它身上脏乱,有虱子,遂忙不迭地追赶着。却听那一旁的和尚笑了笑:“施主,且慢。”

      猫儿趁机往我怀中钻,我将它抱住,抚了抚它的头,发现它左耳前方竟有一簇微小的红毛。它躺到我怀中后,便不动了,静静地将头枕在我的臂上,那双眼半眯着瞧向我,竟是异于寻常的,难易描绘的猩红。只一眼,我便难以移开眼,觉得眼前的红色愈发鲜艳起来,仿佛天边那一抹火烧似的霞彩,入了骨髓,带了些微的艳。

      却听那和尚仍在一旁道:“……也极是有缘。小施主与这猫儿,倒有些羁绊……不如将其带走,料不定,改日会有什么机缘……”

      我脑袋微微发胀,也不知为何,便脱口接道:“好。”语罢,竟连自己也有些恍惚。

      出人意料的,大哥竟也未反对,反而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和尚微微笑,点点头。

      我看向怀中的白猫儿,却见它早已将眼阖上。

      一时,四周皆无言。唯有窗外雪落枝桠,发出一阵窸窣低沉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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