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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

  •   过完年后,我们便动身沿来时的水路回到了梁州。

      在此之前,除了之前见过的姥爷、两位姥姥、小姨及袁裴表哥外,我还见到了小姨夫,也就是袁裴表哥的父亲。那是一个略微严谨的男子,不太爱说话,两道浓眉总是若有若无的轻皱着。表哥怕他,然而我却觉得他是一个和蔼而可亲的人——或许是因为他总对我笑的缘故。

      也许是我的错觉罢,我总觉得他待我要较旁的小孩温和亲切一些。尽管我对此十分的疑惑,却还是每每会不由自主的生出一抹受宠若惊来。他笑时,眉目舒展,连那一丝严谨也随之散去了。每一抹笑意,都仿若整个黑白水墨之间最为明亮的一点。他笑起来,那样的好看,左颊处竟会生出一朵酒窝来,这酒窝使他的笑带了几分孩子气。过去,我从未想过将“孩子气”这三字与一位年近而立的人联系起来,如今,却常在别人不经意间道出这三字时,脑海中主动浮现处他展眉轻笑的模样。

      总而言之,虽这位小姨夫举动颇为古怪,令我费解,我却还是十分喜欢他的。

      *——*

      我七岁那年,冬日,大雪。

      梁州虽及不上沧州温暖,却也不是那冬日积雪之地。就算最冷时,也不过象征性地落它一两颗,却还未等接触地面,便化得不差几分了。

      今年却有所不同。那雪竟毫无征兆地一夜之间便将大地覆盖了。

      我于今日清晨推开窗,入眼的便是这一派银装素裹的景色,远处皆白皑皑一片,就连那素日里常青的树,也抵不住这白雪的打压,浑身宛若裹了一层白糖,好玩得很!好个冰雪世界!

      因早晨本就要向爹娘请安,我便干脆借了这个借口,待冬青(娘给我置备的大丫鬟,大我六岁)替我取了一个披风来系上后,就急急的出了门。

      虽说是下了雪的,我却察觉不到有多冷。想到待会儿能够痛痛快快的玩一场从未见过的雪,于是更加高兴起来。蹦跶着往院子里跳去。

      我没料到这雪已积了一尺厚,遂始料不及的陷了进去,只听得“咯吱”一声,那雪竟发出了声。我觉得好玩,连跳了三下,活跃的心这才稍稍抑制了下。蹲在地上,转过头看着才从门里追出来满面着急之色的冬青,我鼓起腮帮子,努力瞪大眼睛,“呱呱”的学着夏日池塘里的蛙叫了几声:“冬青,我像不像蛙?”

      冬青脸色略白:“姑娘,小心着凉!”语罢,就要过来。

      我心里觉得好玩,自个儿想:她这是要来追我哩!我如今是只蛙,便要跳着,而不是跑着躲开!

      于是忙向之前一般,学蛙跳开了,边跳边“呱呱”的叫着。

      “姑娘,姑娘……”冬青如鹦鹉学舌般。

      我又跳了几下,却渐渐觉得双腿酸痛沉重起来,可偏偏心里发了狠,不想被她追上,于是依旧跳着,却不料一个落脚,踩在了一块被大雪堆积掩埋住的石头上,不稳地向前跌去,直直摔在了雪地里。

      冬青吓白了一张脸,忙将我扶起来,待把披风上多余的雪拍打着抖去了,就将我背着进了屋子。

      我自知自己无碍,圈着她的颈子,凑近她耳旁,道:“冬青,冬青,我没事,你别担心。”

      她却恍若未闻地兀自背着我,放到了床上。屋里的炭火还没来得及熄,暖烘烘的,我这才发觉自己的裙角和亵裤下端,以及鞋袜早就被浸湿了,此刻冷冰冰的贴在身上,十分不舒服。

      冬青递给我一个暖炉,叫我抱在怀里,又给我拿来了新的衣物,服侍我穿上了,这才守着我往爹娘的院子里走去。我却不敢再乱跳给她添乱,规规矩矩的走着,待要经过坝子时,她道:“姑娘,奴婢来背你。”

      我只好趴在她的背上,将暖炉放在她的背与我的腹部之间夹住,而后紧紧揽住她的颈子。

      她默默走着,也不说话。

      我略微歪头,看着她沉静的脸:“冬青,你是不是生气了?”

      “奴婢没有。”她音调低平,如往日一般,略带轻快,听不出什么。

      我细细瞧着她清秀的脸,似乎想从中探取出点儿什么来,却无奈一无所获。无意识的“恩”了一声,微微侧脸,贴着她的背。冬日里,暖阳和煦安宁,我舒服地眯起了眼。

      到了爹娘屋前,冬青才将我放了下来。我将手中的暖炉递给她,便撩了帘子走了进去。

      屋里,大哥早已坐在爹娘的身旁,吃起了早食来。

      我依次向他们请了安,道了万福。

      “臻丫头,今个儿觉着冷吗?”娘唤人为我盛了一碗粥来。

      我自丫鬟手中接过后,发现是自己喜爱的皮蛋瘦肉粥,笑:“不冷。”

      “这天气倒是怪了……”娘皱眉道,“那河上早已结了厚厚的冰,今年恐怕不能按时回你姥爷那儿了。”

      “不能按时回去,便在她爷爷那儿多呆上几天就是了。岳父大人宽厚,想必也不会因此怪罪我们。”爹突然道。

      娘淡淡笑了:“明面儿上罢了。他心里究竟怎么想,你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对他的印象到底还是停留在为人师上,却不知,为人父,他却……你终究是个老实人,看人总凭着第一眼的印象……不过,也不是不好。或许那些肯与你往来的人,便是图的你这性子。”

      “哪是我这性子?”爹将娘的手轻轻握住,“华兰,若没你在我后方打点,我怕是穷尽一生,也无法做到今日这番成绩。人人都道我运气好,明明没有经商的天赋,却依旧挣了这份家业。那是不过是旁人不了解罢了……”

      娘不着痕迹的将爹的手拉到了桌下,以致我难以窥见了。只听她语气柔和,道:“夫君切勿妄自菲薄。谁说你不好?我当初瞧中的,便是你这性子。你又不是不知,这经商手段固然重要,然,若想要长长久久地做下去,还得依那‘诚信’二字。若无你这块活招牌,我一妇道人家,便是再怎么能干,也是万万做不到今日这番成就的。况且夫君若是真的这般无用,我父亲当初又怎么不选他人,偏偏选了你去做他的学生?……”听娘这么说,我才依稀想起了,早些年爹曾为秀才,只是后来为生活所迫,不得已,经商罢了。

      娘依旧在那儿劝说着爹,眼儿弯弯,似一汪漾满了涟漪的井水,只令人瞧见了那水波温柔,却窥不见其底。

      我速度适中的吃着粥,偶尔瞥一眼大哥,却见他一直正襟危坐,一副即使天雷劈下,也难以撼动的模样,自然,爹娘的话他也就等闲视之了。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很,仿佛此刻吃的不是粥,而是一本书。

      我平日里最瞧不得他这副模样——好似生命中除了那书,便没有别的趣味了一般。如此少年老成,说实话,我心疼他。

      看了他一会儿,犹豫地伸出了手,将自己的手指放在了他素色直裰的袖摆一角,拉了一下。

      他终于将眼光从粥里挪出,看着我,眉毛轻扬,眼睛微张,神色充满了疑惑,像一个孩子——十二岁的一个孩子,除了做学问,别的什么也不大懂。

      我突然忆起了小时候的一些画面。画面中,他也不过七八岁的模样,那时家境不太宽裕,爹娘忙着挣如今这份家业,遂将我托给他照料。那是于我记忆中,他第一次丢掉书本做别的事情。他自己不过是个孩提,却来照料我,自然闹了许多笑事,惹得爹娘叔婶笑话。他却不恼,只会抱着我腼腆地笑。那时的他,尚且看得到一丝稚气,当下,却难以见到了。至于那般腼腆的笑容,如今,不是少见了,而是没有了。

      我还记得,幼时一旦哭闹,他便会笨拙的抱着我,似乎也不嫌烦,只一遍遍地念着“臻臻,不哭,哥在(亦或是哥哥在)”,而每次念时,都会异常的强调“不哭”,却将前后两个词黯淡了。

      ……

      我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较记忆中高大了许多,眉眼虽依稀看得出小时的样子,却分明长开了,不复幼时玲珑,多了一些属于男子的棱角。那双眼,更沉寂。

      这少年是我的大哥。然而,我却渐渐不敢将他与幼时那抹身影重叠起来了,我不了解此时的他。

      我将头缓缓低下,或许是因双眼逐渐的湿润,也或许是想要掩盖住因不了解他,而产生的心虚与苦涩。将右手收回放在腿上,却暗自揪着自己的腿来缓解快忍不住的颤抖与哭腔。

      我怕他心生怀疑,遂用手装模作样的揉揉眼睛,却暗暗深呼吸了一番,勉强将泪意压下。而后抬起头来,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然挪开了目光,恢复了先前吃粥的样子。

      一时心中感触良多,却并不敢再任情感随意流露,引得旁人担心,于是转过身子继续吃起了粥来。

      却听娘恰好聊到了我。

      “……今儿就吩咐下去,给臻丫头和轩哥儿、轲哥儿各自做几套厚实些的冬日的衣服,好让这些孩子痛痛快快的玩。要说这雪,我也没见过,往日只听诗句里说什么‘千峰笋石千株玉,万树松罗万朵云①’,还想:这般美景,人间莫非真有?如今却着实领会到了。”

      “若你好奇,不妨也随孩子们去耍耍罢,家里又无旁人,不打紧。”爹笑。

      娘佯装着嗔了他一眼:“夫君当我还是孩子啊?”

      “我大你几岁,你在我心中,自然永远是个孩子。”声音温温柔柔。

      ……

      毕竟是小孩子心性,我一听到他们谈论雪,不自知的,心中的苦涩渐渐被压下,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吃粥的速度快了许多。

      很快吃完后,便向爹娘和大哥道了一声,走出了屋子。

      注:①出自元稹《南秦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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