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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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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一声巨大的爆竹惊炸声中被惊醒的。醒来时,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到了床上躺着,身下的被窝还残留着暖暖的余温,屋内一片漆黑。
或许是屋中的窗子关得严实,以至我的脑袋略微发晕起来。肚中的饥饿感促使我摸着黑暗下了床,开始在屋内朝着门摸索了起来。
我的脑袋此刻一片发空,除了思维略带沉重以外,剩下的便是身体的本能一直驱使着我,以至我甚至暂时忘记了对黑暗的恐惧和对娘的找寻。
然而,当我终于打开了门,经迎面干且冷的风的激灵和新鲜空气的熏染,脑袋也渐渐明晰了起来后,便一下子想起了娘。
“娘,娘。”我慌忙唤道。事实证明,人在饥饿下,思维反而会变得更加清晰,而在思维清晰之时,若失了依靠,便会更易胡思乱想。
檐下的红灯笼晕红了一地。我沿着左边的檐望去,一排灯笼安静地依次挂在那里,将远处照得灯火通明,而这些光影幽暗的间隙里,仿佛隐藏着一些白日里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突然觉得冷,于是身子开始轻轻发起抖来。
我想,这儿没有娘,我得快点儿去找娘。别的什么我都不该想,也不该看,我只想找娘,只想吃东西。
耳畔依旧响起爆竹烟火之声,而此时,我却完全感觉不到年节的热闹,相反的,这些依稀遥远的热闹,更加使我觉得孤独与害怕。
咬了牙,我一鼓作气的跑离了此地。隐约间,我瞧到,檐下灯笼的穗儿轻轻晃动了起来。起风了?亦或是我跑时带起了风?恍惚间,我胡乱想到,谈不上什么原因,也谈不上什么逻辑,估计就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
我一路狂奔,又加上本就不熟悉这儿的环境,到最后,不但找不到去厅堂的路,竟连回之前那个屋的路也完全找不到了。彼时的我,一边在心里暗自后悔,想:既然娘将我放在了那里,定会回来找我的,不至于将我放在那里不管不顾,只怪我胆子下,脑子笨,当时竟没想到这一层;一边又为满心的迷失感而心神不定。
由于今日过年,下人们放假的放假,留下的也都到前厅去侍候着了,因此府中别地都没什么人烟,我也不能指望会有人来指路。于是,只好自个儿磕磕碰碰的找路,如无头苍蝇一般。
不过还好,虽耗费了一些时间,却总算是走了出去。
我看着灯火辉煌的前厅,也顾不得什么姥爷不喜姥姥不爱诸如此类的了,只提着裙子便往里面冲,跑的时候情绪不但没有得到宣泄,反而开始波动起来,只令我有一种抹泪的冲动。
“魏姑娘……”一旁丫鬟们惊诧着叽叽喳喳起来。
我只急急往里冲,撩起帘子便跑了进去。
里面的人果然还在那里坐着守岁,虽早已用完膳了,却一个个的坐在一旁吃着茶水嗑着瓜子,细声细气的交谈着,估摸着内容不是我家哥儿怎么了,你家姐儿如何了,便是评论着今个儿姐妹们做的诗中,谁的好,谁的稍逊一筹——当然,这是女人们。至于男人们,便谈些诗词歌赋、当朝政事;亦或是追忆一下往昔,感叹一下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亦或是教导后生行人做事之理。虽谈不上喧闹,却也足以掩盖住我这头的异状。
我一进门便立马瞧见了娘。于是,直直地朝她小跑了过去。
“娘——”我一把将她的腰抱住,眼中直泛泪水。
“臻丫头,怎么了?”娘轻轻将手搭在我的背后,“莫不是睡醒了,没见着娘,害怕了?”
我点了点头,带着哭腔的问她:“你为什么要把我丢下,你明知道我认不到这儿的路的……娘……”
“好孩子,我这不是没料到你会这么快醒吗。我本想让你养着精神,等子时再叫你起来的。”娘轻拍了拍我的肩,迟疑道,“你一个人跑过来的?”
“是……如今别的院儿哪还有什么别的人?”我抬头,抽了抽鼻子。
娘微皱眉,边用帕子替我揩了揩眼泪,边含怒气道:“……这个翠芽儿!”
我料到有些不对,问:“怎了?”娘口中的翠芽儿,我并不认识。
“我本叫她把你守着,怕万一有个什么情况,也好随时告诉了我。可谁知,你醒后竟是一个人跑过来的!定是这个死妮子见你睡着了,便阳奉阴违的撒蹄儿跑开了……”我一听,也大为吃惊,不知竟还有这么一出。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若姐姐实在不喜,便寻个机会将这翠芽儿整治一番,再不行,打发了就是了。”一旁,略微尖细的嗓音响起。
我闻言,只觉这声儿有些熟悉,遂抬头看去,发现竟是之前见过的那个男孩的娘。她将细长的柳叶眉轻轻挑着,那张庄雅的脸上竟生出一抹笑来,那笑意来得莫名,我看不懂。
“妹妹说的倒是轻松了。你难道没瞧见,我今儿个回家时,父亲的脸色?我若是在这个时候做出这些事情……也不知道妹妹究竟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娘反倒平定下来了,微微一笑,却隐含怒气。
那男孩的娘有些惊讶的微扬下颌:“没料到姐姐离家了一趟,性子倒不如先前平和了。”
“性子平和……”娘重复了一遍,道,“我身为臻丫头的娘,若是这个时候性子依然能够平和,那算什么?况若我是性子不平和,那妹妹方才那一番语言,又算得上是什么?母亲素来便以贤仁治家,妹妹方才那番话,只怕叫母亲听到了,倒要令她伤心一场了。翠芽儿的事,我自是会追究的,不过却不能听从妹妹的建议,劳烦妹妹替我操心了。”
那妇人微开口,似还想说什么,却生生止住了,只残余一个口型,随后,将之化作一笑:“也算是我好心却干错了事。”伸手端起了一旁的茶杯,抬手轻啄。
我眼尖,瞧见那妇人的手在轻微的颤抖着。
娘低头冲我扬了扬嘴角:“娘替你到姥姥那儿告翠芽儿的状,好不好?我家臻丫头委屈了……”
“姐姐还是像原来一样聪明。”那妇人突然道。
娘笑了,却没答话,拉着我看向那妇人道:“快叫小姨。”
“小姨。”
妇人点点头,将我牵过去,拍拍我手:“知道你们要回来,我就给你和轩哥儿备了两个囊子。里面的东西不算太多,还望你们兄妹别嫌弃才是。”
“多谢小姨,我和大哥不会嫌弃的。”我将那两个囊子接了过来。
“这孩子……”小姨笑道,“说话倒是直来直去的。说起来,倒一点也不似姐姐。”
娘道:“我倒是愿她不似我才好。要是似我,依她这个性子,也不知怎么才能安稳地过这一辈子……”
“娘……”我看她。
她反握了我的手,不言不笑。
彼时我年岁小,暂且不知娘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只依稀记得当时屋里很暖,娘的神色却很冷。那种冷,倒不是透骨的冽,而是一种仿佛蒙尘般朦胧的无奈与哀愁。
……
那日,小舅舅回了家。听娘说他不过十六岁,可我看他身材高大,站在爹的身边,竟还要高出一头,且听说男子到了二十来岁,也是要长的,于是,我心中暗惊,不知他日后长成了,是有多高。
他的模样较母亲的确与小姨更为相似些,不愧是大姥姥的儿子,只是估计更多的继承了姥爷的面貌,因此更为俊朗一些。其实,记忆中,他那日的面容倒模糊了,或许是因为那时的他在彼时的我的生命中实在算不上什么。我唯一印象特别深刻的,便是他唇上少年人特有的浅浅绒毛,和略带冷意的目光。
娘说,他性子冷,从小就这样。
也不知是受了娘言语的影响,还是别的什么,亦或是迫于他高大的身材和长辈身份的压迫,我从小便对他有一种难言的怯意。若是他在,我总会怕得手心冒汗。其实回想起来,他也并未对我做过什么打骂的事,即使态度冷了一点,也不至于令我怕成那样的。可是世上一切都是说不准的,我怕小舅舅,或许是天生的,无需理由。
那日,我们一同守了岁,互相祝福,道喜。天上的烟花整夜不灭,子时的爆竹声震耳欲聋,各家各户都在辞旧迎新,我同后来醒来的袁裴表哥(就是小姨的儿子)一同在院子里追打嬉闹,本欲学那些丫鬟的模样燃放爆竹,哪成想被大人们喝止了。
于是,我们只好并肩站在廊上观看。后来站不住了,便各自坐在廊边的阑干上。烟花接连不断的燃放,那缤纷的色彩便映在了袁裴白净的脸上,将他闹了个大花脸。我看着看着,不自觉便笑出了声。起初只是单纯的觉着好笑,后来笑着笑着,越发起劲儿,竟停不下来了,我抱着肚子笑得弯下了腰,直至笑趴在了自己的腿上。
袁裴不知何时也笑了起来。我们对笑着,疯疯癫癫,后来互相动手给对方瘙痒,好似非要弄得对方比自己笑得更大声才会住手一般。于是,玩闹中,也不知何时竟纷纷坐到了地上。后来,玩累了,便倚着身后的栏杆喘息歇息。
或许瞧我们只是玩闹,因此并无丫鬟嬷嬷前来阻止。
我擦着汗水,侧首看向袁裴表哥:“你为什么笑?”
“你又为什么笑?”他月牙儿般的眼眯着。
“大花猫……哈哈哈……”我指着他大笑。
他突然凑近了我,也笑道:“你才是大花猫!五颜六色的大花猫!”
原来我们笑的原因竟是一样的。思及,我不免心生亲近之感,又与他对笑起来。
待笑够了,我瞧见他额角滑下几颗汗珠儿,便随手用手中的帕子替他擦了擦。他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也不说话。我擦完了,才想起这是自己方才用过的,不免臊红了一张脸。
袁裴表哥突然轻声道:“妹妹,我不嫌弃你。”
我只觉得莫名发慌,忙推攘了他一下,想将他推远些。口中却左顾右言道:“谁是妹妹?兴许我比你还大上几天呢……”
“我知道,你比我小些。”他眯眼笑。
“你怎么知道?我今个儿才回来……”
他歪头:“我就是知道。”十分笃定的模样。
后来,我才知晓,他当时只是为了诓骗我才这么说的,谁知竟误打误撞的对了。现在回想起来,他在那时,便已初现甜言蜜语的端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