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何似》书吟

3、第三回

　　我微微垂眸，眼前是娘于行走中依旧静静垂下，毫无半点波澜的裙裾。耳畔，外面彻耳的烟火声逐渐远去了。虽未抬眼，我却也能实实感到头顶传来的一阵阵打量的目光。每一道目光，都跟针似的，刺得我头皮发紧。

　　“父亲，母亲……”娘隐含哭音的腔调传来。我本紧盯着裙裾上的一道道绵长的褶儿，默默发呆着，心里暗自嘟囔着“肚子饿”，正兀自惆怅着，却不料眼前一晃，这齐整的褶儿便突然换成了娘跪伏于地上的背影。

　　心里一个激灵。瞧着娘痛哭的模样，我莫名的也开始有些惊慌起来——或许是因为记忆中总是不紧不慢、闲适有度，于我和大哥来说也算得上如天一般的娘，如今突然一副天塌下来了的模样。心慌着，也随着娘跪了下来，我倒暂时忘记了一旁那些“亲人们”的打量。

　　“兰丫头，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罢……”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虽跪伏着，眼睛却一直紧盯着娘扑散一地的裙裾，未曾挪开眼。待这声音响起后，不一会儿，在我的视线里，娘的裙裾便渐渐消失了踪迹。我未理睬这裙裾的消失，只是愣愣得盯着地面厚厚的毯子。

　　娘细细的抽泣声若隐若现，那温和的声音道：“大过年的，且又好不容易盼着你们这一家子回来了，总该高高兴兴的不是？”

　　娘抽泣的声音渐渐小了，随后，破涕一笑：“母亲说的是。”顿了顿，又道：“只是许久未见着爹，母亲，还有月妹妹了……平日里本就十分想念，如今见着了，昨个儿的想念就一股脑儿的倒了出来……倒是女儿鲁莽了。”

　　“好孩子，真是有心了……”那人似是有些感慨，静默了会儿，方才道，“那是轩哥儿和臻丫头吧？真是难为这俩孩子了，大冷天儿的，还在这跪着……王嬷嬷，快将这俩孩子扶起来罢。还有……大姑爷，也快些起来罢，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肯为兰丫头做到这份儿上，也不枉她当初抛家弃父的跟你走了这么一遭……”

　　我站起身来，还未站稳，那人用温和的嗓音仍在那里絮絮叨叨的说着话儿。本来也没什么，却不知道那人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只听得“也不枉她当初抛家弃父的跟你走了这么一遭”这句话一落下，便从不远处响起一声冷哼来。那哼声不大不小，却足以传到我们耳中，也足以打断了那人的话。

　　我看了一眼说话温温和和的那人，却见是一名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上身着墨绿色柿蒂纹暗地翔云云肩通袖织金膝襕交领长袄，下着婔红五谷丰灯织金襕马面裙，脸儿圆圆的，眼睛细长，长得似画上的菩萨般，一副仁慈富态。

　　娘的神情颇为尴尬，一双眼睛红红的，轻轻向上桌瞟去。我顺着她的眼神，一眼便看到了八仙桌上方，那位四五十岁，蓄着当下文人间时兴的美髯的中年男子。之所以一眼便瞧见了他，不因别的，只因他那副明显较四周人黑一些的脸色。

　　“父亲。”娘福身道。

　　“嗯。”中年男子只是略微的点了点头，便不再作声了。

　　娘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残余的泪，神色间颇为尴尬。

　　一旁的何姨婆估计是见场面稍冷，想要为娘解解围，忙带了笑面，走到了大哥的身旁，冲男子道：“老爷，你可知道这是谁不？”

　　中年男子面无表情道：“我既没聋也没瞎，还用不着你来这儿指手画脚。”

　　何姨婆脸色讪讪。

　　那富态妇人此时微微笑了笑，边走至大哥身边，边道：“老爷，你可瞧瞧，这不是旁人，是你的亲外孙轩哥儿呢！瞧这小模样，活脱脱跟澹哥儿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难怪说外甥朝舅舅呢。你看……”

　　娘的脸色略微一白。

　　中年男子听了这番话，脸色缓了缓，冲大哥招了招手，道：“轩哥儿是吗？快来这儿给姥爷看看。”

　　大哥闻言，走到姥爷身边，作了作揖，道：“姥爷好。”

　　姥爷点点头，问：“今年几岁了？”

　　“虚岁十一了。”

　　“此次考试，可觉得难？”

　　“回姥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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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俩人正对着话，富态妇人朝娘走了过去，道：“兰丫头，你此番回家走了这么远的路，折腾了这十几天，想必也累了饿了，还是快些带着孩子过去坐着吃吃东西吧。你也知道，你爹那人……”

　　娘听完后，福了福身：“多谢母亲宽厚。”

　　“去罢。”妇人微微一笑，便转身离去了。

　　我瞧娘的脸色已恢复常态，便大着胆子走了过去，捏住娘的手，悄声道：“娘……你还好吗？”

　　娘低下头，冲我笑了笑，只是笑容颇带勉强的色彩。她躬下身，边理着我的耳发，边温柔道：“臻丫头，你瞧见那个坐在上位的人没？”

　　我虽知道她说的是姥爷，却仍是依言看了正温颜与大哥对话的姥爷一眼，“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是你姥爷。还有，刚才同我说话的那个，是你的大姥姥，不过，你要记住，当着大家的面儿，你可不能叫大姥姥，只能称呼姥姥。记得了吗？”

　　“记得了。”我点头，“娘，有了大姥姥，还有二姥姥吗？”

　　“二姥姥就是你何姨婆。不过一样，当着大家的面儿，你只能称呼她何姨婆。”

　　“嗯……”我低下头抠了抠自己的指甲，虽心里正嘀咕着为什么，却还是晓得，娘说的我都应该听。

　　“好孩子。”娘温声道，抚了抚我的头发，我抬头，却见她正带着笑意看着我，双眸明亮，“去给你姥爷大姥姥问声好罢。”

　　我虽心中有些胆怯——由于并不认识这些与我六年来空有血缘名号的人，却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而后，背着手，朝右边坐满了男人的席位上挪去。

　　“臻丫头，臻丫头……”有人小声的叫我。

　　我盯了盯四周，却见是左边桌上一个妇人怀里抱着的与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正七歪八扭的躺在她怀中，从她腋下嬉皮笑脸的钻个脑袋出来，看着我。

　　我看了他一阵，只觉得这人似乎比大哥和小弟好玩一些。可是，虽对他十分好奇，我却还是在心里记挂着娘的话，不敢多加停留，只匆忙的挪开了眼。

　　待走到了姥爷面前，只见他与大哥正聊得兴起，一副似乎没有瞧见我的模样。我虽着急，却并不敢擅自打断他们的谈话，唯恐引得姥爷的嫌弃，只好站在一旁静静等着。可等着等着，一来由于时间过长，二来由于谈话内容过于枯燥，心下便开始不受控制的躁动起来，身子虽还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心却恍若置于云端，轻忽忽的飘了起来。

　　我突然想到了方才那个叫我的男孩，于是向他看了过去，却见他正将脑袋搁在妇人的肩窝处，白净的面皮上，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半闭，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我轻轻的笑了一下，而后将注意力放到了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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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与姥爷的谈话渐至尾声。待大哥站到一旁后，我走了过去，冲着姥爷福了福身：“姥爷万福。”

　　“嗯，臻丫头是吧。”姥爷淡淡道，“拿着，回去吃饭罢。”语罢，递给我一个锦囊，便举箸吃了起来，也没再理我。一副我在这儿站着，亦或是不在这儿站着，都与他无关的模样。

　　我早已晓得姥爷似乎并不太喜欢娘，本不指望这位“陌生”的姥爷在见了我们之后，能够有多喜欢我们，却仍是在他见了大哥后一副温和的模样之下，以为他也不是那么冷冽的人——至少在见了我之后，虽说不上有多亲近，却还是会多问几句的。孰料，竟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如此的干脆简洁。

　　我多少有些难过与失望。拿着手中的锦囊，揉捏着里面小小的金锞子，晕乎乎的回到了早已坐在左边一桌去了的娘的身旁，也忘了去给大姥姥问好。

　　“如何了？”娘侧过身，微弯下腰摸摸我的脸，道。

　　我将娘的腰一把抱住，只把脸埋在她软软的肚子上，嗅着她特有的香气，不想说话。其实我是心里不太平衡。原本在家里，从未有人这般不喜过我，爹娘爱我，给我好吃好喝，大哥虽少言寡语，却也是十分疼我的，至于李姨娘和张姨娘，还有二弟魏轲，都也还好。如今，我什么也没做错，姥爷却不喜欢我。我并不是觉得这世上的每个人都应爱我疼我，只是如此这般不问原因的便不待见我，让我有些略感委屈罢了。

　　“臻丫头这是怎么了？”一旁，颇为尖细的声音道。

　　这声音不是我所熟悉的，若在平时，我铁定会好奇的抬头去看这人，可如今，却失了兴趣，只恹恹的将脑袋趴着，不想动弹半分。

　　“小孩子，又能怎的。”娘道，“怕是饿了累了，没有什么精神罢了。”

　　那人笑了一声，语调颇怪：“饿了累了？”

　　“可不是嘛，你家裴哥儿这不也睡了嘛？这么晚了，若换在平日里，孩子们早就睡了，哪还等得到现在？”

　　我听着这话，不知怎么，脑中突然浮过那张昏昏欲睡的脸。于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脑袋摆到既不被人发觉异状，又可以偷偷瞄看的位置。

　　与娘对坐的是一个身着米黄色马面裙和同色净面四喜如意纹妆花褙子的女子，面容与大姥姥略有几分相似，却也于细节处较之更加精致了几分。她的怀中搂着一个衣着富贵的孩童，正是之前那个男孩。

　　我眯眼静静地瞧着他，看他面容沉寂，睡得舒畅，看着看着，竟也觉得自己开始疲倦了起来。后来，便渐渐没了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