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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弃之敝屣 你爷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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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停,不多会儿车门前的帘子打开,那两个妙龄女子齐齐抱拳道:“客人,已经到了,请下车罢!”
我仔细看她们二人,美则美矣,然而眉毛和头发颜色都很浅,忽然想起她们玉女峰上的弟子都是夜间活动,不见日光毛发退化的传闻…
其中一个道:“客人,自接到你的传书,掌门人就预备下接待了,如今请随我来。”
我撇撇嘴:“我就不见了,也不劳烦你们送我下山,再见。”说着转身就与她们背道而驰。
忠叔冲过来一把按住了我肩膀,竟是动也动弹不得,只得转脸愤怒地看着他。他鼻头又红了:“小姐,来都来了,就见一见。”
我被他押着,跟在两位姑娘身后,一路分花拂柳,风送清香,曲曲弯弯也不知绕了有多少,方才见得如宫殿般的一所大建筑,都道白云深处有人家,古人诚不我欺。
有块匾额道是:白紫铭宫。
甫进门时,但觉白玉为墙,金碧辉煌,却并不见半个人影。几根雕龙戏凤的白玉石柱上,于半空中繁繁复复地牵连着些紫色帐幔,风一过,吹得轻纱乱舞,像有神鬼妖仙即将驾临。此地奢靡香艳,比我抚寂山自然有过之而无不及,然人丁不旺,则不如我派远矣。转念一想,不是无人,而是人都将将就寝,我若大笑,岂不是吵醒许多美梦?
刚张开嘴,要大笑一试,笑未及出声,一道大红人影飞掠过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当胸拍了我一掌!我只觉胸口剧痛,筋脉寸断,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忠叔大叫:“小姐!”抢上来要扶我,被我抬手拂开。
如我果真是什么征西大将军的女儿,那可真有够他九泉之下恨的,将门虎女,竟然如此的不堪一击,形如丧家之犬。
那道大红人影已然站定,我觑眼瞧去,是个女人,梳着道姑头,碧青的三千烦恼丝,身段很好,曲线玲珑比我最年轻的师伯母都不差,但是从脸上看,年纪不会小于五十岁,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如刀锋刻就,即使眉间是暴怒的神色,两片薄唇勾出的嘴角也是双双向下弯,似是凄苦,又如悲悯,显得颇不协调。
我静静看着她,等她先开口。
她目光凌厉地将我与忠叔打量了几眼,开口是武林中一个师太常有的声调与音色,胜在中气充沛,可能灌注了内力,虽不高声,听来却如雷贯耳:“哪个是忠叔?哦,不用问了,一定是旁边这坨黑炭头,可以引火似的。”眼珠滚动,把我下死劲狠狠钉了几眼,嘲讽道:“黑炭头,这就是信里你所说我的侄孙女儿?我这么轻轻一掌都躲不过接不了,如此不中用的黄毛丫头,我要来有何用?”
忠叔张口欲言,被红衣老女人抬掌拦住:“我知道你想说她长得好,长得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报仇?亏你还大言不惭,说什么要与本座共商复仇大计,真是放屁!你们这和冬天了没钱过年,前来投奔有钱亲戚的穷光蛋,有什么区别?”
我嘿嘿一笑,抬手擦了擦嘴上的血迹,白衣袖口处洇红了一片。
她皱皱眉头:“笑什么?”
我赞叹一声:“难怪我…玄清宗的祖师爷花甲子不喜欢你。”
这一说不要紧,激得她尖声大叫,长发纷乱飞扬,两手左三圈右三圈一掌掌接连挥出,却并不是伤人,只见那白玉般的墙壁上出现许多个爆破后方有的那类窟窿眼。尘土飞扬中,方才迎我们来此的两位年轻姑娘撑着伞在我耳边焦急道:“这位不知是少爷还是姑娘的客人,你为何要引得我们师祖暴走?这下这白紫铭宫又要修葺了!”
我吐了吐舌头:“在下只是发表下感想,没想到她会这么在意呀。”
那姑娘转了转肩上的紫竹骨油纸伞,怅惘道:“唉,我们祖师奶奶性情古怪偏僻,暴走点委实挺多,但是已知发飙次数最多的就是关于对面抚寂山上的玄清宗,每每有人提及,她都是咬牙切齿,或打死打伤几个人,或毁掉一座两座房舍,你们刚来,只能算不知者不罪,我们玉女峰上的弟子们,可是都怕了…”
炸裂声还在此起彼伏,方才美轮美奂的一座房子,这下子仿佛遭了经年的战争洗礼,破败倾颓不堪,只差蜘蛛结网来渲染气氛了。
我那姑奶奶接二连三劈了许多掌之后,把她自家一座白紫铭宫毁得七荤八素,略尽了兴,消停了。大家方歇了口气,我也跟着念了声阿弥陀佛,谁知她突然血红着一双眼飘至我面前,猛地捏了我细小的一截脖子,将我缓缓举高,脚尖脱离地面之际我只能手脚胡乱划拉着。很难受地吐着舌头,双眼朦胧看见忠叔试图上来解救我,被姑奶奶另外只手一挥,飞出去四五丈远,撞在一棵大柱子上,软趴趴地滑下地,死生难料。
姑奶奶狞笑:“贱丫头,我知道你们这种小狐狸精,仗着有三分姿色,成天就知道勾引男人,功夫也不练,如今要死在我手里了,你悔过不悔过?”
我抬手狠命剥开一点她的手指,空气见缝插针涌了些进我口鼻,我挣扎道:“悔、悔过。”
谁知她手上功夫掐得更紧,再狞笑:“如今悔过也晚了。”
你爷爷的,早知道还不如说不悔呢,还留个气节,如今性命节操两失,老子真是与鱼和熊掌双双无缘啊。
迷迷蒙蒙中,许多山丹丹花开红艳艳的姑娘探头探脑地出来了,跪下了,齐齐求情了。
我终于稀里哗啦跌落在地,疯子样的咳嗽,大口大口喘气。
鬓发散乱间,瞧见清玄宗的众弟子都是道姑头,只是一身红衣,像煞了一簇簇火焰围着姑奶奶小火慢炖,那边厢忠叔也苏醒了似的慢慢爬起,趔趔趄趄往我这边挨过来。
我坐在地上绑头发的时候,姑奶奶又开口了,这回是冷笑:“本座探了探你的骨相,没有学武的天分,便是我愿收你为徒,你也学不会一星半点功夫,何况我不愿。我玉女峰上不留废人,你滚下山去罢。”
忠叔一脸苦大仇深跪下了,含泪道:“老小姐…”
我心里咯噔跳了一下,众女子亦大哗,面色疑惧,纷纷把同情的目光送给忠叔。果然忠叔逻辑缜密的下文还没来得及出口,整个人便已嗖地一声再度凌空起飞,抛出蛮远,依旧撞在那支与他缘定三生的大柱子上,软趴趴地沿柱身滑下。
静了半晌。
忠叔轻微蠕动,还活着!我松一口气,回过头,瞧见姑奶奶这半日大幅度动作逞强表演下来,可能因为上了点年纪的人,该睡觉的时候没有躺平休息,脸色竟然有些苍白,印着浅浅皱纹的额头上满布细密的汗珠。我炸着胆子站起来,掏出袖子里另外一条巾帕抬手给她轻轻擦拭,众人见此皆是一呆,领我们上山的两位姑娘更是倒吸一口冷气,拼命朝我使眼色。
我不理,笑看着她们师祖些微呆滞的表情,开口叫了一句:“姑奶奶。”
姑奶奶虎躯一震,抬起眼皮看我,目光里带着询问,狠戾的神色已经渐次隐退。
此路可通!我把脸上的笑攒得更大些,缓缓道:“姑奶奶,我知道自己命小福薄,不配做你的徒弟徒孙,而因为自己如此没用,惹得您生了气,也真是该打,方才这一通教训,教训得很是。我无父无母,血亲的长辈只有您了,您若不管教我,谁还理我呢。”
她面色平静了些,继续默默望着我,那神情,让我想起那年我与师父在焚香城捡到的雪色小雌猫天官。
天官受了伤,大冬天晚上瘫在街边的阴沟里哀嚎,臭烘烘脏兮兮,被从妓院奔出的我们捞上来捡回家洗干净,尔后它一直带着警惕,躲在床榻底下不肯出来。我做好饭菜,趁师父动筷子之前挑一碟子鱼,喵呜喵呜地唤它来吃,彼时,它就是像眼下姑奶奶这样地看着我。
后来天官和我们都很好。师父这个人原本很讨厌小动物,尤其是那些个看心情随地大小便的有毛类,他简直深恶痛绝,可他也喜欢上了天官,每当他在下棋或是观书,小东西就爱攀上他的胳膊抱着打秋千,还喵喵喵得意地叫唤,苏禽兽那样时刻一点也不禽兽,非常温文地对天官说:“乖,去你娘那里,爹爹忙着呢。”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就在我们都甚是欢喜天官的时候,它却抛弃高堂,与隔壁家的花斑猫阿呆私奔了。阿呆的主人坚持认为是天官勾引了阿呆,因为“我们家阿呆是最老实的,不知风月”,而天官则是“有其主必有其猫,都是风流种…”随即他跑到我们家里大闹一顿,把一摞苏禽兽卖我换来的昌南镇出产的新碗碟砸得粉碎,搞得我与苏禽兽相继发誓,此生再不养猫。
眼前的姑奶奶,我很想抚摸她的后颈,把她当成天官一样大肆怀念一番,但是刚刚被狠揍的心理阴影尚未淡却,我在个人感情上还不能超越这个障碍。
于是我清清嗓子胡诌道:“天…那个姑奶奶,此次相见,匆匆又要离别,我有几句话,不管中不中听,就当做小孩子告别长辈的临别赠言吧:我虽然年幼,但是因为不练功,闲工夫多,勾引男人倒有好几年了。以我多年勾引男人的经验呢,他们大多数喜欢年轻女孩子穿红着绿,看她们的青春幼齿配着鲜艳颜彩,就像看春花灿烂,自己则做那万花丛中的一只花蝴蝶,诚然他们也喜欢成熟的女子,譬如姑奶奶这样儿的,但是最喜欢她们衣着素淡,举止温婉,好似看秋叶静美…”
四处都是烂砖头的大房子里静悄悄,连忠叔呼哧呼哧带着杂音的微弱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众清玄宗女弟子纷纷瞪大了双眼,看怪物一样的看我。
我呵呵地笑着:“姑奶奶穿这大红,在秋日是无妨的,这好比临霜的枫叶,霜叶红于二月花嘛,也是别有风姿的。据我所知,玄清宗的花甲子,他就很喜欢枫叶。”
姑奶奶哼了一声站起来,似笑非笑地把我瞧着,嘴里吐出一句:“季四儿,你是好样的。但是你别一口一个姑奶奶的叫顺了口,本座说什么都是不会收留你的。”
反应了半天才明白,那一声季四儿是叫我。
阿弥陀佛感谢佛祖保佑你不收留我!
我赶忙弯腰行礼:“那么四儿就此别过了。”走过去扶起忠叔,正要出门,一个红衣道姑火舌一样窜进来,叫道:“师父,不、不好了,有个漂亮男人杀上山来了!”
我噗嗤一笑,这道姑有点意思,杀上山来的就是敌人,是敌人还被形容为漂亮,可知来者是个尤物,今日也真是你们玉女峰的多事之秋啊!我扶起面色颓丧的忠叔,正要出门,迎面见了来人白衣翩翩,心头竟是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