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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身世之谜 我的师父只 ...


  •   人生在世,常常充满了意外,我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晨曦之中,我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忠叔…

      “嘿嘿,小姐,你醒了。”他倒是颇轻松愉快。

      车轱辘滚滚,轧着小石子乒乒乓乓的声音。我挣扎着坐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他理直气壮的:“老奴摸黑把小姐偷出来,现在小姐在去往玉女峰的车上。”

      “玉女峰?为什么?忠叔你在搞什么鬼?”

      他突然抬手擦了擦眼角,缩了缩高大的身躯,可怜巴巴道:“小姐果真不记得老奴了么?”

      我眨眨眼:“记得啊,你是忠叔,替我和师父赶了两天马车,埋怨我们没有良心,不给午饭吃,都记着呢。对了,忠叔啊,该不是昨晚上的馒头蘸醋吃得不高兴,今天绑架我当做报复吧?上了年纪还这么记仇,很不应该啊!”

      忠叔抬起两只灰不溜秋的袖子捂住老脸,嚎啕大哭起来。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回思一回,觉得我方才说的话里并未有什么值得他大哭的。他绑架了我,他倒先哭起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恶人先告状吗?

      师父说过,一个人哭的时候,不论你与这个人多么要好,都不要上去解劝,让他哭,有的事情能哭出来,比憋在心里强。我捂住耳朵,心下觉得,这老家伙的情绪爆发力不错,说哭就哭,还哭得既有张力又有冲击力,如果漂亮点不妨进梨园去做老生。

      老生哭了好一阵子才抽抽噎噎止住了,这期间我已探明白我与忠叔身在一辆骖驾马车,替我们赶车的却是两位妙龄女子,声声娇叱“驾!驾!驾!”的很是好听。我惊讶地盯着忠叔看,倒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武林传闻之中常有什么移花宫啊,折月宫啊之类的,其宫主是形如忠叔这样子的怪叔叔,而宫里的侍婢、弟子却都是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对宫主无条件崇拜和爱慕,朝夕相伴,任君采撷。当时我嗤之以鼻,觉得此类传闻都是在现实里不受女孩子欢迎的怪叔叔们意淫出来的——好在夜深人静独守空房之际慰藉自己,俗称精神安慰,或者虚假的满足。

      如今瞧着这阵仗,那些移花折月的传闻,或许真有其事?

      是以我问:“忠叔,你真名是甚?来自哪个宫?”

      他抽噎完了擤擤鼻子,捏得鼻头通红,道:“忠叔是你家三世家仆,是个好人,当年主家事败,你年纪幼小,且又见了不该见的东西,吓得忘了往事,也是老奴意料中事。如今且听老奴细细道来。”

      我愕然半晌,忠叔已经自顾自开讲。

      按照忠叔天南海北瞎扯的说法,木颜我不姓木,姓季,乃大兴朝前征西大将军季叔文的庶出女儿,季叔文的爱妾难产,生下我之后撒手去了,我之生母长得颇好,性子活泼天真,生前最得宠于我爹爹季叔文,因我乍出生便害死了娘亲,又长得与娘亲三分神似,是以不为老爹所喜,怕见了伤心,也不大放在眼里心里。主母趁机作践,闺名也不曾好生取一个,因上头有三个哥哥姊姊,就叫做季四儿。

      祭祀儿…?我打个哈欠,主母大人是想将我祭天的意思么?

      忠叔接着道:“大夫人要带自己的三个孩子,道是公子们太调皮,精神不到之处,将你托付给老奴的婆娘教养。因此小姐你,倒有多半时候呆在老奴的下房玩耍,老奴看你,并未当作小主人,只当作自家的小孙女看待。有一日小姐你要吃冰糖葫芦,吵着闹着不肯安歇,那天已擦黑,老奴的婆娘叫老奴抱了你去巷口卖糖果的跛脚赵二家去看看有没有,便没有冰糖葫芦,就有小糖人,给你买一个也是一样。”

      我双手撑着脸,眨着眼睛,不由得微笑,原来,忠叔这样子是成过亲的了?

      他似是讲得入了迷,两颊泛红:“老奴一听有理,就抱着小姐你去了赵二家里,你得了糖便不哭了。可巧赵二家里正聚众赌牌九,老奴原也好赌,自打讨了婆娘,便只有赌的贼心,没了贼胆,那日赵二家端的热闹,老奴心痒难挠,已抱着小姐离去了,走了有十数步,复又返回,到底也没敢上阵亲手下注,就站在旁边看看解馋,一看忘记了时间,谁知这一忘,老奴与婆娘竟是天人永隔了。”

      忠叔的眼睛里泛出泪光。七师伯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我连忙递上自己袖子里的手绢:“发生了什么事?”

      忠叔接过我的白色丝帕,恶狠狠地擤了擤鼻涕,然后团了团折起来要还给我。

      我笑呵呵地慷慨道:“送给你了,忠叔,这样的手帕子我还有好些。”

      他眼泪又泛出来:“谢谢小姐。那一日,我带着小姐在赵家看牌九,却侥幸救了小姐与老奴主仆两条性命。老奴带你回到将军府,一片漆黑,摸索着点了灯,吓得半死,只见血流成河,整个院子里横七竖八全是尸体,我翻找了半天,找见了婆娘,她已经是死得硬邦邦了。老奴想着前几日她说的,要给老奴续香火的甜话,痛得倒地大哭。等老奴哭完,回头瞧小姐,只见你白着一张小脸倒在将军身边,已经不省人事。”

      我啊了一声:“荒唐,我从不记得自己有个爹爹,更不曾看到他惨死。”

      忠叔哀声:“老奴再把你唤醒,小姐已经不认得老奴是谁,一并连自己的本名都忘了,只是怔怔的,也不哭,给你水你就喝,不叫停就一直喝下去,喝得肚子圆涨,和田鸡似的。老奴怕小姐给吓出什么毛病来,趁夜在院子里挖坑些微掩埋了几个人,天一亮就带你去素日不去的医馆瞧病,那郎中只说你受了惊吓,失了本心,顶多长大有点傻,于性命无碍的,老奴方才放了心。”

      我皱着眉头:“混蛋,他才傻呢,庸医!我明明不傻!”

      忠叔瞥我一眼:“一点点而已,小姐也不要太介意,傻人有傻福,聪明人求都求不来的。我在医馆等煎药的功夫,听后来几位前去瞧病的人议论,方晓得是大将军犯了谋逆的大罪,被灭门了。老奴心想,大将军自打投诚以来,战功赫赫,忠心耿耿…”

      我打断他:“投诚?季叔文是叛将?哪个国家的叛将?”

      忠叔道:“小姐的父亲原是月末族的王亲,原姓慕容,后赐姓季,若不被大兴灭族,将军不投诚来中原,他便不认得小姐的娘,也就没有小姐你这个人了。”

      被灭族,还能投诚,真好胸襟。我恹恹的:“你说的这些我都不信,你让我下车,我要回家,你别耽误我,我要跟我师父出任务。”真没有想见,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忠叔居然是有计划有阴谋地接近我们,乱世之中,当真不该和陌生人说话。

      忠叔突然抛出一颗炸雷:“小姐的脖子上,原来戴着副双龙戏珠图样的长命锁,那珠子是颗红宝石,是也不是?”

      我抬头看他,讶道:“你怎么知道?”

      他继续说:“上边还刻了两个古体字,一个禾字,一个子字,是也不是?”

      我点点头。“花木扶疏,夕颜在侧,从此你,就叫木颜。”要不是,捡到我的那天,苏禽兽正好有兴致文绉绉,说不定我就简单粗暴地叫作“禾子”或是“子禾”了。起初,那个长命锁师父要我戴着,道是万一我是哪家走丢的奶娃娃,人来找时好辨识的,但戴到五岁上我就擅自摘了,师父也并没有做声,大概终于对会有人将我领走这件事感到了绝望。那劳什子既摘了下来,我便随手扔在屋里的哪个空箱子内,自己都忘了,忠叔如何得知?

      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亦或,我道:“是不是欢嫂昨晚告诉你的?你听了就编这么一个故事来戏弄我,又有什么意思呢?”

      忠叔忽而大笑:“小姐,你看老奴像是那么有魅力的人么?认识一小会儿就能哄得欢嫂无话不谈?”

      我想了想:“确实不像,我家欢嫂眼光不会这样差,她交朋友很谨慎的。”

      忠叔先飙了两行泪,泣道:“小姐,哪有这么说自家忠叔的!”

      我哼了哼:“就算你前头说的都确有其事,那我为何又被你抛弃了?来抚寂山被苏禽兽捡去收作女弟子?正常的故事发展方向不应当是你我主仆二人从此相依为命,亡命天涯吗?既抛弃了,我也不怪你,毕竟独身男子带一个小孩是难的,但现在你又突然冒出来,将我绑架,是何道理?”

      忠叔一声长叹,声音很是无奈:“当年老奴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只想着报仇,要练成绝世武功,进宫刺杀昏君,又想到带着你多有不便,最好将小姐你送到你姑奶奶那里,让你也学些武艺防身,在乱世之中,不至于吃亏。你别急着问,好生听忠叔给你讲。季家被灭门,除了老奴和小姐这两只漏网之鱼外,还有个槛外人是没有连坐的,这个人,便是小姐的姑奶奶,她自儿时来中原,投师峨眉派,做了峨眉弟子。慕容家再次遭祸之后,她便消失不见了。后来老奴打听得精准,她竟然就是清玄宗的开山祖师奶奶,早年与峨眉她的令师姐意见不合,自下山另创了个门派,就在玉女峰。听得这个姑奶奶不大亲近家人,更不喜欢长得漂亮的小女孩子,老奴想贸然认亲或许引得她翻脸,便趁夜偷偷将你放在山上,急吼吼地下山找高人拜师去讫…”

      我吸收消化了一下,心里乱成一团麻,疑惑道:“你拜的什么师?”

      忠叔道:“我拜了长安庙里一个精于狮吼功的大和尚为师,每日他要我猎三只野鸡给他烧了吃,他就教我狮吼功的秘诀。”说着挠挠头,赧然道:“也不知为何,老奴大概不是学武的材料,练了有大半年,那庙周围方圆三十里地的野鸡都让我杀光了…还是狮吼不出来。后来老奴拜别了大和尚,另谋出路,却一直遇到些江湖骗子,白使唤老奴,教的东西都是狗屁,还骂我年纪大了,脑子不灵光。白逛了三四年,老奴心里挂念小姐,上山来问时,才晓得,老奴老眼昏花,竟将你弃在抚寂山,是玄清宗的地盘。四下打听,确实几年前捡到过一个孩子,却是个男童,拜在苏箴言门下,师徒二人却已经下山游历去了…”

      我艰难道:“于是,你四处找那个苏箴言,找我,可惜我们行踪不定,又非名人,不好打听,终于前几日找到了,就扮作马夫引我入瓮,是吗?”

      他点头:“做马夫是真的,但不是第一天上工。我赶着车,满天下的走,为的是有朝一日碰上小姐。”

      苍天啊,难为你还认得出我来。“现在带我去玉女峰干什么?要拜姑奶奶为师不成?我是不拜的,我的师父只有苏禽兽一个。”

      他双手交叉,讷讷的:“带小姐去认亲,顺道探探,她老人家对于复仇大计有何打算。”

      我站起来,拼命摇头:“我不复仇,你说的即便都是真的,我半点印象都没有了,那便与我没有关系。我不像江湖上做大事的侠客,只是个小喽啰,跟着我师父走走停停,游戏人间以了此残生罢了。进宫刺杀什么的,我是不敢的,因为我是个废柴,半分武功也无,连宫门都过不了,去了也只是送死。再说,当年季叔文就不该投诚,与国同死才是真英雄,一个异族跑到敌国来做什么将军统兵打仗,算什么呢,怎么能不受到猜忌!他既自己写下了那开头,便应该猜中那结局。”

      忠叔脸上呆了一呆,半晌道:“小姐此话未免太薄情了些儿。不说老爷是你生身父亲,就只知道他生平的遭际,路人也不能不感伤的。小姐你与你父亲生得七八分像,可知当年他是月末族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叫月末族的王看上了,以家人性命逼着做了娈宠,想他也是一代金贵公子,将门之后,怎能忍下这口气,故而此后,亡国灭族那日他满脸冷笑,并无过多悲戚,谁知押送来长安之后,又让大兴朝的小人窥见,报与他们的皇帝,他们的皇帝也是个好男风的,又使了些手段,才弄了来,封做征西大将军,赐好大一座将军府,也不过表面上的风光,背地里的辛酸,又有几人知。你父亲自入大兴后,多半是在疆场上度过,平生最快乐的,应是遇见你娘亲,偏有了小姐之后,又把二夫人折腾没了…”

      我默然,半晌问他:“所以我应当为此而忏悔,给家族报仇,是不是?无论出于骨肉之情,还是道义上的亏欠,我都责无旁贷?”

      忠叔不说话。

      马车却在这时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身世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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