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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野兽派赵某 ...


  •   我抓住那个人胡乱摇了几摇,他只是不出声,待我再定睛看时,方知是个有些面善的俊秀公子。
      此公子脸上表情些微有些梦幻,又似惊诧,又似欢喜,还似惆怅。

      好一个内心复杂多愁善感酸不溜秋的文艺男青年!

      平生最恨文艺男,我再吼一声:“喂,有水吗?劳驾!”

      那人轻声一笑:“师兄?”

      咦?

      这玄清宗迄今为止,尚只有一人叫我师兄。

      我不由微微惊讶,人常言道,女大十八变,殊不知,男大才是十八变呢!察其眉眼,轮廓更锋利些,大致尚未狠变,所颠覆的,是他周身的气质。他从一个热爱脸红的小小男孩变成如今眼前这只淡定华贵温润如玉的少年。

      笑意在我脸上探出头来,我抬手拍拍他的肩:“原来是小师弟啊,真是越来越美貌了!原谅我一时竟未认出来。”

      月光之下,他的脸颊烘起两抹红晕。

      切……原来只是反应变迟钝而已,害羞这种女子般娇柔的品质还是跟随此人左右哇。

      他扶了扶腰际的宝剑,匆匆转身道:“师兄要喝水,只管跟我来。”

      我欣然领命,一面吐着舌头,双手乱扇。

      月移墙影动,疑是玉人来。

      月挂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这古往今来的才子佳人,奸情故事,无不是以月色为媒。

      又道是,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这风花雪月势必不能与暴力凶杀混为一谈。

      所以,有好故事的夜晚自有好月色。

      我捧一捧汩汩山泉里的清冽泉水,就着手掌心慢慢喝干,嗓子眼处的炙痛感瞬时解了大半,手指上纱布包裹着的伤口浸了生水,却有些疼。再抬头怅然看着月亮,心想今日晚景如斯之美,若是少了才子佳人私定终身,那岂不辜负了?

      忽想到紫薇苑的花厅中二位,倒是应景了。

      在下这边,却是不得不辜负。

      我赖在小师弟身边坐下,埋首膝中侧头瞅他,见他脸上蓄着一个与气质面貌毫不相符的痴呆微笑,由不得问:“小子,你傻笑个甚?”

      他将手中佩剑移过,放在一旁,转脸认真道:“师兄,你可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形景吗?你也是要喝水…方才你拉着我时,我便想起来了。”

      “……啊,记得。”

      怎么能不记得。

      两年前回山我险些丧命,四年前回山我险些失明。

      要不怎么说回来就没好事呢。

      那次回来之后,按师父的吩咐,把带回来的果品四处派发,累得够呛,回家坐着捶腿,满口怨言。歇了会儿,随手打开枕畔一只花梨木箱,不期然翻出一条石榴裙来。无论如何打压,天性中我毕竟是个庸俗女子,那繁复的流苏点缀在裙摆上,非常精巧美丽,我穿惯男装,偶尔见了如此裙衫难免爱不释手,一时魔怔,见紫薇苑内寂静无人,想也无外人闯入的,遂舔着胆子关门偷试一番。

      不多时,就换上裙子,梳了个女子垂髫发式,因无脂粉,就那么素面朝天地在镜前顾影自怜。怜的倒不是什么花容月貌为谁妍,而是自己好好一个小姑娘,想随心所欲穿条裙子都要请示师父,不由得很是凄凉,连叹了数口气。正感慨间,忽窗外有个陌生男声响起,因他恭维得实在好听,大大满足了我的虚荣心,是以我至今仍旧记得,他说:“姑娘如此闭月羞花,又适逢青春欢乐的年纪,作甚只是叹气?”

      彼时我不过十二岁,人生阅历浅薄,远不够淡定,因没想到运气差得那个样子,偶一偷穿女装就被陌生人看见,不知要被苏禽兽如何责罚,不由心下大骇,是以战战兢兢问那人:“你是谁?”

      那隔窗偷窥的人说他是上扶稷山拜师的少年,不想这里的入门考试太难,第一关他就被刷下来了,他道:“正满心懊丧,谁知苍天有眼,叫我撞进此处房舍,得遇见姑娘这般绝色仙子,倒是意外之喜,想来上苍不要我建功立业,却要我与佳人共同谱写一段旷世爱恋吧?”说着已经翻窗进得屋来。

      大抵天下的好色之徒,见了略有些姿色、平头正脸的女子,色心一起,便用甜言蜜语来讨她开心,说些“姑娘真乃绝色”“疑是天女下凡尘”之类的歪话,哄得她心花怒放乃至晕头转向,他好任意施为,彼时我年幼无知,不明白个中关窍,倒对那厮的新鲜话很是感佩。

      我退了几步,被桌子抵住,只得红了脸问他:“你进来作甚?你既知此乃女子闺房,正该退避三舍,为何不退反进?”

      那是个青衫男子,约略十六七岁,手摇泥金折扇演风流,倒是也颇为儒雅俏丽,但听他笑道:“赵某只是想就近看看小姐娇颜,还有一句话要问小姐:赵某有向往亲近之心,不知小姐肯成全否?赵某的父亲乃当朝翰林大学士,可怜慈父心肠,决意为赵某寻觅一门好亲事,在赵某看来,小姐这类外相既美,内相又聪明的女子,正是赵某的良配…”

      我被他一口一个“赵某”绕得稀里糊涂,只能胡乱应对道:“你快些走罢!看我家少爷回来了不是玩的。他性情暴虐本事又大,要是知道我这个样子被你瞧见,非揭了我的皮不可。”说完忽想到揭了我的皮可能不管他什么痛痒,是以又危言补充道:“当然,你的皮也会给扒掉的!”

      那赵某明显怔住了,摇得风生水起的泥金扇子也忘了动弹,手足无措地慌张了会儿,面露忧色结巴道:“原来…小姐是扶稷山上某公子的禁脔…”

      痉挛?我半懂不懂,俄而意会到他可能有抽筋的老毛病,为免他在我房里发病,复又急切催促他:“您快走吧!”

      那狂徒怔忪看了我半晌,终是夹着尾巴翻窗走了。

      我喊他狂徒并非没有道理的,因故事到此并未结束。他离开后不多久天就黑了,而我早已换回男装,心下惴惴不安,右眼皮突突乱跳,去花厅里领了欢嫂煮的粥恹恹喝了几口,师父去师祖家仍未返回,我本欲等他还家再去困觉,奈何上下眼皮打架打得太欢快,只好先拖着双腿回房准备歇息…

      所谓狂徒者,偷香窃玉者是也。当时,我因累得狠了,灯也未点,连衣裳也不换,将将和衣躺好时,忽窗棂处嘎吱一响,我眯眼觑得真切有个人影掠了进来,看情形并非师父,是以连忙坐起来问:“哪个?”

      那人也不答言,两步跨上来就剥我的衣服,手颤抖得厉害。我一面躲,一面情急问:“你干什么?!怎能行此非礼之事!?”

      问了两遍,那人终于喘着气出声,正是下午那赵某的音容:“小姐莫怕,赵某也不愿违背父亲庭训做此宵小之辈,然小姐国色天香,姿容绝世,穿上男装更是别有风致,知道小姐存在竟又不能为我所得,赵某怕要遗憾终身,至死不能瞑目!所以也顾不得圣贤之言,小姐只管放心,我并非粗鲁之辈,定会温柔疼爱你的!”说话间已将我的外袍中衣都抢着剐下去了,手法并不比我早年遇到的那恋童癖逊色,端的也是色中一只恶鬼,风月场中的老手了。

      好在彼时时处初冬,我因怕冷穿了不下十来件,每件上都有繁复的纽扣需要解,又因为胸部的关系已然开始把自己绑成木乃伊,脱掉最后一件中衣之后尚有很棘手的许多纱布条,手忙脚乱间那狂徒短促一笑,还说了句戏言:“没想到小姐的防范手段如此先进完备…”

      我躲避不及,挣挫不起,逃跑不能,又不知他到底要作甚,只能开始高声喊叫起来:“师父,欢嫂,救命啊…”被他麻溜拿了条手帕密不透风地堵住我嘴。可怜师父还在师祖家尚未还家,欢嫂又耳背;可喜木颜我天生废柴,但想来大概血液里流淌着蛮暴因子,在关键时刻竟往往能爆发出怪力。当时我狠命一推,把那货推出去几远。

      不等他重整旗鼓再度来袭,我忙匆匆下地,光着脚往外跑,谁知又被他赶上来拉住,然后,有一把粉末迎面而来…

      我本能的知晓不应吸入口鼻,因此及时闭气,然而眼睛却瞪得滚圆忘记合上。一方面我本愚笨,另一方面我亦震惊,因苏禽兽说过,只有比他还要禽兽一万倍的人,才会对一个小姑娘撒药粉,不论是迷药还是石灰。

      感到眼内酸胀刺痛,我尖叫了一声,哭哭囔囔地被他拖着往里走…

      我离不开苏禽兽的原因之一是,每当危急关头,他总是及时出现。那种时候的他,在我心目中英俊无匹,是个英雄。

      我被剥得差不多露天时,师父又天神一般地降临了。

      自称赵某的狂徒正满嘴“好姐姐”“好妹妹”地乱叫,却突然被一掌敲昏,应该还点了几处关键大穴。而我因喊眼睛疼,被师父用床薄被裹了提至他房里洗眼,洗了三遍敷上药后用白绫缚住,嘱咐三天之后方可拆下。因怕他骂我,故而我先发制人,缩在角落里嘤嘤啼哭起来。

      他冷冷道:“再哭就瞎了。”

      我吓得立马静默。

      师父又问:“他怎会认出你是女的?你是不是换过装了?”

      我本来就是女的,很容易辨认好吗……心虚地答:“才,才没有。”

      他冷冷哼了一声,道:“那裙子短了点吧?”

      那石榴裙确是下山之前他送我的八岁生日礼物,初初收到时虽然惊艳,可惜太长了,我嘟着嘴很不满意,觉得他送的生日礼物一点都不实际,中看不中吃。但师父笑着说,等我可随意穿裙子的时节,不怕长,倒是怕会短。没想到他料事如神,神到如此的地步,是以赞叹道:“是啊,竟然短了点儿,不知不觉我倒是长高了许…”

      许字还未出口已知糟糕,连忙捂住嘴,但哪里还来得及,虽然白绫覆眼见不得他的神情,但周身那种骤冷的感觉却切肤而来,连忙小声嗫嚅道:“我,人家只是穿了一小会儿嘛…”

      他不说话,半晌才叹口气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红妆多么容易惹祸上身!饶是女扮男装都甚是危险…若是为师晚来一刻半刻,后果如何设想?”

      我由衷地笑:“不会的,师父总是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现身。”

      他默住了,我觉得周身的气场已没那么冷,遂从被子里探出手摸到他的胳膊扶住,试探性地打听了下那赵某是何来历。

      原来,师父去了小会儿就给我新收了个小师弟,师父虽是挂名师尊,但托福我毕竟不再是扶稷山上最末梢的弟子了,从此我也是做师兄的人啦。这赵某人和小师弟是同批次上山拜师的纨绔子弟。小师弟的推荐人是京都长安城里的左丞相,而这赵某的推荐人是翰林大学士,大概是他的父亲没错。只因这赵某在入门考试中显得心术不正,专爱弄些旁门左道来坑害竞争的同行诸少年,他这些下三滥的小动作如何瞒得过我的众师伯以及我火眼金睛的禽兽师尊?所以很快被涮出去了。

      想到彼此无冤无仇,他居然朝我撒药粉,无端害我要做三天瞎子,亦感慨道:“果然是个卑鄙小人。”子不教,父之过。在山下游历时也曾听得当朝有个什么赵翰林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出口成章,且是个体察民生疾苦的好官儿,常常上些利民的奏章,谁承望他生出这么一个儿子,当真有辱门庭。

      推人及己,我忽然想,自己早早为父母所弃,或许是件幸事,至少不会因我无能就辱没祖宗,落成个不肖子孙。

      这赵翰林的儿子现如今正随便瘫在我凝曦轩外的走廊上灌冷风,于是我长叹一声又问道:“不知师父你要如何处置这赵某啊?”

      苏一世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地淡淡道:“为师能怎么处置他,为师也懒得和这起东西计较,不过叫他三年不能人道罢了。”

      我点点头:“也好。但所谓‘不能人道’是个什么意思?”刚说完头上便挨了一下,抱着头喊疼,听他骂道:“还不乖乖躺下休息?!眼睛真不要了是不是!你若瞎了,留着你也不能卖,还有什么用?为师必将你扔去对面玉女峰的山沟里!”

      我听了心里一酸,瑟缩了几下,赶忙倒下装尸体。

      当年和赵生的故事至此就讲完了,后来这几年我也没再见过他,只道听途说京城的赵翰林有个儿子明明最好女色的,忽然间正派起来,戒了色,潜心修道,成了个终日炼丹的淡泊小道士。京城他各处的老相好们不甘寂寞,洒泪寄诗,说了许多诸如“式微式微,胡不归”之类的感人词句,送信的人哭出了几缸眼泪,赵小道士却一概不为所动。不过这赵小道士按理已远离尘嚣,偏又对炼制补肾壮阳的丹药最为爱好…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野兽派赵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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