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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莫道山中无甲子 你莫不是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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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樱屏退了左右,大家席地在小花厅里坐了,摆了茶,苏一世与权樱以茶代酒互相先敬了一杯。我甚讨厌他们那些虚套子,一半当然是因为我诌不来那么文绉绉的一大套,心怀嫉妒的缘故。反正有他们客套寒暄那些功夫,老子三杯都下肚了!
忽见权樱笑向我道:“五连冠,你和这茶有仇怨?”
我奇道:“我和茶能有什么仇?茶和狗一样,是人类的好朋友。”
权樱噗嗤笑了:“那你怎么那么怕狗?又怎么喝茶喝得这样恶狠狠的?”
苏一世在一旁答言:“她是渴狠了,不必理她。”
权樱嗔了他一眼,端起杯子来细细品着,眼珠子犹自在我师父身上溜。
姑娘你懂点矜持啊喂!别我师父不要钱就放肆看啊喂!
我在心里狂暴呐喊,面容却沉静得像口埋了多年的老棺材。
恰巧这时,欢嫂和忠叔两个老的到家了。
他们俩神色平静,看来通过这段路同行,已经达成初步共识,短期内不会再吵架了。
忠叔急忙忙趋上前来赞叹一声:“哎哟哟,苏公子,这位是?啊!身边带着一个,屋里藏着一个?那叫金屋什么来着?”
我哼道:“忠叔你说话小心点!成语典故不会用就别浑用!今早你不是说什么大街小巷贴的画像是皇宫的公主么?现这里有一位真正的公主。再不三不四的瞎扯,会死的哦。”
忠叔直了一双眼:“公、公主。”
权樱颔首笑道:“这位大叔好?我不大认得。”
忠叔慌忙道:“我是忠叔,忠叔的忠,忠叔的叔。”
师父皱了皱眉:“欢嫂,你安排下去,稍微接待接待忠叔,他晚上还要去山下住呢。”
欢嫂用一种很不满意语调说:“公子,其实我这个嫁不出去的老姨妈,对于陌生男客也没那么忌讳,毕竟欢嫂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你不用为了我赶这位老先生。”
我掌心敷额头,这个死忠叔,还真是会搬救兵。遂开口道:“欢嫂,是这样的,师父带我在山下看了个手相,说是与名字里带忠字的人相冲犯,不可居于同一屋檐下,故此才委屈忠叔……”又暗暗掐一把大腿,疼得眼泪流下来,道:“欢嫂,你不会这么快要为了别人欺负我,叫我下山去住吧?”
欢嫂还未答言,忠叔先道:“原来如此,难怪今天早上起来,你们已经不在来福客栈。迷信太迷信!忠叔我岂会克你!我旺你都来不及!”
欢嫂拉了拉他衣袖道:“来吧,把东西搁下歇歇你且去吧。”
忠叔走了两步又回头咧嘴道:“公主,这群平民不知死活,在你面前就敢议论起这些家长里短来,你应该治治他们的罪!杀他们的头,打他们板子,也好叫他们晓得什么是尊卑有序,什么是待上之道。”
忠叔你妹夫的!这不都是为了你吗!还有你那要命的打鼾的毛病!
幸而一个欢嫂识大体,走出来冷笑道:“你是个外来的糙汉子,所以不知道,我们这位樱公主素来和家里人一样的,没那么多虚礼。不想使你这山野村夫看到眼里见了怪,真是,可叹,可笑。”一面赶着忠叔进去了。
我差点鼓掌。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我家欢嫂,委实的是个妙人。
正想把这些感想通过眼神传达给师父,回头却见他二人哪里把我们这些局外人的口角放在心里眼里,早只盯着彼此互诉衷肠了!我手一抖,茶盏摔下茶桌,不够坚强的细瓷,哐啷一声碎了,茶水流了一地。那两只似是吓了一跳,齐刷刷望过来。我雄赳赳站起身来,平静地说:“看什么看?没见过摔碗啊!?”
权樱捂着嘴又笑了。
真不明白这世上有什么事情值得如此大笑特笑。
她笑够了方道:“五连冠,本宫刚和苏哥哥说,你这些年出落得越发清俊水秀,倒像个绝美的二八年华大姑娘似的。不曾想这美貌见长,脾气也见长呢。”
唔,清俊水秀?好个妙词,可是我哪里配用?一个常年出入青楼妓馆的人,早身不由己,沾染了满满的风尘俗气。我唉了一声:“小公主,其实我一直都是这么个脾气,只是容易发不出来罢了。”
苏一世正默默喝茶,平淡抬头看我一眼。
权樱咯咯再笑:“本宫十九年华有余,年将弱冠,你且比我年幼,再不要唤我小公主了,怪羞的。”
欢嫂安置了忠叔出来,见了摔碎的茶杯正惊奇,听这句便开言道:“樱公主,有人家了罢?你们恒国近年虽流行晚婚,但未来驸马翁姑家总归是定下来了罢?”
要烦劳欢嫂收拾,我觉得甚造孽,遂蹲身自收那碎在地下的茶杯碎片。
权樱含羞道:“我在等…一个人。”
我瞥了她眼,见她盈盈目光正向她苏哥哥那边瞟过去,登时手一抖,一痛,低头看时,原来划破了手指,点滴血落成樱。
所谓自作孽,不可活。
我握住划伤的手指,拉了欢嫂往里间走。
进门她看到我滴血的手指,很是激动,面孔都红了,即刻要奔出去叫她少爷来给我诊病,被我一把拉住了道:“他现在情深意洽,和人家卿卿我我的,我们不要去搅了他的好姻缘。”
欢嫂拍着胸口憨憨道:“这话说的怪。”
我撕了丝帕的一条包扎好,举给她看:“这点点小意思,还去烦劳他苏大医圣,我又不是金奴银婢的娇贵公主,还不自己好生忍着呢。”
欢嫂嗤地一声笑出来了:“小公子,你莫不是醋了?”
我愣住:“醋?什么醋?”鼻子嗅了嗅,道:“确实酸酸的,怎么回事?”
忽一眼瞥见角落里摆着张小几,忠叔正在那里据案大嚼呢!是一盘子香喷喷热腾腾雪白大馒头,约有三二十个,堆成座山峰,那巍峨山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矮变小;案上另有一碟子咸菜,又有个精致的碟子盛着些黑色酱汁。我遥指了问:“那是山西老陈醋罢?难怪这么酸。”
欢嫂点头,又咂嘴叹道:“这还真是个鬼哩,也不是别的,就是饿死鬼,进来他就拉住我道,我们家公子小公子统统没有良心,他给你们赶车,你们只管一顿早饭,中饭都没给他吃,晚上又要不吃饭赶他下山睡觉,这是要饿死他的节奏啊。求着我让他吃顿好的,即便今晚上在山脚给豹子叼了家去打牙祭,也好做个饱死鬼。”
我失笑道:“这怨不得他,原是我们不周到。可怜怎么拿大馒头配了碟醋?这吃法也够奇怪。”
欢嫂叹道:“那权樱公主也是今日上山,道是今晚等不到少爷回家明早就下山的,叫我不必预备她的饮食,我有甚可说的?就便你小师弟今日也不在家吃,所以家里竟没有准备饭菜。小公子你也知道,我素日就是几个馒头打发。欢嫂不爱吃菜,就像美人偏不喜欢涂朱抹粉一样。美人没有香粉,欢嫂只有馒头。”
我呛了一口,拍拍她的肩膀:“嗯,美人你说的很是。烦请你预备点酒菜吧,说不定师父要用的,中饭没吃,此刻又正好与权樱公主把酒言欢。”
欢嫂眉飞色舞地乐了:“欢嫂手痒,今晚正想大展奇才,白日里和李嫂聊绣花样子的时候又想到一样新菜式!”
我竖竖大拇指,问:“方才忠叔拿进来的那些包袱呢?”
她指指不远处的炕上。
我走过去一顿撕扯,包袱几乎都打开了,把给欢嫂带的五色绣线和师父在蜀地给她买的锦缎子都翻出来,其中有一样赤金绣线,她久求不得的。给了她时,她一边嗔怪我和苏禽兽是败家子,一边面带喜色地收进自己房里去了。
我再挑出师父送给师祖的几样礼物。这几样都是上用的大红羽缎裹着,又用蚕丝织就的妃色带子繁复捆了,师父不叫拆,大概是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临出门往厅里再望一眼,那男女二人犹自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想来几年不见,自是久别胜新婚,心中藏了万语千言…久别胜新婚?
我手握拳头往自己脑袋上一捶,登时砸出几个包,实在不能想象,彼年七师伯教我们识字课文法课时,都给我们灌输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成语在脑壳里边。
来到师祖这里,只见花开玳瑁,褥设芙蓉,碰巧有好些个师伯承欢膝下,正陪花爷爷喝酒讲睡前故事呢!我呈上礼物,拜见了,又转达师父拜见他老人家的意思,道是只因权樱公主来了,暂脱不得身,故遣我先来等。
师祖闻言大喜,命赐酒一杯。
我接了酒杯,不好意思即刻遁走,更何况本身也是八卦中的一把好手,哪有不听上一听就闪人的道理,遂侧身斜签在一旁坐着。
众师伯起哄着要师祖当众打开那些大红羽缎,看看是些什么新鲜乞巧玩意儿,我也由不得瞪大了眼睛等着看。谁知师祖默默抱过那一堆,在怀里捂了一捂,唤过小丫鬟,道:“去仔细收了,上三重锁,若敢途中偷看,揭了你的皮。”
大家败兴地叹一声。
但谁叫师祖是宗主掌门呢,谁叫他住在这全扶稷山最高的一座宅子里呢,谁叫他是这山上最高贵冷艳的一个人呢!他不让看,只好不看。
众师伯饮了几杯酒,重新鼓起兴头来,接着说八卦下酒。
一个道:“哈哈,大家还记得宇文伯光师弟吗?”
另一个道:“怎么不记得!告诉你们吧,投山之前他本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采花大盗,只因成了个过街老鼠,无法安生,又不愿退出江湖,去种那一亩三分地,故此千辛万苦托了上头的关系,进了我们玄清宗,有朝廷罩着,光明正大当起淫|棍来。”
再一个拉说话这个的衣袖,急道:“别说了,你这张嘴,迟早惹祸。就冲你方才这几句话,就能给你抓起来投到天牢去,那判的罪可轻可重,告你一个诽谤朝廷,这腔上脑袋瓜子妥妥的就掉了。”
方才那一个打了个酒嗝,住了嘴。
众人皆沉默了。
师祖哈哈哈哈奸笑几声,端起酒杯朝众弟子一举,鼓励道:“莫论国事,莫论国事,单说八卦即可。”
有个白面少须的师伯尖声一笑:“伯光被驱逐出山那日,哭得着实惨烈,却不知他这一去,更有得他哭。”
二三人同声问:“咦?还有什么不如意?”
白面少须师伯将杯中风雪饮尽,长叹一声道:“众所周知,下山之际他恰有十几二十个妾室身怀有孕,浩浩荡荡下山时,当中便有三四个主动跳出来说腹中孩儿并非他亲生骨肉,你们知道伯光兄弟虽然是个没操守的,人本质却不坏,也不加苛责,放那三四个妇人各自去了,如此伤了心,成一大哭。再有…”
一人讶道:“还有?”
白面少须哼了一声,似是鄙视追问之人的不谙世事之多艰,头脑如此简单,再叹道:“再有十来个嫂子生下腹中胎儿之后,也各自离去,这一波离去的,也有禀明的,也有半夜悄悄去了的,守着这些无母的孤苦小儿,伯光兄不由得又是一哭。天意弄人,再半年,所有嫂子生产完毕,几乎去尽了,剩下的不过大房的原配嫂子,外加两个年老色衰的罢了,一行四人守着十九个孩子…”
师祖他老人家这时忙忙插嘴:“我记得是十七个,怎么,还有双胞胎?倒是好福气。”
那师伯垂头恭敬答:“禀师尊,正是,尚有两个嫂子诞下的是双生子。四人守着这十九个孩子,自是艰难度日,伯光兄已然老泪纵横。谁曾想,天意弄人,一弄至斯,二年过去,有早先离去的六七位如夫人陆续回来,伯光见她们粉光脂艳快马轻裘的,显见是找到了好归宿,也想不明白她们回来为的是甚?”
静静的人群里,一名师伯恍惚接口问:“为的甚?”
再一个揣测道:“终归是有点感情的吧,回来看看。”
白面少须师伯再次孑然长叹:“那几位妇人当中有一个说的话最具代表性,她笑着对伯光兄道,自己的孩子,我还是带在自己身边的好,不是你的孩子,你带在身边也没用!竟各抱了自己骨肉,都去了…伯光已然欲哭无泪矣!”
众皆哗然。
我迷迷惑惑的:“那么多孩子,不做个标记,回来抱不会抱错么!?”
师祖并众师伯刷地望过来,目光如刀,都见了怪物似的望着我。我忙闭了嘴,像乌龟一样缩回自己壳里。
只听师祖道:“其实在我所有的这些弟子里面,最有魄力的是宇文伯光,人生最成功的,也是他!你们看看他,他想要多少小老婆就娶了多少,你们谁敢?”
我觉得,按这个理论,最没魄力的就是师祖本人,他不但没有小老婆,连大老婆也没有,好容易有个传闻中的初恋情人,还是移情别恋了的。众人却很给师祖面子,参差答:“弟子不敢,弟子不才,弟子的人生失败,很失败。”
方才那白面少须的师伯却不在其列,等众人都说完,他才执起酒壶恶狠狠灌了自己一回,将壶一摔,那银制空酒壶摔在地上,噼里哐啷金石悦耳,大家闻声都看住了他,且听他还有何话。谁知他红着一双眼振臂疾呼,脸上是爱恨交织的凄迷神色:“伯光!伯光!你为何不肯从我!?你若是从了我时,断断不会有今日之祸啊!”
言罢泪奔而出,悲伤的嚎哭声被晚风送进来,就是铁石心肠如我,也都忍不住要陪他潸然泪下。
然而,师祖师伯们愣了愣,半晌复又相互斟酒劝饮,热热闹闹的谈天说地。
我在一旁挂着不合时宜的泪水,目瞪口呆。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早就听说喝酒可以冲淡胸中惆怅,此刻惆怅来了,我手里又正好有酒一杯,遂端起手里的杯子,一仰脖,然后…一声惨呼飞奔出去…
娘诶,没娘,那么,师父诶,师祖家的酒为何这么辣,这么呛人,我娇嫩(…?)的小嗓子要毁掉了!>_<
疾奔出门,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胡乱绕几绕,忽迎头撞见一个人,赶忙抓住求救道:“水,给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