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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泉边夜话 为何这世上 ...


  •   却说第二日,我起得迟了,床前已无人看守,我只能自力更生,磕磕绊绊起床,摸了好半天隐约摸到花厅上去了。谁知平素天高海阔的小花厅竟和我作对似的,忽然长出许多障碍物,我绊得跌了许多跤,疼得龇牙咧嘴,纵有满腔热泪偏不敢挥洒,生怕哭瞎了眼睛,只能嘤嘤嘤地委屈着咕哝,在第七次要摔跤的当儿,忽然有双手柔柔扶住了我。

      我先暗自感激了下,抬手摸上他的肩,明显不是欢嫂,又沿着胳膊摸到他的手,其纤巧清凉不在苏禽兽之下,然而毕竟不是苏禽兽。

      俗语说得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头天晚上才遭人轻薄,虽被多番转卖于妓院,毕竟廉耻未泯,难免对陌生人起了相当大的戒心,是以慌忙一把推开他。偏用劲用得狠了些,自己一个趔趄又要倒下去。

      对方却善良得很执着,低呼一声:“小心!”

      再次被那人拦腰扶住时,我暴躁地一抬掌,啪的一声给了他一记耳光,啐道:“下流!”在此之前我从未扇过什么人耳光,然而大概掌嘴这种事和下厨以及练武功一样,是有天分可循的吧,不然何以我一击即中?

      那人中了我一掌却并不退缩,也不恼怒,先把我扶好放稳,方才温和笑道:“这位小公子,你正和人捉迷藏吧?无端跑到我房中,先随意把我摸了几遍,却骂我下流?”

      我闻言羞惭了下,其声音有如珠玉,沉静之余比师父的口声多几分稚气,我方知他虽生得高,还和我似的,是个尚未及冠的少年。我们家的男人除师父外只有两个负责劈柴洒扫的小厮,而他们既不像眼前此人这样说话,也不会住在倒厅以外的地方,是以定了定神我问:“这分明是紫薇苑的花厅,怎么会是你的房间?”

      那人无奈道:“你何不揭下白绫看看清楚。”

      我委屈道:“哎呀,告诉你罢,不是捉迷藏啦,我这是要瞎了,敷药看有不有得救,你懂吗?”
      他似是有些讶异,半晌道:“如此真是太过不幸,但愿你快些好起来吧。实不相瞒,此乃鹊桥轩,紫薇苑西厢,昨日我拜入师父门下,便被安置在此。不知小公子你,却是哪位?”

      我哀鸣一声。

      昔年我的方向感确是不大好,就像五音不全的人偏爱唱歌,我最喜偷着出门玩耍,害得师父和欢嫂出门搜寻了不少次,每每在山坳里被寻见,早弄得蓬头垢面两腿泥,只因走了很远的路。虽走了很久,方向却不对,是以南辕北辙,渐行渐远。因此没少挨骂。

      后来我专心研习了好几本地理著作,本以为多年苦学,我已有了些长进,比如师父也放心我偶尔独自出门买菜或是雇车等,谁承望两眼一蒙,又恢复到那个无头苍蝇的本来面目,叫我怎能不心寒!

      笨鸟先飞只能撞树。

      我捂着冰寒的胸口,气若游丝道:“你是师父昨晚上新收的小师弟吧?我叫木严,是你的嫡系师兄,住在东厢。你师兄我口干得厉害,正要喝水,最近新瞎,很不适应,你能不能帮忙倒点儿?”

      小师弟很良善地答:“当然,景琰乐意效劳之至。”

      承蒙他关照,就着他手中咕咚咕咚灌了两杯热茶,才把渴解了,精神略略好转,不由得又犯了癖性,冲着他的方向笑道:“小师弟,你是叫景琰是吧?听说,你昨晚上拜师,是抽签的…嘿,有没有一点翻牌子的快感呐?”

      景琰似是愣了愣,声音都有些迟疑:“翻,牌,子?”

      之前被锁在妓院小黑屋,喜欢读比翼双飞生的话本子打发时间,有本《宝钗物语》中说道:为何这世上只有男子调戏女子这等混账的事呢?天下间的女子,为了不吃亏,应当也以调戏良家妇男为己任,如此才可阴阳调和,天地平衡。我深以为然。

      当下我嘿嘿一笑:“你竟然不知道么。过来一点,我告诉你听。”

      景琰默了半晌,终是凑了过来,因我能感到逼近面庞的一团轻微热气,还有种奇妙馨香扑面,于是贴着他耳根低声戏谑道:“听说,宫里的皇帝晚间招妃嫔侍寝,就是翻牌子…”刷地一声,我未及说完,他已急速退开去。我听得远处他呼吸带声,深感无趣,我的小师弟竟是这样一个经不起玩笑的愣头小哥儿,一点幽默感也没有,枉费我给他说笑话当报答赐茶之恩的苦心。

      拆眼睛上白绫的那天,我才第一次真正见到了年方十四的景琰小师弟。

      却不是愣头青,倒是个俊美少年郎。

      其实也不足以为怪,因玄清宗是国宗,一定程度上代表着大兴朝的脸面,所以与江湖上闲云野鹤的旁的门派不同,对于收入门下的弟子,于外貌上确有较为苛刻的要求。

      彼时,师父和他端坐在茶桌旁,欢嫂拿了一把大剪子,一个夜叉探海式咔嚓将白绫剪断,迅疾扔进事先准备好的火盆烧掉,说是烧掉换下来的药能够为今后免去此类伤眼睛的灾祸。而我闭了会儿眼之后适应了光线,缓缓睁开,把暌违三日的师父望着,顺便也就看到了坐在他身侧边的景琰,一愣。

      那孩子一身黑色织锦长袍,领口和宽大的袖口处用银线绣着百云出岫图样,气质颇为华贵,常人与我师父坐在一处往往被衬得形容猥琐,举止荒疏,无异于自取其辱,偏这景琰却不受打压,别有一番雍容气度,倒也难得。

      这样的小师弟,堪配住在紫薇苑中。

      他本在那儿正襟危坐,目光闲闲朝我扫来,与我视线相逢,却也是一愣,接着还有一呆,再接着,就把脸飞红了,很坐不住似的,匆匆向大家告别后回房去了。

      我笑他似大家闺秀赶着回房读书绣花,心下想着他大概是他怕见我这个生人,哪知其后彼此熟识了还每每如是,着实令我费解。

      左思右想,大概是没有开好头,相识之初我表现得太过豪放,豪放得至于猥亵了,故此小师弟见了我总是半躲不躲的,很没意思。本来师徒三人就聚少离多,他再躲我一躲,害我得以欺负他的机会非常之少。搞不好我和师父一回家他就上师祖家吃饭这个怪习惯,也是他为了避难,避免见到我这个整天想着“翻牌子”的大|淫|人,更避免受那与淫棍师兄同桌共食的煎熬。

      我叹口气打量眼前的翩翩少年,颇有翻悔之意,当年果真不该一认识就拿那些混账话戏弄他。因说道:“小师弟,你很讨厌我吧?”

      小师弟抿嘴笑了笑,转过头来:“怎么会,师兄错虑了。”

      惊异于他这一个微笑的从容,我赞道:“此次相见,师兄我觉得你倒是淡定多了,有点那什么,泰山崩于四面八方而熟视无睹的镇静。”

      他站起身,身姿颀长,扬手往山泉里丢了一枚石子,扑通有声:“因为,想通一些事情,决定,要放自己一马。”

      我也站起来打个哈欠,点头道:“好罢,一念放下,万般自在。那么,夜露重了,我要回去了,你走不走?”

      小师弟绽出一个微笑:“我和你一同回去。”

      我很高兴他不再刻意躲我,于是二人并肩而行,沿着那道泉水往紫薇苑方向走,他人高些腿长些,似是有意放慢脚步等我。

      山里的秋夜称得上静美。

      啾唧唧的虫鸣声更衬出幽寂的意味来。

      我刚要令他猜这正在叫唤的是什么虫豸,张开的嘴却顿住了,张开后半天合不上。

      只因此时,出了件怪事:天空中,层层叠叠洋洋洒洒地飘落许多硕大的樱色花瓣,每瓣约莫是变大两倍的广玉兰。雪亮星辰下的千卷雪,极其隆重地扑面而来,肌肤察觉到些微一点清冽之意,尚有异香,足可说明不是幻觉。

      “胭脂雪。”小师弟喃喃道,似梦呓一般。

      原来这就是传闻中十数年方得一见的胭脂雪!对许多人来说,胭脂雪这个东西也仅仅停留在传闻中而已。能亲眼看到它的人,可说是把毕生的眼福赌在这片刻受用了。

      我侧头瞄小师弟一眼,他正看得怔住,秀致的眉紧蹙。漫天花雨持续了半盏茶之久,尔后,那花瓣便皆隐匿不见,犹如春阳初盛,冬雪消融一般,再不见半点痕迹。

      收场好半天了两人都没回过神来。

      直至一群星星点点的绿光虫豸朝这边逶迤飞过,方打破了僵局——我激动得鬼叫:“哇,萤火虫啊!”疯癫雀跃地扑上前去赶,很破坏美感地捏住了一只手脚慢的。

      只见这只小虫豸哗啦着细细的六条腿,非常无助,非常不甘的样子,但屁股上那点绿莹莹的光依旧不忘了明灭。它一定在骂我这庞然怪物,用它们虫豸类的语言。我弹它的腰,狞笑道:“谁让你要发光呢,随便你发点什么光也罢了,偏还发出这么好看的光,怎么能不惹眼,怎么能不被我这种好色之徒逮到,嗯?”

      小虫豸停止了挣扎,似乎呆滞着小巧一副眉眼,对自己屁股会发光这件事感到了无比的痛心。

      但这确实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虫豸它没得选。

      比如生而为人让我选,我就一定选择去拜道德高尚的人为师,绝对不选苏禽兽。

      而我手里这只小虫豸可能会选择做……

      师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没想到师兄如此雅趣,真如闺英闱秀一般。景琰还以为,只有女孩子家,才喜欢这些亮闪闪的小玩意。”

      我听见自己皮笑肉不笑地干笑两声,释放了那萤火虫,看它呆了一呆才张皇地飞远,似是不相信自己有被俘之后重得自由的好运。

      我梗着嗓子道:“男女一视同仁嘛,女孩子喜欢的东西我们男孩子也可以喜欢。看见美好的东西,自然不论是男是女还是人妖…都可以动容的,就比如方才的胭脂雪。再比如上阵杀敌,自古以来是男儿肩上的责任吧?然则有那么些巾帼英雄也在疆场叱咤风云,例如商代的妇好,还有什么花木兰穆桂英,难道你上前去对人家女将军说,”学他的语气:“喂,景琰以为,只有男人可以打仗,你一介女流逞什么能为,快下去吧!”

      小师弟淡淡一笑:“驳得好。尤其是这句一视同仁。目今道统,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三纲五常,未始有人敢崩坏之。师兄高论,可谓新鲜趣致,想必将来师兄娶得娇妻,嫂夫人会是天下最为幸福的女子…”

      嫂夫人?呵呵呵。我皱眉干笑着笑得脸都抽坏了,只能敷衍道:“岂敢岂敢…谬承谬承…”

      小师弟又看我,不知为何其眸中惆怅怀念之情溢于言表,半晌他道:“师兄给我的感觉,很像一位故人,只不过我的那位故人,是个极小的女孩子。”

      这厮太放肆了,他的话也越来越偏离我所乐意理解的范畴,一个故人?我在玄清宗里上文法课的时候,七师伯告诉我们:“故人,意思就是已经故去之人。”简言之,小师弟把我比作死人。还极小的女孩子,说明早夭。

      任何有识之士听了都不会太高兴。

      所幸我们紫薇苑遥遥在望,我蹦跳向前:“那个,师弟啊,师兄我还些须有些小事,先走一步…”撒丫子狂奔数步,入得门去,适逢欢嫂迎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泉边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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