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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处可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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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直地站立着,眼前是那扇熟悉的大门。
七年前,阿部在比赛中受伤之后,他第一次来到这里。
在那之后,更是无数次被领来这边。
观看对战球队的比赛录像,分析投手的投球方式,有时候被舜君拉去陪做击打训练。
更困难的是学习,坐在阿部君的卧室里摊开各科课本和练习册,听他讲解复杂到难以理解的理科题。
傍晚,会被温柔的阿部妈妈留下来吃晚饭,边吃美味的料理边看着电视里的棒球新闻。
阿部爸爸也会跟他们共同讨论战术。
即使高中时代结束,进入大学,不能再时常来到这一带,每当放假回家,也总会被阿部家邀请去玩。
把自己当作亲生儿子一般看待的伯母与伯父。
把自己当作兄长一般看待的舜君。
却因为自己而受到了伤害。
对不起…因为我的不成熟,因为我的任性…
好害怕。
在这个时候敲门的话,他们前来回应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会不会是惊愕的、恶心的、愤怒的。
还是说,他们会在看见自己后直接关上门,权当自己不曾来过。
好害怕。
可是我不能逃走。
如果在这里离开了,就相当于是我自己主动放弃阿部君了。
不行,我没有办法想象没有阿部君的生活。
好害怕。
虽然竭力控制着,但是身体依然在剧烈颤抖。
牙齿相互碰撞,大概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我不想要被阿部君的家人讨厌,不想要被这些曾经温柔地对我微笑的人讨厌。
可是,我不想…不想逃走。
我不想放弃阿部君。
我绝对不会放弃阿部君。
就想象这里是棒球场吧,就想象自己的背后有最可靠的防守队员。
现在正是九局下半,西浦高中领先一分。
西广君在板凳区传递百枝监督的暗号,全部解读后用手扶了扶帽檐。
在手套里握住球,深呼吸。
我们会守住的。
左手边,是稳定地守卫一垒的冲君,站在二垒手守备位置的是温柔的荣口君,作为游击手的巢山君比谁都令人觉得可靠。左外野的水谷君总是露出悠闲的笑容,同班聪明又冷静的泉君是中外野的不二人选,队长花井君站在右外野,高呼“让他们打吧”。
向三垒望去,穿着西浦高中棒球队制服,正在朝自己大喊“严密地让他们打过来吧!”的,是还同高中时代一般健康而元气的田岛悠一郎。没有生病,没有受伤,一如平常的,给全队带来力量的悠君。
而蹲在本垒的,朝自己用力张开捕手手套的那个人。
捕手面罩的后面,是一双长久地凝视着自己,眼角微微下垂,偶尔露出狡黠神色的黑眼睛。
阿部君的眼睛里只有我一个人。
最后一枚,直球。
我们,不会输。
将手套高高举过头顶,绕臂动作,微微抬起左腿,移动重心。
投手丘上无处可藏。
我,不会逃走…!
“您有什么事情吗?”
身后突然传来塑料袋相互摩挲发出的响声,和一把年轻而熟悉的声线。
三桥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向后转身。
一瞬间,他觉得这简直是生活给他开出的巨大玩笑。
乱糟糟的黑色短发直楞在头顶,一对眼角微微下垂、略带狡黠的明亮的黑眼睛。
深灰打底T恤,白色棒球衫,外罩着圆滚滚的羽绒服。
个子比自己稍稍高出一些,棒球少年特有的结实而不显赘余的身材。
来人认出自己,面色顿时随之一变。
三桥同时感到胸腔产生了足以令他呼吸停止的疼痛。
“三桥…哥?”
“…舜…舜君。”
为什么之前不曾察觉呢,原来兄弟之间的长相会如此相似,在看到他的一刹那,眼前立时便会出现另外一张面孔。
在这个哈气成冰的、不寻常的冬天,三桥廉与阿部舜在阿部家前重逢。
投手丘上,无处可藏。
***
圣诞节快要到了,大街小巷都洋溢着浓浓的节日氛围。
被圣诞树与花环装饰的商店街,红色与绿色成为主基调,年末促销进行得如火如荼。夜晚加班结束搭电车回家,在寒风中收紧领口,匆匆穿过热闹的街巷,用作促销宣传的玩偶在身边蹦蹦跳跳,奋力扬起手中的宣传单。
明明已经接近深夜九点,街道上依然挤挤攘攘。
这些人都不用回家吗。
穿着高中制服的女学生挽着男朋友的手,西装革履的男人搂住身着洋装的少妇,一群小孩手拉着手站在橱窗前,满脸放光地讨论展柜中的甜点,时不时哄然一笑。
在节日氛围里身着宽大的工作制服、拎着皮包,孤身一人步履匆忙的话。
反而变成了一个异类。
阿部隆也抬手看了看手表,从心底厌烦地叹了一口气。
转眼便是年末。
穿过商店街之后,向左转弯,便可以从喧闹的环境中全身而退。
在狭窄黑暗的巷子里步行大约500米,就可以到达目的地。
租住的房子,虽然狭小,虽然冷清,但是至少成为了自己的落足之处。
快步向前走着的时候,在寒冷的冬天里竟然出了一身薄汗。
等会儿拿钥匙打开房门,甩脱鞋子,扔掉公文包,把工作服换下,赶快去放洗澡水。
想象中的浴室是热腾腾的,镜子被水雾覆盖,把身体浸入热水之中,比想象中更高的温度甚至令皮肤感觉刺痛,肌肉筋骨都被温暖的、不断拍打着自己的水波包围。
啊……光是想象就能够感觉到幸福。
……幸福?
他在围巾下朝自己讥讽地笑起来。
孤身上京,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工作日里需要工作,休息日里则是加班。
生活里能够寻求的“幸福”变得如此狭隘。
进入公寓的时候,首先得拿钥匙打开门,然后甩脱鞋子。
接下来的动作却不是扔掉公文包。
阿部抬起手来按下电灯开关,灯光闪烁两下,狭窄的房间才亮起来。
冲着沉默的房间,他低声说着: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阿,部君!”
阿部的心猛然一震。
视野里,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那个人正在向自己走来。
洗过澡而冒着热气、软软贴在耳际的黄发,红扑扑的脸,◇型嘴。
穿着宽松的白色套头衫,毛巾搭在脖子上,手中攥着两罐果汁。
因为自己不爱喝甜味太重的东西,家中囤积的果汁几乎都是为那个人准备的,而他在所有甜味饮料里唯独喜欢那个人强力推荐的蓝莓果汁。
三桥迈着轻快的步伐向自己走来,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他朝自己递过一罐果汁,从冰箱中刚拿出来,易拉罐上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脸上露出羞涩而欢欣的笑容:“阿部君,欢…迎回家!”
伸手出去接,却扑了个空。
再返过神来的时候,眼前仍然是空无一人的、拥挤狭窄的单人宿舍。
阿部慢慢缩回手,屈膝将公文包放在地上,踏过玄关走进房间,摘下围巾,脱掉工作服,换上家居的帽衫。他走到浴室打开热水龙头,又从门边收回被暖气烘得温暖干燥的毛巾,再将工作服捡起来套上衣架。
把衣架挂在墙面,拍打工作服以抚平衣料上的皱褶,他顺手从桌面上抄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晚间综艺节目的声音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他盯着电视屏幕,搞笑艺人正被人拿纸扇用力敲着头。
他一直盯着那位艺人大笑的脸。
刚才那一幕,来源于去年的平安夜。
理科学系组织圣诞晚会,主办的前辈指名要求阿部出席,理由是之前的生日没有给他庆祝,这次得补回来,实在推脱不掉。结果被前辈们灌得醉醺醺,连走路都不稳,勉强踉跄回到家中掏出钥匙开门,说着“我回来了”,大声回答着“欢迎回家”的三桥跑过来,又是接过外套,又是递上果汁。
因为刚刚洗过澡,还蒸腾着热气的柔软黄发散发出香波的甜味。
阿部在陷入昏睡前的最后一刻,只记得自己倒在三桥的肩头。
洗好澡,倒在床上,头发还是湿漉漉的。
阿部拉开易拉罐的拉环,把啤酒统统倒进喉咙。
电视里放送的综艺节目变成了动画片,蓝天白云,土黄与草绿相接的棒球场,褐发少年戴着棒球帽站在投手丘。
这是什么东西?
虽然打了十多年棒球,却从未看过棒球相关的文艺作品。
高中时代,听说西广是因为看过棒球的漫画才会加入棒球队,不知道这类东西的魅力究竟在哪儿。
16:9的画面中,少年屏气凝神,目光直直投向捕手。
随即侧身,振臂,带着坚定的笑容。
手臂就好像柔软的鞭子,白色小球从手指间脱逸而出,飞速向前。
直球?
电视里的打击者和阿部同时这样想道。
然而那颗球在进入打者手边时突然变换了路径,骤然向下坠落。
打者空挥,棒球落入捕手手套,发出清脆的响声。
成功接住速球的捕手戴着眼镜,茶色镜片后的眼睛骄傲而锐利。
“好球——”
他说。
竟然是后劲十足、又会四处乱窜的变化球吗?
真不愧是虚构作品啊。
不知不觉,阿部由侧躺变为坐姿,嘴中的啤酒都忘记咽下,只顾紧紧盯住画面。
如果是自己的话,能够接住这颗球吗。
如果是自己蹲在本垒的话。
正当阿部全神贯注地看着这部不知名的动画时,手机突然嗡嗡作响,在床单上不断移动。
看了一眼挂钟,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都这么晚了,会是谁啊。
希望不是跟工作有关的人……
探身去捞回手机,看见屏幕的瞬间,阿部愣住了。
来电人的位置上写着的,竟然是阿部舜的名字。
大约两周前,12月11日,阿部隆也的22岁生日。在他离家后,双亲首次打电话过来。
在电波的两端寒暄着,小心翼翼地绕开某些敏感话题,很容易就陷入无话可说的尴尬境地。阿部同母亲聊了聊生活起居,又勉强应付过父亲的问候,在话题耗尽之前,借口接下来有工作而挂断了电话。
按下挂机键,将手机扔到远处,金属外壳与榻榻米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一年一度的生日,父母打来令人尴尬的问候电话,大学时代的同学零星发来祝福邮件,高中时期的棒球队女经理人倒是正经地寄来一张贺卡。
除此之外,没有蛋糕,没有寿司,没有蜡烛,没有生日歌,也没有人陪伴。
用锅融化了便利店买回来的即食咖喱块,浇在昨夜吃剩重又加热过的米饭上,就是一顿生日大餐。
想着过一会儿还要洗碗便觉得厌烦的阿部,在某一个瞬间,竟然变得无比软弱。
他觉得自己有一点点,想念北方。
即使在那个与双亲主要以沉默相对的电话里,他说自己新年也不会回家。
而这样的圣诞夜,舜怎么会突然联系自己。
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在耳旁。
“喂,舜?”
“哥……”
“怎么了?突然打电话过来。”
“哥,你最近如果有时间的话,还是回家来看看吧。”
“……怎么又说这件事,我工作也是很忙的,总是要加班,没时间啦。”
“都快到新年了,怎么想都是应该放假了吧!”
“……你又不懂公司里的事情。”
“可是法定休假日我还是明白的啊!”
电话那头,弟弟的声音骤然高扬,又瞬间低了下去。以电波的形式传递过来的音色被稍稍改变,可阿部依然从声音里听出了过去他曾以为不属于自家弟弟的东西。
犹豫而担忧的,像是大人一般的语调。
对了,这样说来,舜也已经是大学生了。
时间还真是可怕啊。
最近,能被称为“苦笑”的表情出现得愈加频繁。
几秒之后,弟弟的声音将这份苦笑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总之你回来吧,哥……是关于三桥哥的事情。”
***
“标题:回家
“我已经在巴士上,大概晚上八点到西浦。
“阿部隆也。”
再度按下锁定键,手机屏幕暗下来,阿部舜在心里默默地计算了一下时间。
这大约是他今天第十次确认这封来自兄长的邮件。
然后他极为镇定地微微向前倾身,端起茶壶,为面前端正跪坐的人将杯子续满。
徐徐上升的热气后面,向自己行礼说着“谢,谢谢…”的人,再度抬起头来,蓬松的黄色额发下,敏感而温柔的眼睛里带着不安。
这是三桥廉连续第十一天在晚饭后拜访阿部家了。
同样也是第十一次,被自己的父母完全无视。
对面的青年神情紧张地喝着茶水,因为手指颤抖,陶瓷杯若干次碰上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尽管仪态端正,却从头到脚散发出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没有人理睬他,就像是他不曾出现一般。
在家门口偶遇,三桥第一次被自己带进家门时,这个曾经被阿部家视作亲生儿子一般的青年像是在这个充斥着美好回忆的小房子里掀起了狂风暴雨。父亲陷入长久的沉默中,坐在沙发上一罐罐喝着啤酒。而几近崩溃的母亲立时站起来,房间瞬间灌满嘶哑的痛骂和间或出现的抽泣。
“你怎么会来?”
“快回去!”
“你快点回去!”
即使被母亲推搡着,即使脸上爬满纵横交错的泪水,那个从认识以来就总是弱气十足地跟在自家哥哥的身后,内向自卑到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的三桥廉,只是低头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却一次都没有说过离开。
“对、不起。”
“伯母…对不…起。”
“但是,请…原谅…我,想和阿部君…”
“请你原、谅阿部…君。”
“对不…起…但是我…真的…真的…”
喜欢我哥,是吗。
因为大学就在家附近,所以尽管升入大学之后也仍然每天都会回家,默默站在一旁看三桥不成样子的满是鼻涕眼泪的脸,舜默默地接上这句。
难道在我们家,只有我一个人早就察觉了吗。
第一次来到阿部家,向自己喜欢的人的家人请求原谅,以被痛骂告终。
那天晚上,最后由自己负责将被责备得无法还嘴的青年送到门口。
昏暗的路灯下,从暖气充沛的室内乍一走出,没有穿外套而被冻得浑身发抖。他双手用力揣在口袋里,微微勾着背,目送从高中时代起自己就十分尊敬的投手冲自己转过来,是一张滑稽地布满泪水的脸。
大概以后都不会再见到了吧,他想着。
“舜、君…”
而投手前辈开口了。
“今天…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
嗯嗯,所以拜托今后就别再来了。
“对不起…舜…君。明天,还会…来。”
诶?
一瞬间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之后三桥每天晚上都会来,带着每次都会变化的伴手礼和永远不变的台词。
对不起,请原谅,我真的喜欢……
然后最后半句会被母亲打断。
日子长了,甚至连父母都不再愿意腾出精力来注意这个人,只有他偶尔给予一些勉强称得上招待的回应。
尽管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余光却总有那个端正跪坐在矮桌前,眼睛直盯着地面发愣的青年,过了许久,舜才意识到自己在考虑三桥的事情。
究竟是为什么呢,被无视得这么厉害,被伤害得这么厉害,更知道自己也在一遍遍伤害阿部隆也的家人,那个懦弱的投手却还是坚持每天都来到这里。
难道他认为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莫非他以为自己和父母真的会由于他的行动而改变自己的态度。每天来这里浪费时间,被责备、被无视,像这样看不清结果的事情,究竟意义在哪里。
是因为他喜欢我哥吗。
是因为,他比我们想象之中的都还要坚强吗。
是因为他相信,我哥也是喜欢他的吗。
在过去的七年里,亲眼目睹了自家兄长和三桥之间关系的成长,因而他其实比父母更明白兄长对于三桥的心意,也比父母更明白兄长坚持孤身南下东京的原因。
哥,你还真是狡猾啊。
你逃离了这场风暴,只留下你的投手在为你们战斗。
是那个曾经唯唯诺诺、目光都不敢跟人家对视、动辄就道歉的三桥廉诶。
于是,阿部舜“背叛”了他的父母。
平安夜的那天晚上,他久违地拨通了自家兄长的电话。
第十一天,他为三桥打开门,收下他带来的羊羹,在招待客人的矮桌上准备好茶。
再过几分钟,只要再将三桥在家中拖延一小会儿,大哥就回来了。
舜忍不住再度看向时钟,这一刻,门口传来了钥匙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
他猛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