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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比你更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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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岛悠一郎拄着拐杖站在窗边,脸上带着笑。
那是一种令人亲眼看到后也不敢相信的,不属于田岛的冷淡笑容。
他的视野前方,站在因为低温而显得灰蒙蒙的、菜地之间的小径上,正在相互对峙着的,是花井梓和三桥廉。
他保持着那个笑容,直到外面的那两人相□□头道别,三桥再度转身向自己家的方向走来。
当瘦削的身躯穿过薄雾,到达声音能够触及的地方,田岛稳好重心猛地推开窗户:
“嗨——廉——!你来了!”
目光聚焦到他身上时,像小动物一般显得失魂落魄的青年勉强抿嘴笑笑,也冲他挥手。
“…悠君!”
田岛有充足的自信,此刻三桥眼里映入的自己,必定咧起嘴眯着眼睛,笑容一如既往的元气。
***
在家静养了一个多月,勉强能够倚靠拐杖起来活动了。
由于坚决拒绝轮椅,今年的冬天又冷得出奇,自从返乡之后,田岛除了看医生外竟没有迈出家门半步,只在阳光充足的时候,倚在窗边晒晒故乡的太阳。
三桥乖乖跪坐在暖桌旁剥橘子,像花瓣一般舒展开的橘皮上盛着一颗颗橙白相间的果实。田岛不爱吃苦味的东西,全数剥好之后,他又特地为他细细地择掉所有橘络,然后才端到青年面前。
“悠…悠君。”
“…哦!Thank You!”
正在全神贯注打着游戏的田岛只是把脸伸过来,示意要吃。
于是三桥剥开橘子,把一瓣扔进田岛嘴里。
自那件事过后不久,三桥便独自去见房东,退掉了学生公寓。房东返还的押金有一半是阿部出的,他也只得暂时收了下来。收拾好行李回到家中,重新过上有母亲照料的生活,在家过完新年之后便得再度搬去小学校提供的员工宿舍。整个十二月,他始终专注于陪伴家人与田岛,几乎每天都在自家与田岛家间往返。
重新恢复到一个人的状态是很不容易的,多亏有田岛在身旁。
尽管也希望有自己在的话能够令挚友恢复元气,然而三桥始终觉得,真正被救赎的不是田岛而是自己。
即使是被迫放弃理想,对于悠君来说,也不是无法跨越的痛苦吧……
如果我能成为悠君这样的人,就好了。
某次两人饭后聊天,三桥对田岛这样说道。
吃得很饱而露出惬意表情的田岛只是扶着肚子,笑得一脸洒脱。
“可是我觉得,现在这样的廉就很好了!”
能够陪在这样的田岛身边,三桥感觉暂时安定了下来。
如果没有在来这边的路上偶尔遇见正在给…阿部打电话的花井,或许就会一直假装自己早就把过去的事情抛在脑后,直至真正释怀。
然而……
一局游戏终了,田岛扔下手柄,向后仰躺下去。
三桥心事重重的脸太惹人注意了,简直让人没法不去过问。
嘴里还残留着柑橘酸甜的味道,三桥家买来的伴手礼全都是高级品啊。
他仰卧在榻榻米,侧过脸去看挚友的眼睛,那双恍惚地盯着“Game Over”的电视屏幕的温柔的眼睛,和脸上落寞的表情。
即使不说都明白只能是因为谁造成的。
方才在路上遇见花井,然后听到了什么关于阿部的消息吧。
呐,廉。
田岛突然伸手拉了三桥一把,两人同时仰倒在地。后者边以奇怪的姿势倒下来,边回过神来连声慌忙说着“对不起”。
两个大男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视野里看不到对方,只有变得愈加高远的天花板。
目光不相交的时候,好像就能够更加坦率地说出一些事情。
田岛闭上眼,落在眼睑上的灯光仿佛在闪烁。
他说:“你说吧,廉,发生什么了?”
***
我之前一直以为阿部君跟我分手,只是因为我瞒着他在琦玉县就职。
可是刚刚才知道,原来还有别的原因。
还因为他的家人没办法接受我。
所以现在,就因为我,阿部君跟家人的关系也闹僵了。
短短四句话,三桥说了很久。在田岛面前,他很少有这样吞吞吐吐的时候。
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眼里覆满亮晶晶的不断晃动的泪水,整个人蜷缩着。
田岛努力不将目光放在他的身上,不给他压力,只一个劲盯着天花板,可是余光也被他完全填满了。
记忆里,三桥很久不曾摆出这样的防御姿势,连话都说不清楚。
田岛很喜欢三桥。
作为同班同学,作为高中棒球队的队友,作为面对着优秀投手的打者,作为哥哥。
都最喜欢他了。
从高中一年级在西浦棒球场的投手丘上第一次见到他的投球,到两人作为队友并肩作战,再到之后成为心灵相通的挚友,在家被当做幺子而备受宠爱的田岛悠一郎首次发现了一个自己想要用尽全身气力去保护的孩子。
连被公认为个性温和、从不生气上火的队长花井大声呵斥一句都会让他觉得心疼,更何况是像阿部这样伤到三桥遍体鳞伤。
他相信三桥是很坚强的。整个青春都献给棒球,在球场和练习场上耗费了整整十年,投出的棒球不计其数,如果只是跌倒摔伤,甚至扭伤骨折,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因为即使痛到难以忍受,伤口却总有痊愈的一天。
然而心灵上所受的伤是很难痊愈的。
中学时代不愿走下投手丘而被孤立恐吓的阴影直到现在还深深地留存,三桥敏感自卑的个性即使经过再长的时间也很难完全扭转。他那份天生的善良赤诚,和习惯把所有责任都归咎于自己的毛病,如果是放在一个外向开朗的人身上或许还可以被称之为可爱,可是落在他的身上便只会被不明真相的旁人嗤之以鼻。
田岛想要始终保护三桥,像个真正的兄长一般,让他永远踩在云端过日子。
如果做得到的话,田岛会去把阿部推得很远,令他永远不再接近自己的三桥。
可是现在三桥所受到的伤害全部都来源于心甘情愿。
自作自受啊……你这家伙。
不像田岛地深深叹出一口气,田岛避免伤腿着力,别扭地翻了个身,伸长手去,把蜷缩成一小团的三桥抱紧,将他的头按上自己的肩膀。
高中时代,虽然自己竭尽全力地去做捕手,但是能够让三桥投出最棒的球的那个人,刚还是阿部隆也。当那个人蹲在本垒张开手套说出“来吧”时,三桥连振臂都显得自信异常。
他是西浦高中的候补捕手,而阿部隆也才是三桥廉的捕手。
自己能够做的全部,就是无声地站在三桥的背后,支持他的一切选择。
“如果还想要和阿部在一起的话,现在也有你能做的事情啊。”
温暖的房间,两个人窝成一团的话,不久便会觉得脸上开始发烫,从套头衫的领口里向外散发着热气。
田岛抱着三桥,只觉得自己被一种清甜的香味包围。
这种味道陪伴了自己七年。
无论怎样去看,都觉得三桥对阿部抱有的感情从来不曾降温,也似乎还没有接受两人早已分手的事实。然而阿部最大的心结如今离三桥那样近,如果有解决途径的话,也只能从这里入手。
只要告诉了三桥,他就一定想要去做吧。
然而这样的选择会伤害到其他人。
对于他来说,这样的事实实在是太过残忍。
田岛将那句劝导脱口而出,而后便立即后悔了。
“嘛,不过这还是取决于你自己啦,你也可以再好好考虑一下!”
“……嗯…不用,了。”
似乎是在摇头,三桥在自己的肩膀上蹭了蹭,引得微微发痒。
随即这个孩子抬起头来。
因为痛哭而肿起来的眼睛,滑稽的脸。
可这双眼睛……
田岛突然回想起很久之前的事。
第一次与三星学园进行练习赛,由于看穿阿部的配球,对方的四棒打出一个精彩的全垒打。
被打中之后投手与捕手同时崩溃了。
太过傲慢想要完胜的阿部受挫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事情,或者说遭一次打击也是应当。
他担心的只是被打出投球的三桥。
如果他崩溃了,这场比赛就提前结束了。
然而在傲慢的捕手还在本垒发愣时,投手丘上的那个瘦弱的家伙便已经直起身来了。
三桥还没有放弃投球的信心。
作为投手的执着还真是强烈啊。
我喜欢这样的投手。
这样想着,田岛从三垒望过去,只见棒球帽下那双总是闪躲他人的大眼睛,紧紧盯向本垒。
眼睛中像是有什么在燃烧。
廉大概比你想象中的要坚强太多了,阿部。
于是今天三桥拒绝了在自己家吃晚饭,急着要回家。
套上大衣,将围巾一圈圈绕在脖子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母亲外出买食材,即便三桥强烈地反对(露出◇型嘴用力甩着头说“不行不行不行”),田岛还是拄着拐杖慢慢移动到玄关来送他。
估计这段时间廉不会再到这儿了吧。
虽然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他还是觉得稍稍有些寂寞。
换好室外鞋,三桥再度立起来转向他。
“…悠,悠君,你…快点回去。”
“哦!那你路上小心!”
“那,我…回去,了…”
乖乖地向空荡的起居室的方向鞠了一躬,礼节周到地说着“今天承蒙关照”,三桥抿着嘴冲田岛笑笑,返身去开门。
门栓被旋转发出清脆的“喀嚓”声,门页向外打开。三桥向外迈步的瞬间,田岛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出声叫住他。
“喂,廉!”
扭过脸来,室外路灯昏黄的光给小动物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轮廓。
“…嗯?”
“你,你帮我转告花井!明天让他来家里看我,别再在我们家附近转来转去了!”
***
一拉开家门,热腾腾的饭菜香味迎面扑来。
没有跟母亲说今天自己回家吃饭,估计她没有做自己的份吧。
闻到香味的时候自然就变得饥肠辘辘,果然没有食物是不行的啊——
不自觉地流出口水,在玄关脱下鞋子时,起居室传来哒哒的脚步声,却不是母亲那样的轻快步伐。
莫非是……
“爸爸!”
匆匆朝这边扑过来环抱住自己,父亲用力揉着自己的头发:
“啊~廉~好久不见!”
“爸爸,好久不见!◇!”
容纳自己的怀抱并没有十分宽广,但却是坚实可靠的。
自从考上大学不常在家,三桥便更难以见到父亲了。偶尔遇上休假,父亲也会去公寓里看望他,给自家儿子和阿部君带去一大堆他们爱吃的食物。
没想到爸爸正巧在这个时间回来了……
还在被父亲揉着脑袋,从厨房那边,母亲穿着围裙也探出头来,满脸惊讶。
“廉?不是说今天会在田岛君家里吃饭吗?”
“啊…嗯。”
“这么早就回来,你吃过了吗?”
“还,没有…”
“诶——!以为你不会回来,没有做你的份呀。”
“没关系,我不是给廉带了烧馒头回来吗?把那个热一热吧。”
父亲站起身来,冲自己炸了眨眼,脸上满是得意的笑。
一直在想,大概今后也没有机会跟父亲说,自己早就不再那样想吃群马县的烧馒头了。
考入大学后,只要找到机会,父亲便会借口出差到自己大学所在的城市去。
而每次,都会给小小的学生公寓带来大包小包吃不完的东西。
因为没有置备冰箱,所以每次父亲来过之后,两个人都得连续几天赶紧把难以保存的食物全部吃完。
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慢慢地吃厌烧馒头了吧。
不过,像是想要卯足气力给自己一个惊喜的父亲,在拿出烧馒头的包装袋之前露出那样充满期待的表情,又怎么可能情愿令他失望呢。
令自己感到心中温暖的是,连阿部君,都从来没有说过厌烦。
对不起,爸爸。
对不起。
这次,我可能会让你失望了。
换上居家服后坐在饭桌前,母亲已经将馒头热好端正地摆在自己面前。
父亲拉开椅子坐下,母亲将原本两人份的菜合在一个盘子,放在桌子的中央。
许久没能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吃上一顿饭了。
“我开动了——”
全家人异口同声。
在将筷子伸出去的同时,三桥用力深吸一口气,眼睛直盯着烧馒头,不敢抬起头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着:
“爸爸、妈妈,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们。”
余光中,父亲正将土豆炖肉送进嘴里,母亲则在向小碗里盛汤。
两人同时停下动作望向他,听见他们敏感温柔的儿子这样说道:
“爸爸…妈妈…我,我喜欢阿部君。”
说出“喜欢”的一瞬间,三桥觉得这些天来压在心中沉甸甸的东西松动了。
啊,说出来了……
“对不起…爸,妈…我,一直瞒着你,们。”
“可是我真的喜欢,阿部…君。”
紧紧盯住烧馒头,觉得脸上开始发烧,他不敢抬眼,也完全不敢动弹。
让你们失望了,真的非常抱歉。
把我的事情瞒着你们,真的非常抱歉。
但是我真的喜欢阿部君,我希望能够跟阿部君在一起。
为了能够跟阿部君在一起,我更希望能够说服阿部君的家人。
因为我的任性,可能会让我深爱的亲人,和爱着我憧憬的那个人的家人们伤心。
如果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就好了。
可是,我真的,真的喜欢阿部隆也。
或许妈妈会哭出来吧,或许爸爸会生气吧,他们一定会对我感到失望吧。
这样想着的三桥,在下一秒,听见了自己不曾预料的回音。
父亲的声音在微微颤抖,却又是强作镇定的。
三桥猛地抬起头来,望向自己的两双眼睛都慢慢变红了,可是自己深深爱着的父母亲的面庞上浮现出的神情,既不是鄙夷也不是失望,而是比自己更甚的疼痛。
就好像自己所受过的一切的伤被全数转移到父母的身上。
他们比你还要疼。
“廉,你果然……坚持着那个人必须是隆也君吗?”
他们比谁都希望你要幸福。
没有怒吼,没有失望,没有痛哭。
温暖的餐桌上,母亲的声音静静回荡着。
从小就明白,自己的相貌酷似母亲,柔软卷曲的头发,棕黄色的眼珠。
现在,这张自己深深依恋着的面庞正被泪水冲洗着,却同时露出温柔而略带苦涩的微笑。
“廉,从你很小的时候开始,我跟爸爸就觉得对不起你。
“虽然私奔只是我们两个人的选择,然而不可避免地会牵涉到你。我们没钱,只能住破旧的老房子,没办法给你提供一个好的环境,周围还难免会有一些谣言。就算跟你的外公和好之后,因为工作的关系,中学时甚至没能跟你住在一起。
“从很早之前我就一直在想,等到廉回到家里,等到廉呆在我的身边,我就一定要补偿他,让他觉得自己跟普通孩子是一样的,让他也觉得很幸福。
“念高中的时候你选择来西浦,我跟爸爸都特别开心。终于,廉回到我们身边了。能够为你和你的棒球队加油助威,看到你在比赛中投球,没想到,开始感觉到格外幸福的那个人竟然是我。
“后来你念大学,搬出去住,又不常回家来。还好你是跟从高中开始就一直关系很好的阿部君同住,这样我们也能放心了。
“然后,爸爸有时会去你们那边看望,结果几次之后,他在给我打电话时有点担心地提到了……我们家孩子,是不是跟阿部君有些交往过密了。
“起初我只觉得是爸爸敏感过度,男生之间关系好起来也能很夸张的嘛,结果后来我也去你们的学生公寓看望了一次,才觉得……啊,好像真的是这样。
“如果真的,如果廉真的是喜欢阿部君,那该怎么办呢。为这件事情,我们也商量过好多次。当然,震惊和不赞成也是有的,毕竟这是在现实中啊。可是后来我们都觉得,我们都觉得……”
微微仰头想让泪水不要再落下来,母亲的声音逐渐哽咽。
“我和爸爸也曾经选择过一条让家人感到为难的路,所以我们知道即使下定决心,这条违背常理的路走下去实在是太难。不仅是我们,阿部君的家人肯定也会觉得震惊而难以赞同吧。
“但是…我们都觉得…我们都相信…只要廉感到这样是幸福的,我们就绝对不会阻拦。”
灯光下,因为泪水而模糊的视线里,父母亲都在努力地向自己微笑。
都在努力地向自己,展露他们的决意。
眼泪完全无法停下来,三桥放下筷子,把头深深地埋入双手之间。
这一次哭泣,是因为觉得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