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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阴错阳差 ...

  •   晚饭后父亲和弟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母亲边同他聊着天边冲洗着碗筷。
      家中被日常平凡的喧嚣声充满。

      我也来帮忙吧,他这样说,却立刻被母亲的手肘挡开了。

      你难得回来一次,马上又要出发去工作了,就好好休息吧。
      不过想帮忙还真是多谢,嘛,阿隆也长大了呢。

      母亲抿嘴笑起来的样子还留着少女时代的天真。

      面对这样的家人,真的有勇气说出口吗……但是既然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他用力咬住下唇,手指攥成拳,提高音量。

      妈、爸,我有事情要跟你们说。

      嗯?怎么了?

      悠闲地擦干最后一只盘子,母亲关上水龙头,将脸扭过来,眼睛里满是怜爱。

      我现在……在跟一个人谈恋爱。

      诶——?

      母亲还没做出任何回应,声音最大的竟然是坐在远处的自家弟弟。少年从沙发上噌地跳起来,望过来的眼睛是在发亮的。

      是谁?是谁?

      相较于自家弟弟的激烈态度,父母的反应相对平静一些。他看见养育自己长达22年的两人相视一笑,面上满是默契,而父亲随后撇了撇嘴,把注意力转移回电视节目上去,状似不屑。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话的态度温柔,又带有淡淡的好奇心。

      虽然早知道阿隆有恋人了,不过没想到现在提起了呢。

      哥——是谁?是谁?

      用力抠住手掌,掌心传来的疼痛与指尖的酸涩麻木混杂在一起。

      他以尽量稳定的口吻说道:

      你们都认识的,是三桥。
      我正在跟三桥廉交往。

      ……

      方才还被寻常气氛笼罩的家,温度立时急剧下降。

      弟弟立在沙发前一动不动,父亲坐在阴影中以手抵面,看不见表情。至于离自己最近的母亲……
      带有“啊,果然阿隆有恋人了呢”的意味的笑容还残存在嘴角,瞳孔里却冻结住了。
      白茫茫的一片。

      ……你说的是,小廉?

      良久,母亲才勉强笑出声来,慌乱地背身去端刚刚洗干净的盘子。

      啊,这个笑话不好笑啦,阿隆。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妈。

      转回身来的时候手将盘子们全数扫在地上,随着清脆的瓷器碎裂声,母亲因为歇斯底里而变得尖利的声音伴随了弟弟的惊呼。
      母亲的眼里满是震惊和愤怒,几秒之后泪水从中喷涌而出。

      不,我不允许!!

      ***

      !

      猛地睁开双眼时,母亲尖锐的声音好像还在耳际环绕。

      睡衣被冷汗紧紧黏在背上,好久才意识到急促的呼吸声来源于自己,像是有把无形的锥子在一下下用力刺向自己的太阳穴。
      四下环绕着自己的景象是陌生的,灰暗的房间中摆满纸箱,小小的单人床就像是大海中的一座孤岛。

      冷静片刻,阿部隆也感到自己终于清醒过来。
      调整着呼吸频率,青年看向窗户。
      从昨夜睡前忘记拉上窗帘的窗玻璃之外,透进来的微光证明天色快要大亮。

      是了,现在自己所在的地方不是琦玉县,而是东京。

      ***

      花井梓打来电话时,阿部正盘腿坐在地上打开下一个纸箱。

      被噩梦惊醒之后,他实在无法再度入睡,便早早起身洗了个澡,换上方便运动的套头衫与长裤,准备开始整理房间。眼下这个六叠半左右的单人间是就职公司为他准备的员工宿舍。原本以为自己会逼不得已同他人合住,却没想到同期新人恰好是奇数位,报道最晚的他便被分配到了一个小房子。
      不过单身男人本就不需要太大的活动空间,平素都是外食或在公司食堂解决,只要晚上下班回来有个洗澡睡觉的地方便足够了。

      他虽然在大学时与人同居过,但是还是经常被身边的同伴评述为“太过在意个人空间”的类型。只要在可能的情况下,他总会避免与人交往过密,更是不愿意向局外人吐露心声。
      因此,对于他能够和高中时代的棒球队队长自然而然地聊起私密的事情,连阿部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仔细回想琢磨的话,高中生阿部隆也的脑袋里大概只存在三件事情。第一件是棒球,第二件是学习,第三件则是他的投手三桥廉。作为西浦高中的棒球队副队长,他对于自己的领导其实始终都抱着漠不关心的态度。
      倘若要说得更严厉一些,阿部其实并不欣赏优柔寡断、感情用事的花井梓。

      作为棒球运动员来说。

      但是因为田岛受重伤返乡、自己与旧恋人关系破裂这样的莫名契机与他深聊下来,竟意外地感觉自己或许能够同他成为朋友。

      花井同自己一样,是个想法复杂、谨慎小心的人,然而他有比自己更加温柔的地方,总会不自觉地体贴身边的朋友。两人交谈愈深,阿部愈感觉花井甚至比自己都更关照自己的感受,言谈举止成熟应和,却并不显得圆滑,反而充分表现出他的一片真心。

      或许就像自家母亲(阿部想到这儿心中一窒)所说,花井才是他们那届高中生中最出挑的一个。

      这样想着,阿部按下扬声器按钮,将手机放在身边的榻榻米上。

      “喂,阿部吗?”

      电话那头花井的声音因为电波而稍显失真。
      然而这应当是他离乡之后,听见的第一把来自家乡的声线。

      “哦,是我,正在收拾东西呢。”

      “真抱歉,明明阿部你是去东京那边工作,我却没法接待你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

      阿部把纸箱中的衣物逐一取出,掸了掸毛衣上粘住的小绒毛。

      “抱歉,再过两天我就会回东京,年末之前有很多事情要做,那时候也能见上你一面。”

      “嗯,好啊。”

      “对了,估计到时候泉也会去一趟你那边,一起聚一聚吧。”

      “泉吗?”

      阿部的手停顿片刻,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法立刻回想起这位昔日队友的脸。

      “对,泉跟我联络过,他现在不是在给文艺类杂志供稿吗,担当编辑说想要在他毕业之前见见他,给他赞助了路费。”

      “我毕业之后就没见过他了呢。”

      “是啊,谁都没想到他会去那么远的地方念大学嘛。”

      对话突然停顿下来,两名准大学毕业生都陷入了微妙的伤感气氛。

      东京没有想象中那样冷,房间里的暖气供给很充足,甚至感觉背上微微出汗。
      阿部将下一件T恤从纸箱中拿出来时,动作瞬间静止了。

      “说起来,阿部……你过年真的不回来了吗?”

      沉默在两人间渐渐发酵,最终还是容易顾忌气氛的花井率先跳出来。

      “嗯,估计不回去了。”

      “原本还想在新年的时候组织西浦的大家聚会呢。”

      “……我怎么可能去那种聚会?”

      “嘛……说的也是。”

      “总之如果你想组织便组织聚会吧,毕竟你也有想见的人在,就不要算上我了。再说你在回东京之前至少应该去看一眼人家吧?”

      “啊,啊……那个……这个……啊!米——”

      不知是被戳中了痛处,还是在电话那段遇见了什么,花井的声音突然变得高扬紧张起来:

      “反正,反正我,我肯定会去、去的。你好好工作,我回东京之后联系你,好了,拜拜!”

      便猛地挂断了电话。

      仍然高举着T恤的阿部这下只能听见扬声器传来的急促的忙音。
      单调的、重复的。

      自从把自己的决定与结果告诉花井之后,西浦高中棒球队首任队长与副队长之间就多了层模糊不清的默契。

      能够同一个人毫无顾虑地畅所欲言,即使毒舌也不会遭到反感。
      共享某些秘密。
      这对于阿部来说也是个全新的体验。

      在年过20之后才体验到了所谓亲友的感觉,不禁也感到有些讽刺。

      他翘了翘嘴角,对自己苦笑。
      不过,自己的这个接近荒谬的决定,是否就是整个荒唐的青春期的最优解呢。

      向父母兄弟坦白恋情的那个晚上始终作为噩梦缠扰着自己。梦中与记忆中都一样清晰的存在着的,是母亲带着不敢相信的震惊的哭泣的脸,父亲紧握的拳头,弟弟僵直的背影,和那天晚上父母异常安静、却一直亮着灯的卧室。

      每一对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幸福。
      可他们希望的当然是那种传统的幸福。

      大学毕业,找到合适的工作,遇见一个温柔贤惠的好姑娘,然后结婚,然后生子。

      那个夜晚,母亲几乎将所有瓷碟都碰碎在了地上,而后手足无措地蹲下来收拾。

      他也弯下腰来拾起陶瓷碎片时,方才还怒声尖叫“我不允许”的,带着点儿少女时代的天真气息的母亲抽泣着一把握住他的手:

      “阿隆,为什么一定是他呢?”

      为什么会是他呢。

      是啊,为什么会是一个自高中时代起两家便来往甚密、从父母到孩子都亲密得像是一家人的,这个男人呢。

      自那之后,他去两人共同租住的学生公寓写下便条同三桥草草分手,又因为此时与父母兄弟的关系闹得微妙僵硬。孤身上京后,家人连一次电话都不曾打来。

      大概还需要时间,来调整对待对方的方式。
      毕竟家人之间是不会永远生气下去的。

      与恋人不同。

      在寂静的西浦高中棒球场里,阿部对花井说过的话最终一语成谶。

      “只要父母不能够接受我和三桥,我就放弃他。”

      用力将手指握紧,即使闭上眼睛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指尖棉质T恤的柔软触感。

      这是去年生日,三桥从百货商店买来送给自己的。

      那应当是12月11日的傍晚,把包装得精美的T恤衫送给自己的恋人,头发挤得乱糟糟,衣服也揉得满是折痕,令人怀疑他刚才究竟是去逛商店还是去正在大甩卖的超级市场抢购。那件T恤也是普通的灰底白花纹,不过只是随处可见的短袖套头衫。

      尺寸和版型倒是完全精确的。

      当时确实是那样想的吧。

      比起这件普普通通的运动衣,为此在百货商店挑选了整整一天还犹豫不决生怕自己不喜欢的恋人更有资格成为自己的生日礼物。

      然而直到现在阿部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件T恤有多么重视。
      ——这是这份恋情留下来的唯一纪念。

      重视到即使在那之后一次都不曾穿过,都能够在所有衣物中第一眼便注意到它。
      重视到即使仅仅是抓着它,都仿佛能够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那时他们的衣服都是混在一起扔进洗衣机,所以会沾上相同的气味。
      阿部家本身不使用任何带香料的洗涤剂,而为合租屋选择洗衣粉、香波等一系列生活用品的总是三桥。
      好像能够闻到,三桥的头发和皮肤上都附着的那种,淡淡的青草味道。

      背号1号、投手、决胜直球。
      用得顺手的捕手手套、球投入手套中的闷响。
      软软的黄发、眼睛、笑容、哭脸。
      棒球选手三桥廉、投手三桥廉、打击很弱的三桥廉。

      我所选择的……三桥廉。

      以冷静理智著称的理科优等生阿部隆也在即将到达22岁的这个东京的冬天里,头一次被可以称之为思念的情感击溃。

      ***

      此时,在东京以北的琦玉县,花井手忙脚乱地挂断电话。

      道路对侧呆呆立住的青年,穿深棕色牛角扣大衣,左手拎着一大袋柑橘,脖子上绕着厚厚的绒线围巾,柔软的乱糟糟的黄发顶在头上,一双敏感单纯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

      “呃……三桥,好久……不见。”

      “花井…君,好久…不…见。是,给阿部…君打电话?”

      “诶?啊……没有……”

      “阿,阿部君还…好吗?”

      “嗯……嗯。”

      隔着一条马路,那边的声音在寒冷中颤抖着,却意外的坚决。

      “花…花井君知道,什么,请告诉,告诉我。”

      这是对于花井梓的双重攻击。

      被误听到的电话。
      和此刻他们所站立的地方,正是田岛悠一郎家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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