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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默的花井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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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手撬开易拉罐拉环，花井梓抿了一口橘子汁，硬球投入捕手手套时所发出的悦耳的砰然声在耳边回荡。
此时，他正独自坐在西浦高中棒球场上，边喝着百枝监督请客的果汁，边观摩后辈们的冬季训练。
刚刚走进球场时，曾经身为队长的他被几个后辈认了出来。穿着运动衫脸上满是惊喜的高中男生围在他的身边，开始叽叽喳喳地问出各种问题。明明年纪相差并不大，自己也还是个学生，他却觉得与这些孩子的距离格外遥远。
原来高中与大学的差距这么大吗。
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走上棒球场了，他勉强婉拒了后辈们请他示范击球的邀请，走到休息区里坐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回来的人不少啊。”
双手环抱在胸前，紧盯球场的百枝突然向他搭话。
心中一动，花井近乎错愕地将视线移向监督
察觉到青年目光的百枝转过脸来，表情中并未包含什么特别的涵义。
“嗯？怎么了？”
“啊——没什么。”
“一会儿阿部君也要过来吧？我恐怕有几年都没见过他了。”
“刚好他这几天也回家来，我们就约在这里见面了。”
百枝点点头，又将注意力转回训练中：“听说阿部君在大学部活之后也放弃棒球了。”
仔细去看的话才会发现，这两年百枝监督变得有些憔悴了。
“这样一来，你们这帮人里也就只有那家伙一个人还在打球了吧。”
诶，谁？
被一个精彩的全垒打吸引了注意力，再想发问时已经不是最好的时机。
花井沉默地放下空罐头，注视那个成功击出全垒打、瞬间被队友包围的高瘦少年。
“打得好，加持！”
“还真不愧是四棒啊！”
“这样一来阿津的压力也更大了呢哈哈。”
被点名的小个子似乎是五棒，他用力地给了加持一个肘击，后者堪堪躲过，又一把搂过他的肩膀，两人脸上都是带笑的。
“我要是有阿津跑得那么快就不用愁啦。”
“你腿那么长居然百米还跑不过我！”
开玩笑似的扭打起来。
是关系很好的四棒和五棒啊。
四棒这个字眼浮现的同时花井再度觉得心纠紧了一下。
***
最终阿部来到西浦高中棒球场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冬日的早晚温差很大，为了避免队员们着凉，百枝早早安排他们整队回家。
众人散场之后，花井一个人仍然呆呆地坐在休息区的长凳上，将防风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
高中时代的棒球部活动，好像很少会一个人独自待在球场。
总是同吵吵闹闹的队员们混在一起，不论是训练吃饭还是上课。
这么说来，大约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安静的高校球场。
独自一人的话，确实是会感觉到有些寂寞呢。
突然明白为什么当年那个人会选择进入西浦高中就读了，毕竟家就在学校旁边。
果然无论怎么去避免，都会想起那个人的名字。
花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双手交叉握拳贴在额头上。
嘴巴开合两次，牙齿咬紧一次，就能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田岛。
“喂，给你啤酒，能喝吗？”
姗姗来迟的阿部挨着花井坐在长椅上，将一整袋相互碰撞作响的罐装啤酒扔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罐递过来。花井大约有两三年没有见过阿部，在昏暗的路灯光下匆匆一瞥，只觉得他整个人都脱去了小孩子的轮廓，如果没有那对熟悉的冷淡理智的眼睛，就像是路上最常见到的上班族一般普通。
接过易拉罐的动作有点犹豫，花井很少喝酒。
“如果不能喝太多就陪我喝一点吧。”
动作利落地拉开易拉罐，厚密的气泡漫出来，阿部凑近吸了一口，咽下之后发出舒畅的“哈”的一声。
于是花井也抬头往嘴里灌进去，冰凉的微苦的液体滑过食道直接落进胃里。
与自己肩并肩的这个男人，确实已经不是七年前初见时那个笑容狡诈，试图利用他而不是更强的田岛来留住队伍中唯一投手的那个少年了。
***
高中毕业之后花井选择了去东京念大学。
并不是作为体育推荐生被某家大学相中，而是从三年级夏季大会引退之后靠着一个劲拼命学习而直接考上了理想中的大学。
那时关西已经有学校想要来招揽他，给出的条件也相当优厚。家人与老师都不理解他为什么干脆地拒绝了数所优秀的大学，更是解释不了他对于东京的执着。
其实理由只有他自己明白，然而那却是一个难以启齿的理由。
因为同队的优秀打者田岛悠一郎已经接受了东京某大学的体育直升。
在西广老师的帮助下拼命学习半年时间，只参加东京圈内大学的升学考试，又以堪堪超出录取线几分的分数成功被志愿大学的法学部录取。成绩揭晓的时候花井觉得自己从来不曾这样有成就感。
得知录取结果的田岛也为他高兴异常，甚至特地聚集棒球部成员给他办了盛大的庆功宴。想着在陌生的大都市里能有一位旧友相伴，对于害怕寂寞的小孩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到了春天两人结伴上京，租住的公寓相隔并不太远，田岛隔三差五便来花井家蹭饭，花井凡是遇见田岛比赛必定会前去后援。
花井曾经觉得这样的生活就是他所祈求的。
直到田岛在大学里找到了女朋友。
花井一直自诩是个谨慎的人，与田岛交往时再忘形也不曾逾越朋友之间的关系。
况且他明白在田岛心中自己绝对算不上他的挚友，只是因为距离太近才变得亲密起来。遇见什么麻烦的事情，田岛也会向他抱怨，然而真正心底的话都是说给远在琦玉县的那个少年投手听。
他也知道田岛隐隐约约地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感情，只是装傻得彻底。
所以当田岛第一次把那个可爱的女孩带到他面前的瞬间，花井梓听到自己心中等待很久的一声叹息。
其实是早就预想到的，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站在笑得灿烂得意的少年身边，肩膀被搂住的女孩身量娇小，蓬松的短发下是一张圆圆的小脸，笑起来左颊会露出酒窝。
原来如此，就到这里了。
自那之后，面对着田岛，花井就变得格外忙碌起来。
田岛在比赛中受到重伤的消息传来的那天，花井正独自在学生食堂吃晚饭。
那一刻，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他感到了绝望没顶的窒息。
***
“我先跟你说好，你从我这儿是听不来什么独家消息的。”
两人分别喝酒，沉默半晌，阿部将喝空的易拉罐按扁扔进一旁的垃圾袋，干脆利落地说。
“诶，诶？——什么？”
花井下意识地摇着头反驳了。
而接下来，阿部锐利转过来的眼神令他明白自己的心思早就被看穿。
“啊……啊，嗯……是这样吗……你这边也没有消息……吗。”
“如果想知道的话你应该直接去问三桥。”
阿部从塑料袋搜出第二罐啤酒，轻轻拉开拉环。
被旧友识破的花井立时面红耳赤，导致反应也慢了几拍。
他在高中时代最谈得来的朋友并不是阿部，然而这次听说田岛回乡休养，他第一时间便赶了回来，却既没有去田岛家看望也没有找其他人，而是选择了阿部。
原因自然是他瞄准了阿部的恋人。
然而……
“让我直接去找三桥……你和他之间怎么了吗？”
花井突然有些明白为何阿部带了酒来。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阿部仰起头来喝酒时，从侧面只能看到一个起伏的剪影。
捕手原本并不是健谈的个性，或许是酒精作用了些什么。
耐心静了一会儿，花井等到了答案。
“原本已经说好一起去东京工作，我也找到了一家特别满意的企业……那家伙却瞒着我在琦玉县入职了，工作通知和员工宿舍钥匙寄来的时候刚好是我签收的。”
原来是大学恋人必经的就职问题。
“原本就难跟他沟通，我实在是厌烦他再拿事情瞒我了。”
“异地恋什么的，更是没法相信。”
“与其把距离拉得长长的，等感情慢慢淡掉再分手，还不如现在一刀两断。”
头愈仰愈高，这罐啤酒很快就喝完了。
阿部猛地弯下腰来，手指发力攥紧易拉罐，头低到令花井看不见表情。
“跟那个家伙在一起太令人火大了。”
但是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突然，花井听见自己心中微弱的、像是一吹就会熄灭的声音。
我有多嫉妒，能够与相互喜欢的人一路走下来的你。
你不知道，每当那个又懦弱又难搞的投手听到你的名字的时候，眼睛都会发亮。
“……但是你还是想跟三桥在一起吧。”
从嘴里挤出这句话的时候，花井觉得自己快要把手背掐出血来了。
还好能够平和地说出来。
“……”
阿部保持着勾背的姿势一动不动。
“如果这样的话，就让他去做他想做的事情，不也很好么……”
还是第一次听说三桥会反驳阿部的意见呢，这证明他真的很想要那个工作吧。
再说距离很近也不代表着感情就会维持下去啊……
打住，不要再想了。
“如果想要在一起的话，距离不会成为障碍的。”
这种安慰还真是没有说服力。
“你大概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其实想得太多不仅是他的毛病更是我的问题。
指甲深深陷入手背，正当花井觉得自己无法持续平静的对话时，阿部终于开口了。
或许是因为勾着身体，或许是因为周围太黑，或许是因为酒精能够催人倾诉。
“而且也不止是这件事情……如果未来想要继续维持这种关系，就不得不向我和他的父母坦白。但是这件事情我实在没有信心。”
“你说，怎么可能让我爸妈和弟弟接受我爱的是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一个他们都认识了这么多年、当成自己半个儿子的男人？”
用力捏紧易拉罐时，金属变形的声音凌乱尖锐。
阿部猛地直起身来，目视前方。昏黄的街灯下，花井能够看到他嘴角逸出的嘲讽的笑容。
当那双充满理性的眼睛转过来看向花井时，向来敏感优柔的青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青年能够感觉到阿部下定了决心，而这之后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他的决意。
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是错误的。
就像西浦高中棒球部刚成立的第一年上的秋季大会，为了胜利，他指引三桥向害怕受伤的榛名投去角度刁钻的快球。
“……阿部？”
***
就算在一起已经长达七年时间。
三桥也还是并不信赖我。
他想要留在琦玉县，想要做老师，这或许都是可以接受的。
然而他却只是一味拖延着，不愿意开口告诉我。
就算是接受这个事实，我去东京，他留下来，异地恋又能维持多久。
东京到琦玉的物理距离不远。
可是当生活缺少了共同话题，人与人之间就不可避免地变得陌生。
即使能够维系着异地恋，我们的家人又怎么会接受。
他的家人怎么可能接受自己的儿子倾心于一个男人？
我不希望他承受像我这样的痛苦。
抱歉，三桥。
***
拎着速食便当的三桥走到租住的学生公寓门口，收起雨伞，掏出钥匙。
与导师最后一次商谈结束，提交出毕业论文终稿，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大学生活也即将告一段落了。
11月的琦玉县，空气冰凉，还细细密密地下着冰粒。他穿着羽绒服，又裹上一块厚厚的围巾，绒线帽直拉到眉毛，连走路都变得笨拙起来。
打开门，在玄关脱下靴子的同时随口说出“我回来了”，迎接自己的是彻底的安静。
环视了一圈狭窄的房间，他突然觉得这个小房子变得更加空荡了。
自从那次在电话里的争吵——说是争吵其实不过是阿部的单方面怒吼——之后，恋人就再也没有回这边来住。毕竟毕业年级已经不需要上课，动作向来很快的阿部又早早提交了毕业论文。
常用的衣服和洗漱用品在自己不在家的时候也被拿走了。
偶尔会发觉房间中东西收拣的位置发生变化，大概也是他为了找东西而回来过。
转眼便要到去入职学校正式报到的时间了，这间公寓的租用合同也只签到本月为止。
如果不续租的话，就要去向房东交还钥匙。
数次鼓足勇气发短信给阿部君，理由在反复考量后选择了“需要退还公寓”，然而对方毫无回音。
毕竟被说“分手”了。
想着想着，三桥便觉得眼睛里有止不住的酸涩。
因为我欺骗了阿部君，因为我没能好好地听阿部君的话……
将便当搁上圆桌，两个月前他们还曾在结束引退比赛后，肩并着肩坐在这里吃咖喱饭。
正想要转身去脱下外套时，三桥注意到便当旁放着一张对折起来的信笺。伸手去拿，有什么东西从纸页间掉出来，在空中旋转一周，落在三桥脚面上，敲出微微的疼痛。
先看了看手中信笺里潦草熟悉的字迹，又弯下腰想去捡起落地的东西。
三桥弯下的腰，却没有再直起来。
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感觉血液逐渐倒流进颅腔。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快要流出来的眼泪控制住。
落在地上的那个，是与自己一式两样的，阿部君所拥有的公寓钥匙。
而信笺里用铅笔草草写下的句子，确实是阿部君的字迹。
原来阿部君这次回来，是为了与过去一刀两断啊。
慢慢跪坐在地上，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这才发现原来他并不是说的气话，而是认真想要离开他。
“抱歉，我把自己的东西都搬走了，也已经做过清洁，麻烦你向房东退还钥匙。
“我们还是分手吧。”
冰粒落在玻璃窗上的声音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因为阿部君发现了，在最重要的事情上，我没能相信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