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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往事如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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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有一天,天气异常寒冷,屋子里生着熊熊炭火,那人还嫌不够,把自己裹在棉被里,歪在桌旁,闲闲的提笔作时赋。
柳轻竹骨子里有些酸腐文人气,赵措跟他不一样,懂的也没那么多,就坐在旁边松松的搂着他说话,那时候,他问过,“为何严辜最后并没做什么抵抗?”
闻言,那人仍是那个神情,从锦盒中取出自己的印鉴盖在纸上,回答道:“他自己亦清楚,吾国就如同一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梨子,其实内核已腐烂的不成样子,他觉得累,不想挽回。”
“那你呢?”赵措这话意有所指,但暧昧不清。
“我啊……”柳轻竹搁下笔,靠近身旁温暖的怀抱里,语气不咸不淡的道:“如果人生从空白开始,你遇到我的时候,我已如这幅字,满满当当再涂改不得,抱负理想,有过,踌躇痛苦,也有过,少年心性,曾铭记,只是,而今这幅模样,我自己亦认不清,是奸宄自私,还是偏安一隅,再无热血。因为有你,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谋划千策万计,不是因为寂寞,所以,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你要记住,没有人能算计得了柳轻竹,只有我自己,为我当为,一往无悔。”
过往温言软语,犹在耳际,眼前风雨霜雪,却已经覆盖了前路,再看不清方向。
奏杀刀斜举于腰侧,他的刀那么冷,却不及面容冷,眼神更冷。
“为我当为,一往无悔,一往无悔……”眼眸紧闭,再次睁开,他便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从袖中拿出鬼面具覆盖而上,奏杀七刀应声而出。
战欲狂,战无声,战的眼前墨光喷洒,血色弥漫,宛如鬼神修罗,不顾衣衫染红,一刀杀十人,十步不留命,唯心一念,只有打倒面前阻拦的人,才可能见到轻竹,他的命,不能丢在这。
楚如修倾禁宫全力围杀赵措,人数众多,倒下一批再补上一批,势要一方大将命丧于此。却见昔日战神如入无人之境,雄沉功力源源而出,数次冲出包围直奔宫外。
赵措始终不愿大开杀戒,避让之处难免掣肘,再者他目不能视物,虽然骁勇善战,但围困之下也渐渐力有不逮了。禁宫首领李祯看出他视力不便,做了一个眼色,箭队旋即悄无声息的爬上琉璃宫瓦,其他人有规律的脚踏地面,试图混淆他的听觉。
第一个破绽出现在右侧,上空长箭激射而出,准确钉在赵措大腿上,男人膝盖一弯,立刻以刀抵地,撑住身体,大腿上却始终源源不断的往外流血,在脚下堆积成了一个血洼。
李祯看准机会,抽出剑猛攻而上。削铁如泥的宝剑距离心口一寸的时候便再前进不得,赵措掌心凝聚真力,挡住攻势,他低着头,长发遮住了眼睛,只听男人沉着嗓子,一字一句的道:“废招!”
真力迸溅,一掌逼退李祯,他随手拔掉箭头,再次挥刀而起,上手便是狠招,不再容情,不再顾忌,墨色挥洒,淋漓交织成绚丽的杀曲,无关立场,无关感情,此刻只有一个名为生存的主题。
比起热闹肃杀的外殿,楚如修所在的地方就显得过分清净了,他身后站着他的贴身侍卫,他的大殿上一个人也没有,俯瞰着,睥睨着,感到了一些恐惧。
在他成为天下共主以后就常常有这样的感觉,寒冷,后怕,疑神疑鬼。
微微叹出一口气,他站起身,整整衣衫要走出宫门,忽而整张脸都僵住了,因为身后有一把尖锐的匕首紧紧抵着后腰,匕首从上到下轻轻滑过,皇袍便寸寸应声而裂,在王身上留下一道血痕。
“你……”楚如修不敢动作,冷汗凝聚在额头上,时间流逝,心如擂鼓,“你是何人!”
“呵……你现在的表情可真让本王愉悦。”笑意轻哂,侍卫抬起手,把脸上的人皮面具摘下来,露出本来的那张脸,英俊丰神,但他这时候应该拿着一把金边折扇吟诗作对,而不是拿刀指着他的王叔。
楚如修堪称惊惧的看着他,一个纨绔子弟,从小只知道撒泼打滚,究竟是什么时候,可以把似笑非笑这种表情做的如此可怖寒冷。
“王叔,你可不要乱动啊,我不保证会不会手一抖直接刺进去。”他挑起嘴角微笑,就像看着一只蚂蚁一样,淡淡道:“你知不知道,死亡并不是终结,有的人,是可以身在地狱,依然操控着活人生死的。”
闻言,楚如修终于明白了。
旧事重现,仿佛谶言一般打在他脸上。
那日的大殿上,柳轻竹一袭青衣,负手而立,忽然问道:“楚王相信因果么?”
王座上的人摇摇头,轻声道:“不相信。”
“那好,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他顿了一下,冷冷道:“承平忠君,爱国,他和我这种是非不分的坏坯子不一样。我怕他恨我,所以不用上策,中策,只用下策和你谈条件。唯一的要求就是放他归隐山川,如果连这件事都做不到,楚如修,柳轻竹身入无间,亦可做到,一时半刻,楚王断首!”
青衣翩跹,他摔碎一地玉瓶,决绝离去,根本不是虚张声势,根本是有心为之,从那一刻,他的最后一个布局就开始了。
“是他……他说过如果孤不遵守诺言,就会让孤陪葬……”楚如修目眦欲裂,仿佛死神已经扼住了他的脖子一样,全力冷静,仍控制不住声音颤抖,“你何时与他勾结的?”
“说来话长了。”楚殊暇露出些不耐烦的神色,淡道:“确切的来说,从大哥攻打周痕那时候,他就已经预见到今日一切,皇城里又只有我能救大哥,故而几次传信,便确定全盘计划,我化名茉莉花写坊间艳本,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绘制禁宫地图,事实上,如果我现在一声令下,骁骑营大军就会把这地方团团围住,你插翅难飞。”
“若是想要孤放了赵措,可以,孤答应你。”
“哦,王叔当本王傻得么?”楚殊暇讥诮冷笑,递过来一个明黄绸子,柔声道:“自然要放了大哥,另外,麻烦王叔当众宣读这个。当然,你也可以不读,大不了被逼宫,克死王座上,为我楚殊暇的天下加冕。”
打开黄绸,果不其然——‘楚氏如修自绝于天下,自绝于黎民,孤戕害忠臣,兴兵苦战,赋税沉重,耽溺声色,大兴土木,忝为天下共主,即日起罪己自省,主动传位于王侄无双侯楚殊暇,自逐宗庙,只担神权,不掌军政,日夜不辍,祈楚国千秋万代,四海靖平。’
连笔迹都仿造的一模一样。早就听闻轻竹先生见过一眼的笔迹,便能原样复制,果然……名不虚传。
“王叔,你放心去吧。大不了侄子把梅欺雪也送去,只要不怕祖宗怪罪,你们要在神庙里翻云覆雨我也睁一眼闭一眼。”
殿外的冲突已经进入胶着状态,赵措浑身带伤,仍血战不止,不知道伤了多少人,杀了几条命,一切都在流逝中渐掩清明,热血再次溅上鬼面,他气息紊乱,握紧奏杀刀,低声道:“轻竹,等我……”
“都住手!让承平亲王安然离开。”
楚如修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亮出现,政令下达,眨眼间楚兵都放下兵器推开。虽然赵措看不见,但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看的清楚,楚王脸色苍白如纸,满眼愤恨不甘,身后站着无双侯和此刻本应驻守在边城的骁骑营大将。
赵措虽然心里疑虑,但管不了那么多了,没有说话,撑着身体踉踉跄跄的往外走。
“大哥……”
音量很小,小的可以消散风中,他却骤然停步回头,眼底仍然黯然无光,扬声道:“承双?”
年轻的无双侯没有答话,他抿着双唇,紧紧攥着手,半阖眼眸,万千叮咛不安,最后都化成了隐忍。
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赵措转过头,一步步往外走。
楚殊暇静静的看着他,直到那个人的背影慢慢消失,他才坐上那个金碧辉煌的座椅,宫外骁骑营兵马环伺,宫内楚如修不甘不愿的念着退位诏书,他却似没有听进耳朵里,看不进眼中,在心底无尽嘲讽的笑了一声,道:“承双啊承双,终究……你还是把自己囚进了这个永世孤寂的地狱……”
殿外灯火永昼,阴暗的皇堂上却没有点一盏灯,他在皇位上坐的笔挺,闭着眼,想像幼时一样,哭着趴进兄长怀里,而今却已没有泪流的出,只能笑,笑的煞人。从此以后,只听闻楚国有一个阴鸷锐利的王,不曾记得楚国曾有一名飞扬跳脱的小侯爷。
王用低沉的声音发出了第一道政令,“朕感念神祇垂怜楚国,今始四海一统,大赦天下。前骁骑营先锋官赵不惜,恢复爵位,不再受通缉之苦。前西南大将军赵措,为楚国开疆辟土,缔造当今盛世,虽死于非命,朕加封其为定国公,棺木移葬神庙,与朕死后同列同奉。同时加封吾父为玄仪太上皇,迁入王宫,不再司军政权力。”
承怡,承平,从此以后,天崩地裂,黑暗无边,污名恶声,承双来担。吾自囚一生,回报兄长多年回护之情,只盼你们,心之所至,不再受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