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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赴死(下) ...

  •   承平,见字如面:

      有一些事,觉得应该现在告知你。自相识以来,无论是心折于你,还是敌对于你,虽有过行差踏错,我却从未后悔过。

      然而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世事如此,局势莫测。在成为故国首辅前,柳轻竹曾拜一人为师,他自号颠倒散人,居住在一处风谷。他为我铸计,磨练心智,唯一的条件便是三十三这年要回谷侍奉他老人家五载,人无信不立,到了约定时刻,我自当回返。

      喔,你不要着急找我。用膝盖猜测也知道你准备去找楚王请辞了,现在,老实坐下看完这封信。

      你为人沉稳忠心有余,机巧不足,从今以后切记凡事多长一个心眼,多考虑几层,为自己做好打算。如有帮忙之处,前去旧兰山庄寻你胞弟即可。

      我曾对三位小徒讲过,浮生泡影不从容,一个人即便智冠群伦,可掌控旁人一时道路,也始终做不到真正紧握人心。五载光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你不要寻我,只静静等待即可,待轻竹再次出谷涉足红尘翻浪,你我有缘再续。

      所以,我先离开一步了……
      听竹亲笔

      桌上除了一张轻飘飘的纸张,还有块同心结腰佩。赵措握着那张纸,手腕轻轻发抖。他的臂弯里还留着那抹苍翠竹香,他的床榻上还留着青丝几根,他眼前还对昨夜红妆癫狂,今日,他便留下一封信不见了。

      字迹工整,笔墨干涸,一看便是写完搁置了很久。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早有预料,准备充足,只瞒着他一个人,包括一言不发的离开他!

      赵措扬着头,眼眸紧闭,薄薄的纸张在掌心里揉捏成团,又很不舍得似的把它重新展平,收进衣襟里。

      沉默片刻,黑衣霍然振起,男人嘴唇紧抿,拂袖离开。

      他跨上吹寒马,直奔楚王宫,似乎一时半刻也不敢耽搁,掌心紧握缰绳,直到暴露了青筋,低声道:“你等我,你等我……”

      明明是春花遍开的时节,遥远的北疆封都城却突然下起了大雪,漫天飘摇,宛如这些年无数破碎的家国儿女情,慢慢隐没,再慢慢消失,直到丁点痕迹也看不见。

      一个人踉踉跄跄的从城中走来,他很累了,但是不能停,确认自己已经走到了城外,似乎一直以来支撑的力量也轰然倒塌,手心压着心口,低头‘噗’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血渍沾染在雪上,难看的紧。

      他一身单薄青衣,脸色惨白至透明,头脑昏昏沉沉的,脚下踢到了一颗榆树,整个人往前栽倒,屈膝跪进寒凉的雪地里。

      真累啊……他爬不起来,便索性不爬起来了,靠着树干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却勾出了一丝苦笑,什么颠倒散人,什么风谷,他从小就生活在市井,还进过七天的相公堂子,哪来这样荒谬的奇遇。

      只有那个傻人,才会相信,他才能心无挂碍的离开。

      时间强大的无可匹敌,会冲淡一切伤痕,包括他存在过的痕迹。总有一天,赵措会遇到一个人,他或许温柔可欺,或许飞扬跳脱,或许尖锐聪慧,总之,会为赵措治愈那块名叫‘柳轻竹’的旧伤,然后,生活还是该继续……

      柳轻竹微微笑着,缓缓从袖里拿出那管慕山紫萧,凑近唇边,一曲调不成调的相思应声而出,悠悠扬扬飘往天际。

      北疆长城的风雪里,黑甲将军被相思所迷,前去和敌方策师相见,从此,一步踏错步步错,策师做不到绝情,将军也不能割舍,这里面究竟是谁牺牲的比较多,都记不清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血液顺着嘴角流下,蔓延至淡紫色的萧孔,吹箫的人意识迷离,心口在被扯裂的剧痛以后,终于慢慢不痛了,不跳动了。

      雪葬天埋,铺天盖地的大雪倾斜而下,以至于积雪慢慢的覆盖了那片青黛,从小腿,到胸口,再到脖颈,紫萧颓然倒地,柳轻竹此人,终于没法再挡着谁的路,算计谁的人心了。

      他一生狠戾,不择手段,在这其中,最狠的便是对自己。他总是告诉别人,我不重要,我不重要,你按照我的布局走,我只要结果。是啊,他从来不重要,他中了七日散,因为计划要求他撑到第八日,所以他撑到了,他喝下裂心散,因为要留给赵措美好的那一夜,所以他撑了不止十二个时辰,他受命伐楚,因为敌方兵力强盛,所以他孤军深入,分化战力。

      和很多事相比,他自己总是不重要的,但并不代表他没有事,他很快乐。

      赵措一路上心如擂鼓,大雪遮蔽了他的视线,长久以来压抑着的毒素也直冲天灵,终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眼前一片漆黑,心也如置冰窖。并没那么多时间理会,他重复走着那几十年如一日的道路,奔到了楚王宫的正殿。

      君临天下,昊日冲天。楚如修一身皇袍,负手立于阶前,垂眸看来,都是睥睨神色。

      “哦……措儿……”

      他的叫法很亲昵,但语气淡然的接近淡漠,偌大的皇殿,似乎早有安排一样,除了他的贴身侍卫,没有第四个人。

      赵措看不见他的神色,却心如明镜,嘴唇张开,开口却不是往日的‘王叔’,转而道‘吾王’。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放在地上,指尖一划,剑气划开盒子,露出了最后半壁虎符。

      “吾王。”眼眸低垂,多年未曾对谁屈膝的大将军蓦然间一撩衣摆,单膝跪地,重重砸出了声响,一字一句的道:“你想要的,全数拿去。罪臣早在宁王宫被破之时身死城墙上,从今往后,世上不存承平亲王,不存西南大将军,罪臣愿自逐天涯,永世不踏入封都一步。”

      话音落下,楚如修像是没听到一样看着他,唇畔流露一丝笑意,缓缓道:“措儿啊,你十八岁那年,曾向王叔承诺,为我楚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所在一日,便回护封都一日,而今,都忘记了么?”

      “王叔还需要么?”男人脸色并没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只是讥诮,他淡淡道:“当年承怡的过错严重到你不惜与宁国开战么?不,你从来不想,你只是想要我交出兵符换取承怡平安。当年尊王相夷以后四海靖平,我欲回都见我母妃封甄郡主最后一面,你没允许,转而派我去北疆不是么?事实上,一开始听轻竹进言,给骁骑营内部换血的人也是你。吾王,你已将承平亲王的头颅挂在城门上,承平亲王又如何可以继续为你镇守封都一生。”

      楚如修道:“你怨我么?”

      男人没有回答他,膝盖缓缓从地上抬起,嘴角笑意寒冷如冰,“当初,轻竹入封都,究竟跟你交换了什么条件?”

      “还能是什么,他自然想要你活命。可惜——”楚如修摇摇头,目光简直悲悯的能滴出水来,道:“孤的好侄儿,过河拆桥这一招并不止是他的专长。愿你的英魂,在地底下仍能保佑我大楚,国祚昌盛,千秋万代。”

      一声令下,空无一人的禁宫雄兵横陈,数千禁卫兵将宫殿团团围住,滴水不漏。

      “呵……哈哈哈哈哈哈……”他转过身,眼前一片黑暗,但要以雄沉功底感觉出方位和人数一点也不困难。腰间的黑刀慢慢出鞘,奏杀刀墨光如织,攫人眼目。

      “楚国祖先,宗庙在上。”赵措面沉如水,岿然不动,在一阵癫狂的仰天长笑以后,鹰眸阴不见底,一字一顿的凛然道:“前半生戎马寒枪,缔造楚国一统,犹然在心,一往无悔。但赵承平今始自除王籍,与楚王室再无半点干系,所作所为,皆降天罚于己身,不累他人,只求此去能见柳氏丹霞一面,望先人成全。”

      话音落下,奏杀刀完全出鞘,毫光毕现,他独立千军万马之中,目光冷锐似剑,环视四周,道:“阻我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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