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何处天涯 ...

  •   鬼面王一身血污,脚步不稳,狼狈不堪的从禁宫中闯出,还没跨上吹寒马,便被一人牢牢抱住。

      他踉跄一下,低下头,才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嘴唇开阖片刻,苦笑道:“怎么连你都来了,承怡……”

      赵不惜眼圈泛红,似乎只是看着他的亲哥哥,便忍不住要落泪,他缓缓道:“吾兄承平……吾兄……”

      他本想说,几年不见,为何赵措看起来便苍老了那么多,话到嘴边,竟除了声声兄长,说不出其他内容。

      赵措摇摇头,手掌拍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道:“轻竹现下不知在何地,以他的性子……罢了,承怡,我现在要先去找人,我们晚些再叙。”

      “不着急。”远处一人坐在轮椅上,被缓缓推进,一袭白衣,容颜沉静,正是旧兰先生,他手中拿着一柄扇子,轻轻敲击着掌心,道:“我与承怡收到无双侯的信,前来接应于你,我这有颗药丹,可助你袪伤化痛,你暂且服下。至于听竹下落,旧兰爱莫能助,只有一件事,所有你能想到的地方,他都不会去。”

      “我只有一问,颠倒散人之事可是真实?”赵措眼眸沉沉的盯着他,在极端冷静中渗透着一丝癫狂。

      “唉……”萧如瑟摇头,淡道:“假的,他告诉你的所有事都不要信,都是假的。听竹从小生活在市井中,几经辗转漂泊,困苦不堪,从未遇到过什么贵人。”

      闻言,赵措沉默了片刻,他伸手取下覆面,拱手道:“多谢告知。”

      “我也知道,阻拦不了你什么。”扇面展开,半遮先生容颜,他一字一句的道:“我已找江湖悬赏门派求助,你若是找到他,请向旧兰山庄捎封信。”

      “大哥,我陪你!”赵不惜也跨上马,抬手去拽他的袖子,却被赵措躲开,他语气温和,保持着一贯的坚忍,道:“承怡,你还需照顾旧兰先生,我们就此别过,从今往后,大哥便是自由之身,要去看你并不困难,山高水长,再叙可期。这双眼目虽盲,心却如明镜,大哥只求你一件事,楚王杀意已现,请你替我安顿好父王与承双,让他们远离兵燹灾祸。”

      “大哥……”赵不惜不敢告诉他,现在的楚王已经不是楚如修了,若非柳轻竹和楚殊暇联手布计,宫变不会如此轻易,他也无法从千军万马中逃脱。

      旧兰轻轻按住了他的手,开口道:“再叙可期。”

      “嗯。”点点头,吹寒骏马嘶鸣而奔,在混沌的夕阳下,那个伟岸的身影渐行渐远,为一首破碎的家国挽歌画上了终点。

      除了萧如瑟和赵不惜,远处还站着一人,无争青衣委地,长跪不起,低首道:“二爷,抱歉,无争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我目送你纵马远行,在没有声的羌笛中。

      君如松涛嶙石,绳墨有章。

      君如傲梅欺霜,智冠群伦。

      半步世情,举目皆浊,何处见天涯。

      我看到渺远的风信,从维艰的地狱跋涉而来。

      君若心有大地之明,清静无嗔。

      君若行有涤世之风,招损不为。

      星河倒坠,人心难握,何处不天涯。

      很多年以后

      楚国一统元年,圣玄帝提出八项国策,减轻赋税徭役,将几国遗民一视同仁,并从中拔擢朝廷官员,予以众人,重建庙宇,成立农事监察机构,安抚民心,在短时间内,风调雨顺,四海升平,蛮夷小国前来进宫依附,国力空前强盛。

      这一日,圣玄帝夜半批阅士子文章,操劳过甚,昏昏欲睡,头慢慢垂到了胳膊上。

      他梦到了某一年的春天,小小一方庭院,有一名无奈叹气的大哥,有一个上窜下跳躲避父王板子的二哥,有一个烹茶微笑的近侍,还有一个,手执金边折扇,眉目含春,落落华衣的小侯爷。

      桃花飘落,人欲醉,满庭芳。

      忽然间眼前烛火一闪,圣玄帝眼前大亮,才惊觉自己是睡着了,他这些年来,都习惯了所在的地方只有小小一棵蜡烛,他怕光,故而侍女从来不会点那么亮的烛火,又被搅醒了好梦,震怒之下,一掌拍落桌上,朗声道:“谁点的烛,给朕滚出来!”

      屋外缓缓走出一个人影,青衣温润,人如玉,

      他愣了一下,然后紧攥拳头,冷笑道:“你当年都未出现,现在来这做什么?”

      无争摇摇头,淡淡道:“我说过,纵使背离于世,一生孤寂,我也绝不放你一人独行。前些年忙于安抚各地兵燹,蹉跎时日未能前来见你,殊暇,你怪我么?”

      圣玄帝再听‘殊暇’两字,不禁阖上眼,沉默了下去。

      过了许久,方才轻声道:“我曾经以为……连你都失去了……”

      今年的春节来得特别早,寻常人家准备好了爆竹腊八,等着一起过节。莫东也没有例外,莫北和莫西去市集上采买,他就只好自己在厨房揉面和饺子馅,忽而听到厅里一声巨大的响声,不禁头疼的大喊一声,“柳瞻!你他妈给老子消停一点行不行!我给你数数啊,上个月,你的教书先生还跑到我们家里来告状,上上个月,你把邻居孩子的胳膊打折了,上上上个月你把家里的茶壶打碎了,上上上上……先……先生……”

      寻常的唠叨截止在一个不正常的地方,面盆从桌上掉在脚上,却浑然不觉疼,待反应过来,便是狠狠掐上了自己胳膊,疼的泪眼汪汪。

      面前的人,一袭刻骨青衣,他略有憔悴,精神却很好,岁月在那张永远好看的脸上画下了痕迹,一头青丝也变作了三千雪白,嘴角微勾,淡淡道:“东儿,先生在这呢。”

      “先生……先生,你是……我家先生吗?”

      他微微挑了挑眉梢,没说话,旋即莫东飞身扑上,眼泪鼻涕一同蹭在了他身上,哭号着重复,“先生啊……先生……何止三年,三年复三年,你骗的东儿好苦……”

      柳轻竹微微叹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背,道:“是先生错了。”

      晚间吃年夜饭的时候,莫北和莫西也回来了,都哭的泣不成声,柳谵乖乖扯着柳轻竹的袖子不说话,他们先生跟个神棍一样神叨叨的说:“谁说没有颠倒散人,世上无奇不有,见识浅实在要不得,要不得啊。”

      外屋缓缓走进来一个人,一袭墨色长衫,虽目不能视物,却给人一股难以言喻的如山可靠之感,他微微笑了一下,执起柳轻竹的手,道:“你够了,我抱着你走遍三山四川才找到救治你的办法,蒙着个颠倒散人的名字而已,又拿来忽悠徒弟。”

      柳轻竹咳嗽两声,没搭腔,但侧脸微红,屋子里分明炉火不热。

      过了半晌,才嘀嘀咕咕的说:“他算什么能人,连你的眼睛也治不好。”

      “呵……”赵措笑笑,温声道:“这又何妨。我在祖宗庙堂前许诺,只要能找到你,所作所为,赵承平一力承担,何况……”

      何况,此生有你,所在之处便如天之涯,海之角,心若清净无垢,眼目自明。

      【全本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