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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半生憔悴 ...

  •   一灯如豆,赵措垂目看着楚王的密令,没什么表情。良久,放下信纸随手烧了,侧过头,刚好看到床上躺着那人,正睡得恬静。

      傍晚听到他说,想与他真正结秦晋之好时,不由得心里一颤。那滋味混杂着喜悦和苦涩,很难去言说。

      但他那个神情,他怎么忍心拒绝?明知战胜以后是九死一生,仍是执拗许了他一个未来。那未来里,或许有日暮,有炊烟,有孩童,还有一袭黑衣和青衣的纠缠。

      赵措不禁闭了一下眼睛,他的渐次失明越来越严重了,有时候对着那张绝代风华的容颜都会渐渐模糊。一个曾为帝国建立过汗马功劳的将军,没有了眼睛,也就不再有被人信任的战力,没有了军权,也就是任人宰割的无奈。他想,回去定要与王上一谈,在此之前,将轻竹送走,将殊暇和无争也送走,让他们无忧无虑的归隐。

      顾念着叔侄之情,若能卸甲归田是超乎他意料之外,但若要以死明志,王有命,他不能不从,只是这消息不能让轻竹和殊暇知道就是了。

      还记得很多年前,殊暇和承怡扎着两个小辫子,约好结伴逃掉先生的课,跑去山上看枫叶。他们怕楚王叔惩罚,便来求承平,泪眼汪汪的两个小奶娃,扑在他怀里小声说:“阿哥阿哥,让我们去玩嘛,要是阿爹发现了要帮我们说情啊。”

      小时候的赵措有些为难,偏着头说:“那你们要早回来啊,路上小心,来,阿哥把烟雾弹给你们,出什么事就放这个信号找我。”

      “好啊好啊。”承怡与殊暇相视一笑,摇着小手往门外头跑。

      事后他们逃课还是被楚王叔发现了,赵措就站出来说:“三王叔,是承平不好,定要他们帮我去采红叶做书签子,王叔请责罚。”

      那时候,他一手护着身后两个孩子,腰杆挺得很直。

      殊暇不敢看他爹,小声说:“阿哥不会有事吧……”

      他阿哥被领了十天的禁闭,不许吃饭。两个小奶娃赌气,也不肯吃东西,整天蹲在他窗前,呜呜的哭:“承怡再也不淘气了,你们放我阿哥出来好不好?”

      赵措再次出来的时候,也就没时间安抚他们,边疆告急,他那年开始出师从戎,一晃就是十几年,边城铁血。

      叹了一口气,他又看了柳轻竹几眼,把被子给他盖到肩头,转身走向楚殊暇休息的所在。屋里还亮着灯,一个人影投在窗上,单薄的很。

      他推门进入,玄黑乌金的靴子再将门板带好,皱着眉道:“承双?”

      “哎?大哥还没睡。”他揉了揉眼睛,拖着那身金衣起身,老老实实的站着,温声道:“我码棋谱码着码着就有些迷糊。”

      赵措侧头看一眼棋盘,嘴角微微的笑,坐在他旁边,指点了几下,道:“若是这样,再这样,退九进八,就破了。”

      “又没有认真摆,随他去吧。”楚殊暇随意一拂袖子,把棋盘推得好远,这样可以让他和他哥哥近一些,舒舒服服的靠在赵措怀里,叹口气道:“我们都多久没正经坐下来说两句话了。”

      “是大哥不好。”赵措还是那个淡淡的表情,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肩头。

      “哈……是大哥不好,从小你就三句不离这话,可你到底哪不好呢?”小侯爷勾起唇角笑了笑,懒懒散散的道:“这世上的人啊,要嚣张冷矜起来不困难,难的是周全一切的敛然隐忍,你永远是我和承怡的好大哥,放心吧。”

      “殊暇。”

      “嗯?”

      赵措身上常年弥漫着一种礼佛的檀香味,熏得怀中堂弟昏昏欲睡,他想了想,慢慢道:“战事结束后为兄给你和无争安排一处所在归隐如何?”

      也不知道他听清楚了没有,但他没有回答好还是不好,笑道:“大哥,若要我在你和无争之间选一个,我是会选你的……其实啊,你从来也不了解,总是你护着我们,承双我……也常常想保护我那傻大哥啊……”

      其实楚殊暇说的话他没有听懂,等到他懂的时候,已经很多事都来不及了。

      一直到破宫之日,严辜也没有递上降书,虽然他的王公大臣多半已经沦为了阶下囚。

      柳轻竹跟赵措说:“你就不要指望他能递降书了。严辜就是个宁愿自己慢慢搞死自己也不愿意被别人一刀搞死的人。”

      三日以后的宁王宫,大半夜的燃起了熊熊烈火,整个宫阙被重重包围,严辜养的亲卫死士本可造成不小的麻烦,不过宫里地形图被柳轻竹提早画出来,交给赵措了,一切就显得十分不费吹灰之力。

      小太监谡谡就是比较晚逃出宫去的,他把深蓝色的衣服换下来,穿着粗布的那种,冻得鼻涕直流,但胳膊还习惯性的缩在袖子里,哆哆嗦嗦的抱着布包往外跑,也不敢抬头,无意中跌跌撞撞的跑到了王上平日上朝的地方,他有些疑惑的往里看,朦朦胧胧的,王座上似乎还坐着一个人,似平日那三分薄笑,门口还留着很多血水和碎骨头。

      一阶一阶的往下流,吓得他就一步一步的往后退,那血水和碎骨头好像是好多人的,不记得是谁的了,总之每天上朝都会被王上解决一批就是了。

      迎面走来两人,一人青衣广袖,绝代风华;一人黑甲金靴,眉目沉冷。谡谡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没再往外跑,啪叽一声就给那两位跪下了,扁着嘴巴道:“我们主子也挺可怜的,我们主子还有才,求求你们给他留个活路吧……”

      他并不知道那两人是柳轻竹和赵措,他甚至连赵措是谁都没听说过,半辈子都交代在这深宫里,人微言轻,闷着头做事。他每天能见到的,只有那一滩又一滩的血水,还有时常疯疯癫癫对酒当歌的严辜。

      严辜常常满处乱跑,嘴里反反复复都是一句,沉冠玉阶迤逦长,三载未见目中篁。谡谡听不懂,但觉得很有才。

      柳轻竹垂目看着他,也开始低声念叨:“沉冠玉阶迤逦长,三载未见目中篁……回首未如蒿草行,今始风雨不占襟。呵……他竟然还记得这一句。”

      言罢,他衣袖一甩,便直往宫殿里走去。四周收缴完毕的将军都围上来,火把明晃晃的眼睛疼,赵措看看那小太监,淡道:“你离开罢。”

      大殿里只坐着一个人,四周黑暗,那人靠在椅子上,在唱歌。

      低沉温软的声音,缓缓的唱着那首《目中篁》,神态已状似疯癫。

      柳轻竹看着他,依稀还记得当年那个刚刚登上王位,意气风发的严辜,突然道:“这首诗明明是我写的,当年总理王要收拾我,你没阻止,最后我也没能保住那个上吊的举子。之后写了这首诗,赌气辞官,你言其矫情,为何如今挂在嘴上?”

      明黄衣袍动了一下,严辜看着锁窗外的重重火把,音调一转,又改唱了坊间的艳曲,闺怨女子,劳燕分飞,那几分韵味竟然是比名满靡都的花魁都准确。

      柳轻竹笑了,轻声道:“原来你这几年都把工夫下在了这种地方。也罢,下一世勿作亡国君,去当一名歌姬也好。”

      说完,他就走了。仿佛那寄予了多年理想的宁王宫只是一个不堪题的笑话而已。赵措见收押严辜的过程没有出现乱子,便将后续事宜都交给了卫净之流,自己和柳轻竹回到营地,准备往慕山赶。

      当初楚如修的密令上,其实是一个布局。宁国刚灭,他便要赶去与周王室后裔交锋,不得一刻闲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半生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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