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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咫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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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如修已经很多年不曾出过门了,上一次便服出巡还是少年陪同先王的时候。宫阙那么深,寒暑不知年,外面的世界,让他恍惚陌生。
君王一袭黑色玄衣,华冠俊眉,推门而入,眼神低垂,淡漠如神祇。
柳轻竹抬眼看着他,缓缓起身,淡道:“你们先出去,把门关好。”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楚如修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负在身后,声音冷矜而孤傲,“你知道现在外面围着多少人么?”
他老实应答,“足够杀我。”
“但你还是先交出了解药,不怕孤王过河拆桥么?”楚如修眯起眼,却眼神冷锐,无一丝情感。
柳轻竹看了一眼已无凉气的茶水,淡淡道:“解药的作用并不是交换条件或者威胁,只是我第一步可以向楚王释出的善意。”
“但你太自以为是。”楚如修冷冷道:“要孤王出宫来见你,好大的胆子!”
一掌拍在桌子上,茶水尽撒,他没有接话,楚如修继续道:“你要孤王前来,无非是怕我在宫里杀你,毫无脱逃之机,呵,犯上作乱之辈,孤对你,只有天涯缉凶四字!”
柳轻竹一字不落的听着,微微笑了一下,道:“楚王,我们现在可以进宫一谈了。”
“什么?”楚如修不懂他什么意思,本以为他是戏耍与他,正要发怒,却听柳轻竹解释道:“我向楚王释出的善意是解药,相对的,楚王若要合作,当然也要让轻竹看到诚意,这一趟车马劳顿,没别的意思,只是给双方创造一个平等相谈的机会而已。”
楚如修道:“孤王何时要与犯上作乱,曾企图谋杀本王之辈合作,简直荒唐!”
“背后有一智囊运筹,他做下的判断是正确的。”青衣先生甩袖回身,眉目如画,却也锋利尽显,反问道:“梅欺雪说世上无永远的敌人,梅欺雪说天下尚有隐患未解,楚王听了,来了,没过河拆桥,难道不是么?”
至此,方显露人心可怕。每一步都有用意,每一个举动都是对人心揣测的精准,楚如修淡淡的看着他,忽然道:“与虎谋皮,就算平等,也不是真正的平等,这一点先生心里又清楚么?”
微微叹出一口气,那人一字一句,如刀如剑,“轻竹一生算计,每一次,都是将自己的性命也搁在利益的天平上衡量,这一次,已有以死相殉的觉悟。”
“好胆魄。”楚如修鹰眸微张,挥袖唤来亲卫,淡淡道:“护送孤王与听竹先生回宫一谈。”
再次来到楚王宫的柳轻竹,就像做了一场春秋大梦,兜兜转转,不得自由。金黄碧瓦,国运胤天,处处透着雄伟浑象,他凝目看着那深重的九重宫阙,慢慢叹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的想,也许过了很多年,楚王已是天下霸主,世人知道有一名骁勇善战的大将军,世人知道有那雄辩岐黄之才的无双侯,世人提起王上都一脸敬畏,却不再有人记得乱世里的四先生之首,但是,到了想抛弃那半生功名煊赫的时候,却只有轻松,而无不舍。
人世纵横,搏得天高的基业,何如惟愿护心中一人周全。他阖着眼目低低笑了两声,挥袖而入。
巍峨大殿上,楚如修已经换回了王袍,看着殿下那身板单薄的人,道:“先生的蛊毒实在厉害,每逢月出之时,孤王便浑身疼痛难忍,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可怕,难道当初封都来使时,先生就已经预见今日之局?”
其实他的语气还是开玩笑成分居多,柳轻竹却很认真的道:“是也不是。当初我的确预见到我会再来封都,会与王上一见,但却是为取尔性命,非是合作。局势演变至今,轻竹无法真正做到无情,愧对智者之名。”
“喔?”他略有了些兴致,音调也平稳下来,缓缓道:“的确。智者有情,局必有绽,欺雪也说过这话。”
“那梅先生也定然告诉过楚王。”柳轻竹顿了一下,沉声道:“周国遗部不除,难以统一天下,四海靖平。”
楚如修道:“周国遗部狡兔三窟,孤王近年数次派人围剿 ,均扫兴而归。”
“我有一法,可让王上一竟全功。”
楚如修并没问他有什么办法,沉默半晌,皱着眉道:“为何?你心中无一丝愧疚么,不可能。你心中无一丝风光霁月的理想么,也不可能,那你为何要那么做。”
闻言,他想了半天,慢慢道:“要匡周灭楚,为自己安一个开国元勋的名头,即使是现在,听竹先生也做得到。但,我不想让他恨我。”
“措儿?”
“承平一生,谁也不愿负,若是王要他死,他二话不说。我既不想让他恨我,也不想让他死,所以,脑中纵有三策,也只得采用这下下策,前来与楚王相商。”
孤高一生,此刻头颅低垂,单膝而屈,‘哐当’一声,亲手把自己推落尘埃。
大殿静肃,帷幕翻飞,高坐上头那人沉默许久,忽然薄唇慢慢勾起,喟叹道:“先生啊先生,孤王相信,你有能为匡周灭楚,然后和承平亲王双宿双栖,但那样,他会恨你。事到如今,我也不遮掩了,一旦战胜,承平亲王不能活,你柳轻竹同样不能活,功高盖主和犯上作乱,两项罪名一个条件,你只能换一个。”
柳轻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仍是浅浅淡淡,看不出他心中算计,开口道:“我帮你扫平周王室,你放过承平。犯上作乱罪名,我一肩担起,绝无二话。但——”
他缓缓抬起眼,凤目如剑,凛然不可犯,却又似洞察了一切,带着些微嘲弄,缓缓道:“楚王,你可要记清楚。不守诺言的代价,即便柳轻竹身在九泉地狱,同样有办法让你后悔一生,不信,大可以试试。”
楚如修很多年后都记得,那一瞬间的心悸,但他却没有信。
他曾经以为,痴情的人果然是太傻了,连脑袋都不清楚了,君王说话,能信么?可是,他确实后悔了一辈子,还没有人逃出了柳轻竹的算计,楚如修也不例外。
在那个大殿上,楚如修答应的很好。他抬腿起身,袖中拿出一封信,随手掷在桌上,旋即拂袖而去,眉目微阖,嘴唇紧抿,一步一步,稳如磐石。
“计划都写在信里,你按照内中所说动作即可。我的命暂且记下,事成以后,楚王赐吾一杯毒酒便可安心坐拥大好河山。柳轻竹提前预祝王上,永世皇权不灭,永世孤独无依,永世不可超脱,死后亦深埋这黄金笼中,永垂不朽!”
王座上的男人,黑衣曳地,华贵非常。他额头上流下了冷汗,手掌紧握,看着那道背影慢慢消失在视线里,低声道:“即便永世孤独,本王也不容许有人威胁吾之皇权。”
十天以后,西南大将军赵措的雄兵已经来到了靡都城脚下。烟雨飘摇,寒水柳楼,一片风光无限好,宁人不知悲秋在,官员抱着包袱哆哆嗦嗦的往城外跑;王孙贵族的礼物珍珠像不要钱一样通过各种途径流到了兵营;路边的学堂中还摇头晃脑的念叨着,‘春光镇在人空老,新愁往恨何穷’;妓娘男倌还斜靠在绣楼上甩手绢,早就听说严辜生性风流奢靡,赵措看到这情景,也不禁眉头一皱,一个早就从内核开始腐烂的国家,谁能救得回来呢?
一个这样的国家,渐渐消磨掉了一个曾经怀抱理想,眼神坚定澄明的青衣少年,把他变成了那个厌世,极端,圆滑,虚伪的样子。
没来由的,他有点恨严辜。
这一天,他下令全军休整,本来预测会收到严辜的降书,但降书没等到,却接到了楚王的圣谕。
柳轻竹回来了,带着一封楚王密信,把他一个人赶进房间里,微微笑着说,“西南大将军接令,咳咳,本使特赦,不用跪了……唔……”
人影重叠,吻的水声啧啧,好容易放过彼此,柳轻竹靠在他肩膀上喘粗气,恨恨道:“你箍的我腰疼,胳膊松点!”
赵措眼神定定的看着他,沉声道:“你因何替王叔给我传令,找他谈判了?”
“那怎么办。”他耸了一下肩膀,歪着头道:“周痕要我自囚在他身边,为他开疆辟土,但我又讨厌他,索性做个顺水人情给楚王,灭了周痕,他也不用天天通缉我,两全其美。”
“说实话。”赵措固然不傻,鹰眸一眯,淡淡道:“王叔性情乖觉,难以测度。你当真以周痕遗部换取自身生机?”
“是。”柳轻竹点点头,很老实很真诚的模样。
“那就好……”他放下了一颗心,把人搂紧怀里,轻轻抚摸他的头发,道:“你先休息片刻,我需看王上密令,着手进攻宁王宫。”
“承平。”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的道:“回到封都,你可愿……娶我?”
闻言,赵措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皱起眉,怀里那人长得那么好看,侧脸微红,胜却了无数风景。
手掌握起,再缓缓松开,他缓缓道:“好。”
“宫破之日,我欲再见严辜一面……”
“可以。”他微微沉吟,淡道:“严辜不肯上降书,当日情景必不得安,你不用跟从,我设法让你再见一面即可。”
“终于要结束了。”凤目微阖,似乎也从胸口里舒出了一口气来。
门外站着一人,他们没有注意到,一身金灿华衣,手里难得没有拿扇子,却拿着一封信,仰头看着同样金灿灿的太阳,忧伤的叹道:“太阳真圆像个大饼,先生真狠满肚子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