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黄四七

9、梅寒衣 不过等到寒

　　与景老夫人之间已无话可说，君子叶告辞也不见得景老夫人有什么反应便转身离去。明明萧碎羽绞尽心思盘算也未将两家决裂，仔细想来不过是长辈与后辈之间的谈话竟闹得这般田地……
　　这便是那个苗族少年喊君子叶来唐门的意思？想来君子叶觉得自己太过意气用事了，景老夫人会想撮合他和唐歌其实很正常，而他只不过还是……放不下一些东西。
　　而现在也不是回去再找景老夫人的时候，想来景老夫人也被他的一番顶撞弄得正在气头上呢，而且他也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
　　……既然苗族少年死了，他要再追寻什么线索也只有去苗岭了。
　　不过独身一人去那么偏僻的地方总是不太好。尘封的旧事既然已经再度被提起，君子叶便也乐得先去一会旧友了。

　　寒梅山庄位处桂州山水秀丽之处，恰好占了一处遍布梅树的宝地，庄主梅氏一族又使得一手花间翩游走落叶亦不染的梅花剑法，便有了寒梅山庄此名。
　　与以经商起家再插足于江湖的君家不一样，寒梅山庄人虽不算多却算是江湖中美名满载的名门正派。
　　不过既然是存于江湖之中的门派，自然就会卷入江湖里的纷争纠葛。
　　现任的庄主是梅傲骨，三年前寒梅山庄突发大火让老庄主梅松庭与独女梅寒衣葬身于火海，这个被藏起来的私生子不知从何出现更是理直气壮接管了寒梅山庄……
　　不过君家与寒梅山庄的结缘是更久以前的事情了，在君子叶继承家业之前两家只是有些交情，君子叶的父亲——上代君家当家去世的时候，君子叶从唐门归来为父亲主持丧事继承家业，而寒梅山庄的梅松庭带着及笄的女儿梅寒衣前来参加丧事。
　　那实在是个聪慧可人的姑娘，一身白衣娇俏可爱，因为武功造诣颇深看人还带着些骄傲的小眼色，却并不会有大户人家小姐的脾气和架子，对于君府的下人都以礼相待——这样的姑娘于当时的君子叶而言，实在是太过绮丽的存在。
　　继承家业的君子叶在父亲的丧事结束后，才把君家内外事务逐一理好就悄然潜去了寒梅山庄所在的桂州，当时也还没有私生子这一出，苦于无男丁继承家业的梅家便为自己女儿开了一个适龄者即可参加的比武招亲擂台——由十五岁的梅寒衣亲自主持。
　　看起来娇俏柔弱的白衣姑娘在擂台上，凡是来比武的对自己身手有些自信的人都多多少少没那么认真——然后他们便尝到了梅寒衣的鞋印，一个二个都被踹下了擂台。
　　白衣翩翩红梅别在发间的小姑娘，就那么在擂台上一人连胜了好多天。
　　君子叶一直在台下看着，这小小一个比武招亲的擂台办了半月有余也未有人胜出，在看见台上的梅寒衣跟坐在擂台后面脸色并不好的梅松庭嚷嚷着“差不多了吧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时，君子叶跳上了擂台。
　　他那时也是一身白衣，梅寒衣看见又有人来了不高兴地跟梅松庭老庄主说“这个完了就没下个了哦”时，君子叶拱手行礼做出有请的姿势。
　　梅寒衣极不耐烦地哼出了声就拔剑砍来，君子叶后退避让着笑眯眯地看着攻势凶猛的梅寒衣，移着脚步换着位，直至两人都绕场两圈了也没被梅寒衣的剑法碰触到半分。
　　二十九招，连一招都未曾触及君子叶的衣角。
　　梅寒衣收敛了蔑视的神色，却为时已晚。
　　这半个月来，梅寒衣的一招一式君子叶可是都烙在眼里的——见招式得越多，便越容易拆招。君子叶其实在近战武功造诣上并不如梅寒衣，不过他可是唐门的景老夫人一手带出来的，使毒不过在举手抬足之间便可轻易做到……梅寒衣并未发觉在君子叶在后退避让之间，自己的动作已经比原来慢了三分之一。
　　不过是药粉藏在袖子里，随着动作弥漫在两人之间让急于进攻的梅寒衣随着呼吸放缓了动作罢了。
　　当然这种档次的东西对君子叶可不管用。
　　当梅寒衣好不容易急了却已不再是君子叶的对手，君子叶笑眯眯地从腰间取出折扇。
　　梅寒衣的行动已经不如一开始敏捷，她再一剑刺来，君子叶看清剑势走向并没有再后退躲避而是侧身闪过，以他就在街口买的竹扇轻点梅寒衣的肩头。
　　胜负已然分出，若不是君子叶文绉绉的拿个扇子当武器，梅寒衣哪还能收了剑势再次过来。
　　君子叶再次避让开梅寒衣的剑招，看着已经是气得脸色赛过发间红梅的梅寒衣往后退了好几步，笑着说：“哎呀不愧是梅大小姐，剑势凌冽有劲，是在下输了。”
　　梅寒衣这下倒有些觉得不可思议了，她收剑站着不动就那么地看着君子叶。
　　台下也有人嚷嚷着这哪里输了，君子叶笑眯眯的环视下面一圈，挑了处人少的地方说着“哎呀不好脚扭了”，就跳下了擂台扬长而去。
　　再之后就是英雄美人之间的佳话了。君子叶与梅寒衣理所当然地定下婚期，不过君子叶不是入赘自然是不会再继承寒梅山庄的，梅松庭老庄主只盼着两人早些完婚生个大胖小子来给他教导好继承他的家业。
　　不过等到寒梅落尽，两人也是始终只是定下了婚期。

　　上次来不过是春分时节，再次见面却已经到了深秋，快入冬的雨冷得尖钻几乎要渗进骨头缝里。之前收到了君子叶的来信说这些时日会上门叨扰，梅傲骨就开始算着日子，人应该快要到了便撑着伞到了寒梅庄门口迎接旧友。
　　白缎束发，白衣上勾着梅花纹样淡雅而肃穆，梅傲骨撑着伞站在雨中几如画中之人。他看见从雨中慢慢显现的杏黄身影直至逐渐清晰再与来人对上视线，目光交错，却无言。
　　迎雨而来浑身几乎湿透却也不见君子叶叫冷，梅傲骨撑着伞过去给他挡着雨，微微颔首。
　　“走吧。”
　　君子叶这才是笑了出来，跨着大步着同他走进寒梅山庄。
　　进了寒梅山庄梅傲骨便安排了侍女带君子叶去客房沐浴更衣。一路淋着雨来的君子叶浑身湿透，泡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可他第一件事却不是寻梅傲骨谈正事。
　　他来到了寒梅庄的墓园，鞋子在雨中行走很快便被踩湿，走到一处周围种着各种花草的墓碑前点了香屈身插在墓前，君子叶便静静地撑伞给香遮雨，看着一丝丝烟气从明灭着的顶端升起。雨中燃起的烟雾迷迷蒙蒙毫不真切，最终化在雨声里只留一堆香灰和一缕像寒梅一般清冽的味道。
　　墓主人是梅寒衣，梅傲骨的姐姐，君子叶曾经的未婚妻。

　　等香被微火逐渐吞吃殆尽，君子叶嘴角不知何时出现的苦笑也已经被他自己抹平。
　　回头便看见梅傲骨悄无声息地站立在他身后，君子叶略惊却很快恢复了常态，搭着梅傲骨的肩膀说：“走走走，我们好好叙叙旧。”
　　梅傲骨虽是寒梅山庄发生大火后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梅家私生子，却意外地与君子叶交好，甚至君子叶都将暗卫之一的巳蛇安插在他身边方便两人联络。在寒梅山庄经历了那场大火后老庄主与独女丧生，突然出现继承家业的私生子本应是最受外界——尤其是曾与寒梅山庄有交情的正派人士排斥甚至要找各种理由拉他下来的，却在君子叶对梅傲骨的扶持之下使得他们都不得不都接受了这个来路不明的青年的存在。
　　本就日渐衰败还失去庄主的寒梅山庄还好说，君家当家君子叶以及背后的唐门的确是没什么人惹得起的。
　　梅傲骨被君子叶搭着肩膀也不说话，领着君子叶进了书房吩咐婢女去温壶酒来。
　　君子叶有一搭没一搭问着梅傲骨寒梅山庄的近况，梅傲骨应着声说：“还是以前的样子，那些对着这片宝地虎视眈眈的人也不敢正面起冲突，就在背地里捣鼓些什么。”
　　君子叶哦了声，冷得搓着手，好不容易把酒等来了就自个儿捧着酒杯尝了口，似乎温润的酒液进了食道才唤醒了他因为湿冷而变得迟缓的身子，这个同样被困扰着的当家就着温酒的暖意把近日发生的事跟梅傲骨说了个遍。
　　梅傲骨听了半晌，听到君子叶说他就那么从唐门回来了时终于搭腔了：“你是不是傻。”
　　君子叶不说话了，他的确也觉得自己傻，于是一口气饮尽杯中酒液又给自己倒了杯。
　　梅傲骨又问：“那你是打算去苗岭看见一个苗人就严刑逼供一个？问不过三个你就可以死在苗岭不用回来了。”
　　君子叶还是不说话，只是把酒杯握紧。
　　梅傲骨揉揉太阳穴，只觉得君子叶有些不大对劲。按理说这么意气用事实在不应该是他的作风，君子叶也该知道的唐门好歹是与苗岭那些苗人有过交情的，若是君子叶同景老夫人说了君家的事，景老夫人也定会协力调查。
　　再者便是那个找上君子叶的苗人，他与之前在君家散步谣言的苗人又真的是一个人吗？他在茶馆倒下君子叶也没管他的尸体……说起之前血凤凰一例，他又真的死了吗？
　　只是想想便觉头大，又想到近日江湖中夜莺名声又起怕也是君子叶想网罗一些情报，苗岭人本便诡谲难懂更不会大摇大摆地步入江湖，哪有这么容易得到情报的。
　　想到便提了两句，可梅傲骨还没说完，君子叶的脸色就不对劲了。
　　“你说……夜莺之名再起于江湖？”
　　“莫不是你君子叶的夜莺，还是哪来的小鸟儿滴滴叫……”
　　梅傲骨见君子反倒白了脸，耸了耸肩让巳蛇来把之前江湖上的风声都一一讲于君子叶听。君子叶越听脸色越发不对，“夜莺”出现的时间，恰好是他赶来寒梅山庄的这一月前。
　　当时他哪里会有这等花花肠子带着“夜莺”出来放风。
　　梅傲骨见君子叶脸色不对也有些自觉有些挂不住脸，这江湖中大大小小多多少少什么兵器什么绝活都会有人冒充，不过夜莺可不同。
　　夜莺会出现本不是君子叶的意愿，而是他配出的那奇毒九莺所赐，九莺的辨识度极高，更是由君子叶独门所制无人能出其左右的药性……无色无味，融入空气。
　　而融入空气的九莺，并不会毒入五脏肺腑，不过周身运转九天之后会咯血将毒尽数排除……而这九天中，中其毒者会慢慢经历一个轮回一般，九莺会让他们的身体行动变得迟缓，可脑中所想所行还是清晰无比，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缓慢迟钝仿若迟暮。九天后药效散尽中毒者方才慢慢恢复。
　　所以夜莺一旦出现，断不是一般人所能冒充的。
　　可夜莺这毒乃君子叶独创，更是无人知其制法、解法，所制出的九莺也尽被君子叶封存完好随身携带，哪有人盗得走冒得充？
　　君子叶与梅傲骨面面相觑。巳蛇也在一边为难地站着，等两人大眼瞪小眼瞪得天都黑了才去掌灯。君子叶一阵咳嗽说今天就到这吧。
　　然后各回各屋各睡各铺。
　　血凤凰，萧碎羽，唐歌，景老夫人，苗人，夜莺，苗岭……
　　破碎的信息在君子叶脑中盘旋徘徊几乎如振翅飞过的雄鹰拍落的片片断羽，在他心里挠着挖着，不把他折腾个疯魔就不给他喘一口气。
　　蛊虫，玄铁盒子，蝴蝶，剑，九莺，苗人……
　　一时大脑都有些钝痛起来，君子叶捂着脑袋只觉得疼厉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才反应过来是着了道。整个人赶紧坐起掀开床被，只听着虫类爬行的声音便知道自己是被奇虫咬了。明明是安睡的地方连进了虫类也不知，枉自己向来自觉施毒精湛竟还斗不过一个小小爬虫。正要掌灯便见得黑影自屋外晃动，他忍着痛撑起身子去蛰伏在门口，等着黑影破门便擒龙攻上——却因头疼使不上力直接趴在梅傲骨怀里。
　　梅傲骨怪异地看着君子叶好一会，说：“你吃我豆腐。”
　　说罢才把人扶妥了，说要连夜赶路，也不管别的，把君子叶东西一拎就让他挂自己身上，上了马车连夜出了寒梅山庄。
　　君子叶被扔上马车没多久车轮滚动整个人就被颠起来，没颠多久别说头痛人都要颠吐了梅傲骨才发觉他不对劲。拽着人摇了摇，被脸色惨白的君子叶狠狠抓着手臂说了句“这几天靠你了”之后，就看见君子叶从亵衣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张嘴咽了下去。
　　那便是九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