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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梅傲骨 君子叶闻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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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那些让人肠穿肚烂的毒药,其实九莺严格来说并不算得上是毒。在药效期间,它会护住中毒者心脉,调理真气游走,慢慢地一点一点延缓服药者的生息。当然这就会让中毒者的身体行动变得迟缓,而习武之人哪怕是修为再高深者一旦身体迟缓起来便会让周身破绽尽现,不要说是武功造诣算不上的高深的什么打手刺客,恐怕连十几岁的少年人都可轻易将其击倒。
所以九莺在江湖上的确算是至毒。
梅傲骨这下看着君子叶直接昏睡过去傻眼了,关键是他还穿着亵衣亵裤,头一歪就直接睡死在马车里了……他突然有点后悔把巳蛇留在寒梅山庄待机,毕竟暗卫好歹还可以伺候君子叶的起居,现在看来做这些事的只有自己了。
在梅傲骨带着君子叶跋山涉水从桂州好不容易踏进苗岭,君子叶的药效退了摇摇晃晃地被马车又颠醒了,撑着坐起身来就见得车帘外连绵不断的苗岭群峰。
君子叶只觉得头重得很,开口声音也都有些沙哑,看着山岚群峰连绵不绝地在视线里延伸,马车还绕着山走着山路就问梅傲骨:“我们到苗岭了?”
视线一转过去就看见梅傲骨捂着嘴一脸憋笑的样子。
……什么?
君子叶其实并没有完全昏睡过去,断断续续醒了也是看见梅傲骨照顾着自己,身体行动迟缓的感觉并不是他喜欢的,他倒也乐得睡过去养精蓄锐。不过以梅傲骨的脑子不难推敲出自己是用了九莺,也不难理解来龙去脉,那他为什么……君子叶思考的时候不经意抬起手撑着下巴,花花绿绿的长袖映入眼帘让他一下怔住。
视线再往下移,水袖襦裙,长发挽簪……难怪头这么重,摸上去还插着金簪银钗……君子叶只觉得自己要不能呼吸了,梅傲骨见他发现了整个人捂着肚子窝在软椅上笑成一团。
“你……”
君子叶抽搐着脸都几乎皱成一团,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正怒火中烧着呢,突然被笑完的梅傲骨伸手堵住了嘴。梅傲骨食指按在嘴唇上做着噤声的手势,君子叶一肚子火只能生生压下去。
没一会听外面有人用不标准的官腔问怎么了,才听得梅傲骨说:“没事,娘子醒了。不过疯疯癫癫的,让她再闹腾会就好。”
这又是发生了什么……
梅傲骨便憋着笑用唇语跟君子叶说,他到苗岭之前甩开了一直纠缠着他们的人,给君子叶换了衣服,假装是小两口子,娘子得了怪病听了奇怪的传说才来苗岭求医的。
断然那些人再怎么眼尖,也猜不到堂堂君家当家变成了娇弱的病娘子窝在别人怀里跑到苗岭“求医”——
君子叶脸色铁青地揪着梅傲骨衣服,压低了声音说:“要扮你就不能扮演成姐妹吗?差别待遇太严重了啊——”
梅傲骨拍拍君子叶的手让他放开,说:“两个平胸太惹眼了,你不是喜欢前凸后翘的吗?”
君子叶只好又不说话了。
苗岭可没有官道的路宽敞平坦,马车行在山间的泥泞小道上颠得那叫一个排山倒海。君子叶原本药效没完全过去,被梅傲骨给的惊喜和一路颠簸才弄得彻底清醒,九莺的药效褪了咯出鲜血他也擦去不让人看见。
连绵不断的群峰间山岚仿若盘绕的巨蟒,吐着鲜红的蛇信,看着步入苗岭的他们。
方才听赶车的官腔都说不好,想想也应当是本地人。等君子叶刨尽脑汁想弄出个所以然出来的时候,马车猛地一颠停了下来。还不及君子叶反应呢梅傲骨一掀车帘腔调就提上来了,问这当车夫的怎么赶车的呢——
结果掀开帘子便看见车夫是下了马跪在地上的。车夫见梅傲骨一脸怒容点头哈腰地说对不住,又说前面是族长娶亲的队伍得避让。梅傲骨皱眉看向远处大红大紫的迎亲队伍,也只得回车内坐着。
锣鼓声噪耳得很,慢慢接近到与马车擦肩而过的时候梅傲骨都被吵得堵住了耳朵。好不容易等娶亲的队伍过去了,车夫爬上来驾马,马车才又在泥泞的小路上颠了起来。
梅傲骨看那队伍怎么看怎么跟汉人娶亲没什么差别,就问车夫苗人娶亲是否也是这般隆重,就听车夫苦笑着答道:“族长娶的是个汉人姑娘,喜欢得紧了可舍不得委屈人家,就学着汉人的架势去把人家接回来了。”
梅傲骨点点头应了声觉得这苗岭深处住的也不过平常人家的样子,哪来那么多江湖里奇怪的流言蜚语,拉下车帘让车夫快些赶路就见君子叶捂着他的手。
梅傲骨眯眼看着君子叶,见他嘴唇张张合合,分明是“苗汉不通婚”几个字。
苗岭的苗人,并非成都城中那些衣食生活几乎已与汉人同化的苗人。他们居住在连绵不绝的深山之中,有自己族群并且会选出他们的族长,族长是他们的统领,就像深山中的皇帝老儿般供着,不过他们的族长并非世袭。
他们炼制出的那些神秘莫测的蛊虫,是由数十种毒虫关在一起,互相厮杀吞食,最后活下的那个……而他们甄选出族长的方式,也是如此。
蛊虫也是毒,却又与毒这个概念不同。
毒是死的,扼杀各种生物,萃取出他们那些对人有害的地方,调和,一层一层,一种一种。正因为是死物,才能混迹入世甚至让别人到最后一刻之前毫无觉察。
但是蛊虫不同,它们从最开始,就是活的。有的甚至会飞行发光,每一个,不论是样式还是效果,都比人的双手调和出的死物都来得轰轰烈烈得多。
世人畏惧那些苗岭中驭蛊赶尸的苗人,便诋毁他们是毒人,恐惧越多,谣言也越夸大。其实,甚至“百里之外取人性命”这等说辞也出来了,不知有多少人听信了去。
不过谣言只是道听途说,苗岭中的苗人都世代深居他们的领地鲜少入世,与外界的交流也仅仅是些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功夫。
所以对汉人来说,他们基本只活在茶余饭后的怪谈中。
车夫赶到苗岭已是日暮。
梅傲骨一下车,君子叶就大摇大摆地想跟下去,却被“夫君”使了脸色。就算他青筋都起来了,也只好搭着梅傲骨伸出的手慢悠悠地下车,还得时不时咳上两声。
车夫把马车安置好就带着两人去了村落尽头偏僻的小屋。等梅傲骨和君子叶看见以杉木所制,粗木、石砖支撑起凌空的半边,另外半壁嵌入掏空的山里,半身凌于空中的房屋,知道这是苗岭人久居深山为防野兽和蛇虫鼠蚁而建出的住宅,却还忍不住觉得新奇。被车夫带着爬上去让他们好好休息,说今天不早了寻药师也是明天的事。
梅傲骨闻言往车夫手里又塞了银子,车夫便眉开眼笑地说了句“不打扰两位休息”就走了。
等着车夫走了一阵君子叶彻底是受不了了,几乎是用撕的就把身上的长裙给脱下扔在一边。梅傲骨看了眼只穿着亵裤的君子叶也没说什么,后者被看的倒是尴尬起来,僵持了一会没见罪魁祸首拿衣服来,自己去拽了被单裹上。
屋里空荡荡的也就两张床,君子叶占了一张裹着被单睡了,梅傲骨合着衣服坐在另一张床边看着虫鸣不止的山林闭眼睡去。
当然不可能安睡。
天刚亮梅傲骨便醒了,舒展了一下身子便起身出门练剑。朝露挂枝,剑影飞舞,寒梅剑法本便轻盈如落雪,干净利落一剑一剑直攻要害。梅傲骨这些日子积攒了不少压力也未曾练剑,这一下全数发泄了出来。
剑气四下震开震落周围枝叶上的朝露,梅傲骨折腰闪身向后跃开一丈还是被朝露打湿肩头,想着不过几日未习剑身手竟然迟钝了好些,又忆起些往事忍不住叹气攀着木梯回到了屋子里。
一推开门就听得器皿落地的清脆声响,心中一紧以为发生了什么赶紧喊了君子叶的名字,结果脚刚踏进去就看见君子叶坐在案前手举在空中,衣服早就是穿的整整齐齐的脚边是碎了一地的铜镜,似乎在对镜理……云鬓……
梅傲骨往后退了两步,默默合上了门。
等着车夫来找他们已经是晌午了,还带了些吃食予他们。见两人只是埋头吃东西,样子不自然得很便问怎么了。
梅傲骨停下筷说:“没事没事。娘子这会清醒了,但是脑子还是不好使呢。”
君子叶刚准备还嘴道“你脑子才不好使呢”,就被梅傲骨踩了一脚,话一下都被憋了进去埋头刨饭刨得更狠了。
休息过了,饭吃过了,该干正事了。
车夫一边等他们吃饭就一边跟他们说,等一会带他们去见村子里包治百病的神婆,让两人注意着不要乱说话不要东看西看的等等各种注意事项。
梅傲骨应着是是是,又问神婆有几分把握治好娘子的癫痫怪病呢?刚说出口底下被君子叶踩了一脚又不客气地踩了回去。
车夫听梅傲骨一说倒是变了脸了,一拍胸说:“我们神婆是什么人啊?有治不好的病吗?怎么能跟你们那些汉人庸医相提并论呢?”左扯右扯了一大堆夸得神乎其神的,听得梅傲骨直应着是是是,心里却恨不得给他巴掌让他马上闭嘴。
等吃完了,车夫收拾了碗筷便让他们跟着走,带他们去找神婆。梅傲骨以怕受寒为由又给君子叶裹着了个头纱。两人跟着车夫一路穿梭在苗岭古道上,视线所见皆是交错的碧木,路上也长着各些不知名的颜色妖艳的花枝,还有的树根太大直接横在路间只能跨过去。
等渐渐走到他们下马车的地方了,再往深处走才是这些苗人们的住处。苗人们住的屋房与他们住的那个并没什么差别,大多是以杉木建成,底下由木柱支撑靠木梯攀爬而上。
看着苗人们来来往往的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看,君子叶自负还是懂些苗语的,可这会却听傻了完全没听懂几句。梅傲骨怕他看得太露骨了引他人怀疑直扯着他走,走了也有一个多时辰了总算是停在了一根参天巨木面前。这里与其他的屋房不同,其他的屋房是绕着周围碧木而建,房屋一半嵌入山体。但这座树屋居然是直接将巨木中间镂空出一个房间的大小,而树还活得好好的。
君子叶与梅傲骨面面相觑,听着车夫招呼才跟着一起进了木中屋。
木中屋的正中间,坐着一个没有眼睛的老妪。
车夫让梅傲骨领着君子叶过去,让君子叶把手伸过去给老妪看。君子叶被老妪枯木一样的手摸得浑身寒毛都起来了,没摸多久又被老妪吐了两口唾沫在脸上,那枯手还扯下他的头纱把唾沫在脸上涂抹均匀——素来喜洁净的君子叶几乎要把梅傲骨瞪穿了,却见梅傲骨移开视线。这君家当家一下子恼火起来,干脆就借着癫痫尖叫起来把老妪吓得收回手,就扑到梅傲骨身上抓挠起来。
梅傲骨抓着君子叶皱着眉向车夫求助,心底还是哀嚎想着君子叶刚才那一折腾也是要爆发了,一边搂着君子叶耳语说闹一会就好。刚说完就看着老妪拿着木杖就在后面对着君子叶敲打起来,一边敲打一边还说着古怪的语言。
车夫说神婆显灵了,说是邪神附身在你娘子身上了!梅傲骨心底已然明白这是顺势拿他们当猪宰呢,看君子叶被打也挺过意不去的,就把整个人护在自己怀里避开神婆的木杖求助地问车夫这要怎么办。
车夫又用苗语跟神婆说起话来,两人用鸟叫一样的声音嘀咕了半天车夫才告诉梅傲骨说:“回去用药酒给你家娘子泡足足三天三夜才能抑制邪神,三日后神婆开天眼给你家娘子赶走邪祟。”
君子叶闻言作势倒在梅傲骨怀里,嘴唇张合声音小得只有他们能听到。
“就这三天内把那苗人拎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