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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苗人 不过是一如 ...

  •   不过是一如既往的午后。
      君子叶托着腮翻着账本仔细对着君家经营的“君风堂”的账,君子离在庭院教君子湘作画,书房离庭院不算太远,听着弟弟和妹妹细声碎语就算是翻着枯燥的账本,君子叶也忍不住嘴边带笑。
      自唐门回来已经有三月余,萧碎羽、兰泽连同那个戏班彻底销声匿迹在茫茫人海之中。小妹已经平安归来,唐门、唐歌、六扇门,无论哪边也都安逸得连声响都没。
      虽然这么说并不太好,不过实在是太过安逸了。君子叶对完账本拍拍手让暗卫把账本拿去还给君风堂的伙计,自己起身整理了下衣服出门走向了后院。
      最近的生意并没有以前那么好了,不过恰巧是秋老虎正旺的时候,也不是新茶上市的季节,再过些时日说不定就好些了……
      君子叶此时并未多想,顺着音色去庭院寻找君子离和君子湘。
      小妹刚刚回来不久自然乐意多花些时间来陪,这个当家并没有太多的心放在君家生意上,再加上君风堂的领事伙计怕责罚有心隐瞒,等他发现的时候君家的茶叶生意几乎可以用惨淡来形容了。
      熟客不再光顾,伙计有的都已经跑了,君子叶脸色铁青地站在君风堂内扫视脸色同样不太好的伙计,一时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把每一味茶都逐一沏泡,味道与以前并没什么不同,问题不应该出在茶叶上。他黑着脸环视了一圈君风堂,视线停留在梁柱上。
      君风堂已经存在了几十年,整间店铺打扫得很干净,但是已经显露出岁月的痕迹,当然这都不是让君子叶在意的地方。
      君子叶的视线里,支持房梁的梁柱高处溅射着未洗刷干净、疑似血迹的淡绯色痕迹。
      君子叶当即揪住了管事的伙计质问着这是什么,伙计说话都结巴了顺着君子叶手指看过去脸都白了。君子叶看着伙计的反应脸色更是阴沉,虽然他近日是多在家中陪着小妹,生意也只是看看账本,却未曾想到出了这种事店里的伙计居然还敢瞒着他……看人不说话,他直接把人甩地上,拍手说谁把这事说出来当即提升到管事伙计后,便有人争先恐后的开口坦白。
      那个血迹是在君子叶从唐门回到君府一个月后,一天早上伙计们在君风堂开门时发现的,像是有人在店里杀人分尸了一样到处都是血迹。但存在的只有血迹并无尸肉,伙计们也是迅速拉上大门打扫好了,只是——之后不知不觉就出现了奇怪的传言。
      “君家不祥”之类的。
      接着便是来买茶的熟客家里也出现了类似情况之类的谣言,越传越凶,仿佛是从山顶扔下的雪球,带着名为怪谈的积雪越滚越大——
      渐渐地不要说是老主顾,连客人都几乎没有了。
      君子叶青着脸听伙计说完,紧握着折扇几乎要把扇骨捏碎。他下令君风堂暂时关门,给伙计们分发了工钱让各自回家休息一段时间。
      这当然不可能是单纯生意上出现的谣言。
      对面针对的明显是整个君家——
      生意暂时是做不成了,君子叶看着打听回来的卯兔一摊折扇,忽而微笑了起来。
      既然有人敢找君家的麻烦,为什么不陪他玩玩。

      卯兔说消息最开始传开是在城里来了个苗人之后。
      这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是每当打探关于君家的事情便会有那个苗人在场,而且根据伙计们回忆,关于君家不详以及每当发生什么,只要对目击者提到苗人——总会有人有印象。
      苗人在成都其实并不少见,不过基本都打扮的跟汉人差不多,穿着苗族服饰的苗人一旦出现虽不会遭到白眼但已经足够惹人注意了。
      君子叶放下了茶杯让卯兔退下。君风堂的生意已然停止,那苗人自然而然的就会找上君府——君子离少沾染江湖尘埃,君子湘尚年少又才回到君家,那人总不会是来找他们的。
      那么君子叶在君府反而会可能会危及他们,虽然他有十二暗卫,不过实际在身边有些战力的也就子鼠、寅虎、卯兔、未羊、亥猪几人而已。卯兔上次被唐歌直接扒光了绑起来扔在后院一宿得了伤寒,休息了挺长时间也没好彻底,顶多做些打探消息的活儿。
      原本便是从父辈继承的暗卫,午马和申猴敌不过岁月已追随亡父而去,丑牛、酉鸡、戌狗、巳蛇、辰龙又被安插在别的地方,况且若是苗岭来的苗人还会那些无法解释的施蛊之术……
      君家仅有长男习武,君子离虽然满肚子机灵但不过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君子湘就更不用说了……他实在不觉得在那个诡秘的蛊术面前自己能保护好弟弟妹妹。
      所以君子叶把暗卫都留在了君府以保护弟弟妹妹,一人只身离开了巴蜀。

      在君子叶离开了成都城后没多久,便也收到了卯兔的飞鸽传书——那个苗人果然也离开了,并且有人看见他去的方向正是君子叶离开的东城门。
      那么,有谁还会相信这是巧合呢。
      君子叶坐在了官道一旁供他人休息吃茶的小茶馆,托老板娘上了壶铁观音,便悠闲地摊开扇子扇起了风。
      一身银饰、穿着苗人服装的一个人走在路上实在是惹眼得厉害,君子叶不过喝了两盏茶便看见那人也进了茶馆,同样点了一壶铁观音。
      看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口音听上去并不是巴蜀这边的苗人,就算是说官话也带着浓郁的口音,尾音略高,看来是苗岭那边土生土长的了。
      君子叶假意喝茶,视线在苗族少年身上不住打量,等到那人也看向他时便朝那人微笑起来——
      两人之间隔了几张桌子,却并没远到看不清对方表情的地步。苗族少年看见君子叶对自己微笑一下子僵住了,绷着脸连茶铺的老板娘上茶也不管了一下子站起身朝君子叶走了过去。
      两人的气氛太过不自然让周围歇脚的茶客纷纷避让,苗族少年走到君子叶面前张嘴动了几下却完全没有声音。
      君子叶看着苗族少年嘴唇张张合合直至完全闭上,笑容亦消失。
      铁骨金扇被抽出笔直地抽向他的肩膀,不过刚刚触及,却像打进海绵一般——
      苗族少年跪在了君子叶面前,然后笔直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茶馆内一时间鸦雀无声,似乎是不敢相信一个人好端端地就这么突然死了。片刻后,随着不知是谁的一声尖叫,茶客们才如梦初醒般四散纷飞,老板娘嘶声喊着杀人了,可这些声音君子叶通通都听不见。
      他张开唇,模仿着方才苗族少年张合嘴唇的口型。
      去·唐·门。

      若是说萧碎羽一事中,君子叶对景老夫人和唐歌这演的一出戏完全没有半点不满甚至乐于配合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对姨母虽然是敬重的,却还是无法忍受被如此欺骗。
      只是诚如唐歌所言,君家与唐门是在相互扶持,少了对方两边都不好过……他是君家当家,无论如何都不能意气用事。
      所以他与唐歌联手与唐家堡做戏引出了萧碎羽,但与景老夫人的戏言有几分真假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君子叶八岁被送去唐门是因为君家并不想在江湖沉浮中纠缠,君子离的才学在年少就得到了展现,所以君家老爷想送次子走上仕途之路,而君子叶又被景老夫人看好,做父亲的便也乐得不多授予他剑法送他去唐门学着辨毒识药——君子叶与君子离虽同胞兄弟,但君子叶年幼贪玩爱闯祸指不定哪天就把书房给烧了,他于君老爷看来只会妨碍君子离的学习。
      但是君老爷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君子离的才学的确出众,但是君家代代经商,还只是江湖人士,无论在朝政还是在兵吏都无任何人脉——君子离连会试都没能去。
      君老爷在焦虑中染上了顽疾并愈发严重直至去世,君子离只是次子而且半点武功都不曾习得又不会经商之道——景老夫人这才肯让已被雕琢成美玉的君子叶回来继承君家。
      但由于君老爷一心求仕途,原本在江湖中还有几分名气的君家已经日渐衰败。
      景老夫人对君子叶的调教很是苛刻,除了试毒尝毒甚至还教授他自己是如何管理唐家堡的,因此君子叶在继承君家之后才能稳步改善君家的结构、生意,让君家之名再度绽放出光芒。
      君子叶心底对景老夫人还是敬重的,姨母对他的确很苛刻,但是教授的东西也的确让他足够以少年之躯撑起君家。
      姨母会喂他毒药的同时给他讲解一种种药材,会让他在唐门时期仍勤修外家功夫,闲暇时间会带他到成都玩耍吃些糖油果子和凉糕,会……让他以为他杀了唐歌怀着愧意即使继承君家依旧为唐门卖命……
      君子叶喉头有些发酸,他还记得他去唐门的时候姨母带他进入唐家堡内家弟子修炼的地方,让他吃下微量的毒药而他哭着不肯时,景老夫人一字一顿的跟他说:
      “子叶是君家的长男,若是被那么一点点毒药就给毒倒,又要怎么保护你的弟弟妹妹呢。”
      ……
      年少的记忆汹涌地弥漫在睡梦之中,等到了唐家堡的时候,君子叶已经几日未曾睡上好觉。
      远远的便付钱让车夫走了,君子叶步入竹林阵海找到了方向便阔步走去。腐叶与泥土的气味交融,偶尔还见得到有些竹木上陈旧的打斗痕迹,思绪又要命的开始飘远让君子叶不禁皱眉以镇定心神。走了大概也有两个时辰,总算是来到了唐家堡的大门。
      今日的守卫他是认识的,兴许是萧碎羽的事情后唐家堡的防备又重新调换了。没有新入门的低阶子弟看门,现在的守卫都是认识他的人,简单说了两句便让君子叶进去了。
      放君子叶进门也自然会有人去通报,君子叶还没走两步上次服侍在景老夫人身边的白衣童子已经赶了过来对君子叶颔首行礼。君子叶也知道是景老夫人派来带路的,便跟着他前往大堂。
      一路上还陆续见着唐门的几位长老脸色阴沉地走出,君子叶推算着怕是景老夫人为唐门的后继而发愁——独女唐歌现在是“叛徒”,且即便传授独门秘法也应当是传给她的夫婿,而外系过继来的养子唐觉远赴蓬莱至今未有半点音讯,外系又打着各自的算盘还都没有什么才能出众的子辈……景老夫人如今在唐门虽有着威望但也已六十好几,不知道还能作为唐门的脊梁支撑多久……
      随着白衣童子一路走进大堂,除了正门外大堂四周窗户皆为密封,桌台与座椅间点了烛灯,景老夫人坐在主座上拄着拐杖,斑驳岁月在脸上划下的皱纹被烛火照得有几分可怖。
      “姨母。”
      白衣童子带君子叶进门后便消失不见,君子叶见着景老夫人拱手行礼,景老夫人看着他叹了口气招手让他过去。
      君子叶过去后景老夫人将自己主座的位子腾了一半让君子叶坐在她身边,仿若年幼时一样,只是长者的两鬓已斑白。
      “唐锦、唐冥和唐砂想让外系的那个唐苏作为门主候补送入本家,你觉得他的资质如何?”
      “……性子太燥,做事并不精细,在对毒的见解同运用上尚不如门中一些高阶弟子。”
      看来景老夫人果真烦闷的是门主的后继,君子叶倒也如实答了他对唐苏的看法。那个外系弟子他有见到过,做事很是干脆决断却算不上精细,不过在门中声望却被三位长老推得颇高。
      景老夫人听君子叶所言长叹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一些。她驻着拐杖站起来走了出去,君子叶便起身跟在了她的身后。
      年幼时宽阔的背影早已日渐缩小,景老夫人带着君子叶走在庭院里给君子叶说着外系如今都想跻身进入内族,而唐觉已经渺无音讯四年之久,唐门内鬼又尚未完全肃清,也不是让唐歌回来的时候。几位长老还一直以景老夫人年事已高为由,想让跟自己有利益纠葛的外族弟子进来……说到后面又是一阵叹息,停下了脚步看着碧绿的竹林。老者的手掌来回在拐杖上摩擦,君子叶知道重头戏要来了便立于景老夫人身边安分聆听。
      “子叶,你入赘唐门与唐歌成亲吧。”
      “……”
      君子叶也料到是景老夫人要提唐歌的亲事,或者会寻些唐家外系或其他门派有为的青年来入赘唐门也好早些稳固下任门主的地位,可在脑中推断出的名单中从未有自己。
      他毕竟还是君家的当家,虽不说要复兴君家把君家弄得多光辉闪烁多风生水起,但怎么也不可能入赘唐门与唐歌共同继承唐家堡。
      “我也思考过接受外系或者其他人,不过我就那么一个女儿,她的性子也全然不输于年轻的我,是瞧不上那些小崽子的……而子叶,你不同。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唐歌虽然并不太能接受你,但是你的才能与武学造诣她都无法否认……若是把唐门交给你,我也能放心。”
      “所以姨母是让我放弃君家?让子离继承君家或是直接舍弃君家——来唐门娶一个我半年前还一直以为被自己误杀的表姐?”
      君子叶的声音尖锐得让景老夫人有些诧异,她想过君子叶不会那么简单接受,但是并未想过君子叶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景老夫人当年是想着用唐歌之死来牵制君子叶,因为君子叶即便年少,但用毒制毒这方面的才能实在是太过夺目,以至于她根本不想放他回君家——甚至无数次想过君子叶若是她的孩子该有多好,所以才在看见君子叶以及那个私生女的尸首时忍不住暗念滋生……
      她还是太忽视君子叶的感受了。在看着君家渴求仕途时明知可能性太微弱,她也没有帮妹妹去劝君老爷,只是因为一旦君家踏入仕途与江湖再无瓜葛,君子叶便可名正言顺地过继到她名下留在唐门。
      但始终还是不行的,若是君家求仕途未果君家的次子君子离又半点不会武功迟早还是要君子叶回去继承家业——那不如便在幼小的少年心中打下一个结,让他记住他是愧对唐门的。
      “姨母。”
      见景老夫人沉着脸许久未言语,君子叶忍不住再度开口。
      对君子叶而言,让他无法接受入赘唐门除了景老夫人的欺骗、君家的存亡外,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子叶的妻子已经过世了。”
      即便再如何游戏人生,再如何美酒美人常伴于身,再如何游走花间……君子叶也始终带着那种片叶不沾,置身事外的笑容。
      他曾经有一位未过门的妻子,算得上门当户对兴趣相投,可身为江湖中人在,被无数人推动操作的巨大的棋盘中沉浮,谁都没有那么好过……不知是何处引起的纷争,未过门的妻子家中突起大火将她秀美的脸庞和年轻的生命吞噬殆尽。
      明明再过不久便是他们的婚期,他却无法再伸手触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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