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黄四七

7、君子湘 两边皆无动

　　“大胆后辈！竟然如此放肆！！”在景老夫人嘶叫出声的瞬间，脸色惨白的蓝衣童子和白衣童子便已经拔出利针，黑血瞬间将景老夫人的衣服浸湿。白衣童子扶着景老夫人坐下，撕开伤口处的衣服逼出毒血，蓝衣童子运气冲出去对着君子叶一掌劈下。
　　君子叶勉强闪过，毒却已经扩散开来。蓝衣童子见君子叶避开，身形一转又是一掌袭来，君子叶压下喉间翻涌欲出的鲜血向后跃开以避，可在落地时还是忍不住咳出一大滩腥甜的黑血。
　　思维已经跟不上了，他慌乱地封住几大穴位以避免毒气诱发真气错乱，防止毒还未发作便走火入魔，同时以指试鼻息、尝乌血辨别身中何毒，再翻出药丸吞咽下去遏制毒的发作。
　　蓝衣童子两次袭击不成，退回了景老夫人身边警惕地看着君子叶。景老夫人并不言语，由于白衣童子的运功疗伤，她的伤势已经稳定，而相较之下君子叶这边的情况似乎更加严峻。
　　静。
　　两边皆无动作，可空气却又紧绷着，仿佛随时都会有一边出手，不拼个你死我活不罢休——

　　远远的马蹄踏步声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再来便是烈马仰天长啸，一柄利剑从天而降直直地插在君子叶与景老夫人之间，没入石地中后竟是剑气大作震得两人措手不及只得出掌以御。
　　一柄出鞘之剑激荡出的内力竟能使君子叶和景老夫人出手以御，而来者又是何人？
　　马啸渐停，一辆马车停在了唐家堡门前，兰泽笑眯眯地跃下马座，仿若这僵持的空气与他没有半分关系。他从马车上搬下了一张椅子，红木制成的厚重座椅他居然单手便能举起还悠闲自得地走了过来，把椅子放在了按兵不动的君子叶与景老夫人之间。
　　再来便是一阵轰响，马车被震得四分五裂，从中飞出一抹人影稳稳落下坐在了座椅上。
　　出鞘之剑的主人是萧碎羽。
　　“当真斗得两败俱伤……正合我意。”
　　萧碎羽环视一圈，看了捂着胸口唇角滴着黑血的君子叶，又看向打坐疗伤的景老夫人，竟是露出了得逞一般的笑容。
　　兰泽笑眯眯地站立于萧碎羽身后，视线瞟过唐歌竟是不足为惧的样子。
　　“竟是你的计……”景老夫人低声怒斥，蓝白俩童子闻声同时飞身抬掌击去，可萧碎羽只是把剑拔出轻轻一挡，便见得俩童子被剑气震飞倒地。
　　君子叶的脸色更是发青，萧碎羽的目标明显是唐门，而仅凭他与兰泽要过唐门这重重机关见到景老夫人谈何容易——于是，他才被找上了门。
　　“你的目的？”
　　可君子叶却猜不透这其中缘由。痴情剑客萧碎羽与唐门并无关联，一个是江湖上的蜀中名门，一个是浪迹天涯的剑客，就算因为唐歌让他失去了双腿但这毕竟跟唐门跟景老夫人无关。在外界谁都知道唐歌是穷凶恶极的唐门叛徒——犯不着利用自己来重伤景老夫人吧？
　　萧碎羽听闻君子叶的发问，视线落在君子叶身上，接着嘴角及其扭曲地抽动起来，一点一点不受控制地发狂一样大笑起来。
　　“君子叶啊君子叶——你可知道，若不是因为这恶妇，你的父亲说不定是我。”
　　狂笑中的萧碎羽剑锋一指，直直地横向了景老夫人，整张脸也变得犹如恶鬼。
　　“二十五年前……我与你母亲本是一对神仙眷侣，而景家，却将她许给了君家。我欲带着你母亲私奔，可正是因为这恶妇！竟对我施毒以换来你母亲的妥协……若不是她，这世上又何来的痴情剑客！”
　　话末萧碎羽面带痛苦之色，仰天一声啸，剑飞天而震四方，剑影四散开来又皆袭向景老夫人。
　　蓝白俩童子强撑着爬起来便立即奔至景老夫人身前挡下剑气，一口口鲜血涌出，景老夫人以掌抵在两人背后为其传输内力方使两人勉强挡下剑影。
　　“唐门今日便要覆灭于此——！”
　　见招式被接下，萧碎羽不由一声怒喝，运气接剑挥出剑影尽数攻向景老夫人。景老夫人微微皱眉，继而给俩童子运气调理伤势。剑影越来越近，却在差了分毫便夺去景老夫人性命时竟被一闪而过的金光尽数挡下，一柄金扇横在老者身前硬生生接住并击碎了剑气。君子叶收扇抬手抹去唇角的乌血，还舔了舔沾染着血迹的指尖。
　　他已然恢复了往日那般轻浮的笑，摇着扇，方才被毒折磨的样子早已踪影全无。
　　“臭小子，挺然运功是不想活了吗！”
　　萧碎羽怒斥出声却是关心着君子叶的安危，君子叶身中剧毒再运气发功必然会加重毒气的扩散拉近死期，他并不希望君子叶——他深爱着的人的儿子死去。
　　只是现在的君子叶哪还有半分中毒的神色？兰泽变了脸色拦在了萧碎羽身前，环顾着开始为以掌渡气于侍童的景老夫人和双掌渡气予君子叶的两童子，再到摇着扇子挡下剑气的君子叶，低声开口。
　　“师父……中计的，怕是我们。”
　　方才两人之间的搏斗虽然真切，但是倘若景老夫人对君子叶真起杀心，那么最开始就不可能因为养育之情而手下留情；而君子叶倘若真动怒了，又何必再费口舌与景老夫人攀谈。
　　一直处在战事外的唐歌这也起身了，扶着腰扭着身段走上前来眯着眼竟是轻蔑得很：“萧老头儿，你不会真的以为小表弟他仅仅因为知道个这点破事就会跟唐门反目成仇吧？”见萧碎羽脸色变了，唐歌又是好笑又是嘲讽地开口，“以利为本是我母亲的教导，现在的君家和唐门相互扶持，若缺了对方两边接下来的日子都不好过。小表弟他看上去就像是那么个意气用事的愣头青，是不是呀？”
　　“针里没有毒，而你的剑气也没有看上去伤我们的那么深。”君子叶微笑着以扇掩面，“虽然前辈之前的事由晚辈发言不太好，不过家母与家父的确是情投意合的。”
　　景老夫人并不做声，只是附和一般地点了点头。兰泽见状不妙两手一搭座椅想带着萧碎羽离开，可却被他一掌拍开。
　　萧碎羽笑了出来，只是越笑越凄凉，不久后竟变成了野兽一般的悲鸣。那声音实在过于凄惨，连君子叶与唐歌都忍不住动容。
　　“唉，走罢，你走罢……”
　　待萧碎羽的声音渐弱，景老夫人长叹一口气背过身，负手于背。
　　哪知萧碎羽却双掌转动自封奇穴，内力逆行而上竟欲寻死。兰泽方被拍开已经不及阻拦，君子叶飞身而上运气于金扇点开几处穴道，提气运功击于萧碎羽胸前为他传来内力。
　　“萧老前辈，您这是何苦……”
　　“二十年——我花了整整二十多年的实践，练成这残剑，看着唐门一点一点衰弱下来——竟被这两个毛头小鬼给算计，老命一条有何可眷恋！”
　　“师父！”
　　向来笑若狡狐的兰泽却是有些哽咽，他上前运气提掌与君子叶一同将内力传送给萧碎羽护住萧碎羽的心脉，心底却忍不住为自己在师父眼中比起复仇居然无半点地位而暗自唏嘘。
　　君子叶无言只是默默运气传功，待萧碎羽逆行的内力护住后输了口气收掌默然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
　　堡外再度传来了一阵马蹄疾驰之声，有人驾着马车不管不顾地直直冲进了唐家堡闯进众人视线。
　　君子离从马背上跃下，掀开车帘搀扶着一个粉衣姑娘从马车上下来。细看这姑娘不过碧玉年华，杏目柳眉，一身粉裳轻盈如荷瓣。待站稳了看见这唐门中的乱象她明显十分惊诧。
　　“大哥……？还有木头伯伯和兰泽哥哥？”
　　君子离带来的小姑娘正是之前被萧碎羽带走，被兰泽用来威胁君子叶的君家幺女君子湘。
　　君子离朝君子叶点头，君子叶也同他微笑颔首。兰泽未料到藏得好好的君子湘会在现在被带过来，忍不住看向萧碎羽——
　　听见了君子湘的清亮的音色，萧碎羽條然睁眼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颤抖着喊出了声：“湘儿……”
　　君子湘闻萧碎羽唤自己，脸上担忧的神色才减淡了几分。她忍不住走到了萧碎羽跟前，君子离本想阻拦却被君子叶以眼神制止。
　　“木头伯伯你和兰泽哥哥怎么了？湘儿一个人被扔下了吗……”君子湘不似君子叶与君子离见多世间人情，她在母亲的爱护下长大，即便当初被萧碎羽以谎言拐走却也是待她极好，连兰泽也疼爱她得紧，而她担忧的神色无疑是对萧碎羽来说最温暖的治愈。
　　兰泽看着萧碎羽和君子湘有些不忍，却又不懂为何君子叶会让君子离带她来，把她也牵扯进来。
　　君子叶见着小妹也安下心来，他是有把握能找到小妹的，虽然那把握并不太高……不过也总算是亏得君子离去，才能平安地将人带来。
　　他凝视着一脸痛苦的萧碎羽，开口道:“如此这般，萧老前辈仍一心求死吗？”
　　萧碎羽闻言竟是颤抖了起来，他看着君子湘，而君子湘也正担忧地看着他。许久无言，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君子叶松了口气，毕竟若是萧碎羽真的在小妹面前自尽，该苦恼的还是他——他也不想让涉世未深的小妹见着这对峙的场面，但是于情于理，他还是不想让萧碎羽死。
　　那毕竟是母亲曾经的友人。
　　君子叶刚放松下来，却突然连着兰泽一同被震开，君子离上前一把捂住小妹的双眼。君子叶看着萧碎羽突然大放内力再度逆行经脉，不久后竟是一口血喷出溅在他的袖角上。而等萧碎羽垂下了头，他的动作也如同枯竭的内力一般停了下来。
　　君子湘被突然捂着眼睛吓得呆了好一会，又随即颤声问君子离发生了什么。君子叶对君子离使了个眼色，君子离便一边护着小妹往后退了些一边说没事的。
　　而君子叶则上前去试探萧碎羽的气息——还活着。
　　“是自废武功了吧。”景老夫人看了好半天突然开口，走上前一探萧碎羽的脉搏再负手回过身去，声音稳如苍木。
　　“武功虽废，却还活的好好的，再好好活个几十年也不是难事。”
　　“谢景老夫人！”
　　兰泽却朝景老夫人跪了下来。
　　景老夫人不再说话迈着步子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往堡内走去，蓝白两童子静如人偶一般不声不响地跟在她身后，拉长的身影渐渐融入这机关城墙铸成的秘堡。
　　唐歌却是没动，只是眯眼看着兰泽起身将萧碎羽从椅子上背起同众人告别，见外人都走了扭着蛮腰上去搭着君子叶的肩笑若春花。
　　“你猜他之后要干什么？小表弟。”
　　“退隐。”君子叶简要回答。想起兰泽的唱腔，他心底忍不住嘀咕着指不定这师徒若真退出这江湖，倒是能开着他们的程家班子大江南北唱戏去了。
　　看着唐歌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君子叶用金扇轻轻一敲，戏谑地笑了起来:“不过倒是表姐你，这么在唐门待下去好么，毕竟是‘叛徒’啊。”
　　唐歌自然不会是真正的叛徒，她只是受令离开唐家堡，而好借以唐歌这个名义清除内鬼而已。
　　被君子叶调笑的唐歌也是笑得更灿烂了，手指一拢自己的头发，飞身而起脚尖轻点君子叶肩头，借力跃开几丈远，隐入竹林消失不见。
　　“走吧。”等唐歌的身影消失了，君子叶收扇别在腰间伸手摸了摸君子湘的头。不过一年未见，小妹已出落得越发美丽。他压下了鼻尖心酸的感觉，扶着君子湘的手托她上马车，“我们……回家吧。”

　　待到三人回到君府已经是半月后了。车行得缓慢，加上一路游山阅水玩得甚欢，不知不觉就把行程一拖再拖。
　　到君府时正是日暮，君玄自他们出行就接到了消息，这会老早就在门前恭迎三位主人回家。等君子叶下了马附耳与人告诉君子叶，风以寒已经压着血凤凰回六扇门交差了，暗卫等之前的事情办妥，除了子鼠一路跟随以外也都回到了君府让他们休息放松去了。
　　君子湘离家许久，一下马车见着熟悉的宅邸异常欢喜。君子离嘱咐下人打点着给小妹办个洗尘宴，君子叶有些倦想着先回屋休息一会，便见着那血玉压在书案前纸张上当镇纸一般摆得端正。
　　他忍不住走过去拿着血玉在手上把玩，血玉在余夕下透出的颜色赤红得同鲜血一般，君子叶看了一会突然想起之前因萧碎羽拿小妹要挟而被遗忘的玄铁匣子，从书柜上拿了出来极其小心地打开。
　　没有蛊虫。
　　一只红蝴蝶从匣子里飞出，从敞开的窗口扑出去，融入余夕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