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风以寒 十年前 ...
-
十年前的君子叶还在唐家堡,被景老夫人带回唐门不久的他几乎每天都在试毒中度过……习惯毒药,融入毒药,这就是唐门,以毒与暗器闻名武林的蜀中世家。
以身试毒并不是什么好事,虽然会让试毒者适应各种毒素,但用量稍过便会有性命之危,而发疯昏迷更是常事。
因为是常事,所以从发疯到清醒的君子叶对于自己不在为内门弟子训练而设的唐门密室,而是在唐家堡任何一个角落已经渐渐习惯了。
但这不代表他醒来时会习惯看到一具尸体,而且还是一具长相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少女尸体。
那具尸体就是唐歌,景老夫人的长女唐歌。
君子叶在发疯时杀了唐歌。
他胃里一阵翻涌。尸体他见的不少,甚至还曾在景老夫人的命令下亲自验尸,但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想吐。
他连滚带爬跑到了一边不停地呕吐,等吐到已经吐不出来,他擦了擦嘴角的胆汁和眼睛里被挤出的泪,抬头就看见了景老夫人。
景老夫人在用一种奇特而微妙的眼神看着他。
她的随身丫鬟已经处理掉了那具尸体,极秘密地处理掉了。
没有人知道唐歌已经死了。
但是事情不可能就这么完了,景老夫人的长女不可能就这么无故失踪。
于是,景老夫人说话了。
“子叶,以后在唐门,你就是唐歌。”
君子叶以前就知道,他与他的表姐生得极为相似,却未料到景老夫人要他代替唐歌!
但景老夫人说的话,君子叶不敢不听。
他杀了景老夫人的女儿,所以用此生来还债都不为过。
在那之后,唐门便没了君子叶,只有唐歌。
直至君子叶十八岁那年,君家当家去世,而君子叶是君家长子,景老夫人只得提前给君子叶行了冠礼,让他回君家继承家业。
未过几时,便传出“唐歌”从唐门里盗出《毒典》,下落不明的消息……
“……子湘呢。”君子叶认定了萧碎羽的话中有误,可他不能说,更不能表现出一丝唐歌这个人根本不存在的情绪——他的小妹还在这人手上,在确保小妹安全前他绝不能轻举妄动。
“你可以放心,湘儿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没有人能伤害到她。”
萧碎羽的声音不大,却带了几分温和的颜色,就像为人父母者提起自己的宝贝女儿一般——萧碎羽竟真将君子湘当自己的女儿抚养了?不然这个连切去自己腿都可以说得这么平淡的天下第一剑客,怎么会在提到一个小姑娘的时候露出如此温和的神情?
“恕晚辈愚昧,不知萧老前辈一年前为何突然带走舍妹……”
君子叶说得恭敬,眼底却暗了不少。
无论是什么理由,他怎么能容忍一个对母亲余情未了的男人就这么带走了自己的妹妹!
“你无须知道。你,只要知道你提着唐歌的首级回来见我时,就可以见到你妹妹。”
君子叶的脸色微变,萧碎羽却仍不紧不慢地言语着。
“唐歌是唐门的叛徒,她从唐门里盗走了《毒典》,学会了其中几乎所有的唐门秘法,下手阴狠毒辣。而我已经老了,对你们这些下作的手段也一窍不通,敌不过她。”萧碎羽顿了顿,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青年,“而你不同,君子叶,你自幼被景老夫人接到唐门抚养,对毒的操控极有天赋,深得景老夫人喜爱,恐怕《毒典》也早被景老夫人秘密授予你。你自创的独门秘毒‘九莺’更是无人能与之匹敌,使夜莺之名闻名江湖……你不可能胜不过唐歌。”
君子叶攒紧拳头,皱起眉,却没有出声。
——要怎么取下一个不存在的人的首级?放出唐歌盗出《毒典》背叛唐门的消息后,那些被杀的人是唐门秘使按景老夫人的指示杀死的唐门内鬼。唐门秘使不少,不可能一一查找出萧碎羽要杀的是谁。
再说,景老夫人也不会让他杀唐门的秘使。
但是……他已经一年未曾见过子湘,只要想起那惹人怜爱的妹妹就这么被一个对自己而言全然陌生的人带走,心口就忍不住发寒。
“看来你并不想要回你的妹妹。”
萧碎羽等得有些不耐烦,他不觉得君子叶有什么其他的选择。他的时间有些紧,容不得这小子有任何犹豫,因为唐歌并不会善罢甘休。
“子叶别无选择,不是么。”
君子叶苦笑,朝萧碎羽拱手。
“那麻烦萧老前辈先照顾好舍妹,子叶定将唐歌首级奉上。”
夜凉如水。
君子叶站在瑟瑟秋风中,他穿得不多,因为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萧瑟的秋风中一待就是几个时辰。
萧碎羽所在的民宅还是没有反应,屋内有光,之前兰泽带了食盒进去,现在萧碎羽应该在吃饭。
君子叶有点饿了。今晚的菜应该是八珍玲珑包和蜀味红鱼,再加上农家自酿的杨梅酒,这些都是他喜欢的。
但他不能回君府,他要守着这民宅,他不信萧碎羽就这么一直待在这。若他真关心子湘,定会去看看她的!
他在等那个时机。
他只有等那个时机。
他已经一年没有见过他的小妹,君子湘是那么惹人怜爱的一个女孩子,他怎么能不担心?
所以他只能守在民宅外监视着萧碎羽的举动。虽然又冷又饿,但君子叶岂是这么轻易就动摇的人。
但有人忍不下去。
夜色中有一抹人影落在民宅顶上,刹那兵刃剑气冲天,只听砖瓦裂碎之声以及风声剑鸣,显然那人已惊动萧碎羽——两人开始交手!
“哎呀!我当她是要等夜深才出手,哪知道她怎么这么耐不住性子呀!”
君子叶还没来得及动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颇为无奈还带着几分耳熟的声音。剑影一闪有人从阴影处蹿出欲加入战局,却被君子叶一把拉住。
“风以寒?!”
“……叶子?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怎么在这里。”
看清来者是熟人,君子叶的表情不由舒缓了些。
风以寒是前些年他在游江南时结识的六扇门第一名捕水常清的手下,在当年也算轰动一时的清水龙王案里表现出色。当然君子叶会结识她绝不是因为她的能力优劣……
“别管这么多了快进去帮忙!”
“嗯,不过你以后最好记得一件事。”
“什么?”
“以后穿夜行衣时,胸最好束平一点。”
“……你去死!!!”
而是因为,她很有趣。
看着倒地的血凤凰,君子叶的脸有些控制不住地扭曲。
萧碎羽冷冷地看着赶来的君子叶和风以寒,却什么也没有说。
兰泽笑眯眯地给萧碎羽捶着背,他好像对什么事都不会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只是现在他的视线落在风以寒的身上,而风以寒还在全然无自觉地拿出绳子给血凤凰上绑。
“慢着。”君子叶的脸依然控制不住地扭曲着,他蹲下身抽出了匕首,在血凤凰腰侧割下了一小块布料。
那是他挖出血玉地地方……
凝脂一般的肌肤上,果然有个掌心大的血痂,而血痂上,还涂了唐门独有的治疗秘药!
君子叶不由吸了口气,脸色已然有些发白。
血凤凰不仅没死,还是被唐门之人所救!
救她的会是谁?
风以寒把血凤凰绑了个严实,却看见君子叶在割血凤凰衣服,雪白的皮肤露出了大片,不由扯了他一把把他拖远。
开什么玩笑?!血凤凰可是她指明认定要带回去的要犯,捉回去受赏说不定就可以升职跟水常清大人平起平坐了,怎么可以在这里被几个男人这样亵玩!
“你在干什么啊叶子!你都饥渴到这个地步了?”
“不。”君子叶尽力收敛表情,让自己至少看起来很冷静。他看着血凤凰,而血凤凰只是咬着唇不说话。
“今早,她在君府死过一次。”
风以寒的表情变得有些奇特,她看看血凤凰,再看看君子叶,似乎有些无法接受君子叶的话,但又不相信君子叶会说谎。
君子叶不说话,只是掏出血玉放在血痂上,伤口受刺激的痛楚让血凤凰疼得快掉泪,向来怜香惜玉的君子叶却无动于衷。
“这块血玉,我今早亲手在她身上挖下来的。你可以比比看伤口大小和出血情况,很明显这是新伤……之后我还让人把她埋了。”
风以寒将信将疑地拿着血玉对比着伤口,不出片刻脸色果然大变。
“也就是说现在的这个血凤凰……是诈尸?”
兰泽带着笑语开口,看着血凤凰的眼神里却带了杀意。
人死怎能复生?
这时萧碎羽却突然笑了,笑得极森冷,如阴风般,令人不寒而栗。
“不是诈尸,是一开始就没死吧。”
萧碎羽说得很慢,他对兰泽扬了扬下巴,兰泽便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开了血凤凰胸前的衣服,露出雪白的胸膛。
众人的视线自然都集中在她胸前,血凤凰咬着唇别过头,几乎要哭了。
“你、你干什么啊!!”
风以寒一愣,对着这些老流氓脸都快绿了,给血凤凰理好衣服,狠狠剜了兰泽一眼,而兰泽却笑得人畜无害。
“她的胸口还留着黑血结痂的伤口……恐怕是用了什么手段诈死吧?”
“……难道是蛊虫?”君子叶不由皱眉,那通体黑亮却身带剧毒的虫子,莫非是苗人所使的蛊虫?
“没有听说最近江湖上有苗人走动……按苗岭人的作风,不可能有人行走于江湖而毫无声息。”
兰泽笑得眯起了眼,似乎已知晓一切。
“但是……唐歌似乎与苗岭人有着什么牵连啊。”
剑光一闪,萧碎羽将剑扔在了血凤凰面前,一字一句,说得简单。
“选择再死一次,还是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萧碎羽从来不开玩笑,血凤凰曾经是他的手下,自然知道。
血凤凰咬着唇,一缕血丝从她嘴角溢出,滴到地上。
“在去君府之前,我自觉敌不过夜莺便求唐歌救我一命,于是她给我下了吞命蛊假死……”
“但是她要你来杀我,而且你答应了。”
萧碎羽说得平淡且肯定,他动了动手指,兰泽便将剑拾起,恭敬地双手奉上。
“你错不该背叛我。”
剑气一震,萧碎羽未动,血凤凰却已倒下,肩上有道极深的剑痕。
风以寒愣了愣,一句“我操”还没骂出口便被君子叶捂住了嘴。君子叶面上笑着,心底却一片混乱。
“前辈也教训了,现在六扇门的人也在,就给晚辈一分薄面,留血凤凰一口气让晚辈的朋友也好复命。”
边说边留意着萧碎羽的脸色,见他没说什么而兰泽对他笑着点头,便赶紧一手拉着风以寒一手扛起血凤凰道了句“晚辈告辞”便飞速离开。
之后君子叶先随便找了家医馆给血凤凰止了血包扎了伤口,和风以寒商量着先到君府歇息,待血凤凰伤好些再押她回六扇门复命。
待到君府时天已微亮,君子叶要管家君玄给风以寒和血凤凰安排了住所,再要几名自己的暗卫严加看守犯人,她一醒立刻告诉自己。
他还有事要问她,关于唐歌的事。
唐歌,那个长自己三岁的表姐……这么多年了,为什么她还能这么真实地存在着?
明明早已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