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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萧碎羽 唐歌并不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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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戏子唱的忘情。
君府不小,祖辈喜欢听戏,所以修了戏园子。
程家班也是个小有名气的戏班子,所以也多少有点讲究——只是这个讲究很特别。
除了请他们来唱戏的人,都不得见他们戏。
君子叶坐在藤椅上,整个人都显得懒洋洋的,他剥着花生看着戏,午后的阳光洒的他一身都是琥珀色的光,温暖舒适。
谁都看的出来,他心情不错。
君子离的心情却不太好。
上午才看见了有人就这么死在自己眼前,一般人的心情都不会太好——关键还是,戏台子上的都是男人,没有我见犹怜的小姑娘。
撇过头再看见君子叶心情还不错,这让君子离心情更为阴沉。
台上莺莺燕燕了一场牡丹亭,君子叶抚掌,眯起眼叫好,君子离却毫无所动为。
戏台子上其他人都收拾了东西回后台,未换妆的杜丽娘却独自下台来,对君子叶福了个万福,声音清亮,是发育中的少年音色。
“君大公子可否让程安敬酒一杯?”
这少年当家红角,原来叫程安。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觉得之前用过一次的招,第二次还是不要用比较好。”
君子叶捉住了程安斜酒的手腕,抽出了滴毒入酒杯内的细管,笑的极似阳光。
君子离随即起身,本来勉强扬起嘴角的脸已经彻底垮了下去,他看着君子叶,脸色复杂。
上一次还是意外的话,这一次就是摆明了预料到了……但是,他的胞兄什么也没有告诉自己,连最基本的暗示都没有。
“程安也不喜欢这种很容易就被识穿的手法……可是下毒是主人的吩咐,身为下属实在是只能谨遵其命。”
程安抽回手微微别过头苦恼地笑着,带上妆,就如西施颦眉一般。
不愧是红角,这一颦一笑,都跟从戏里走出来的一般。
“那么,现在可以带我去你主人所在的地方了?”
君子叶仍是懒洋洋地倚在藤椅上以一种甚至带了几分妖孽的语调开口,仿佛没有注意到君子离的怒容,又仿佛故意在挑战他的底线。
“……”君子离张了张唇,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移开了视线。
程安只是笑,他不至于看不懂两人间微妙的气氛,正逮到气氛缓解的时候,他便赶紧开口。
“是的,想必主人也久等了,那就请君大公子随我来吧。”
君子叶这才从藤椅上起身,可他并没有跟着程安走,他只是微笑着戴上了麂皮手套。
君子叶并不是随时都戴那手套,不过他戴着手套的时候一定会做一件事。
接触毒物!
君子离刚觉不对却已经晚了,君子叶抓出了一把毒铁砂就朝程安散过去,程安顾不上收袖箭极快地闪开,发出的袖箭射到了不远处的红木桌上,打翻了茶水。
程安退至了一边,眼里却是毒蛇般的阴狠。
君子叶却笑得依旧自如,甚至,还带了那么丝不屑。
“夜莺果然厉害,这点都瞒不过。”
程安知道自己已然失败了,说罢收去了阴狠神色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翘起兰花指扶着额角。
“方才那么明显地在酒杯里下毒只是为了让我以为刺杀只有一次,失败了你就会带我去见那个主人,然后在我放松警惕跟着你走的时候出其不意杀了我……不是吗?”
君子叶拿出了血玉把玩着,他爱极这块玉,爱极这血的颜色。至于点破程安?那只是拆穿一个无聊的小把戏。
“君大公子不愧是景老夫人一手带大的,实在佩服。既然已经识破,程安也没有办法了,不知您还愿不愿意同程安去见主人?”
程安依旧翘着他的兰花指,一副佳人受惊了的模样,语气却说的极为诚恳。
君子叶却连看也懒得看他了,血玉把玩在手中仿佛握着一手鲜血的滋味实在是美妙,这血凤凰一时之间竟令他爱不释手。
但君子叶终究还是开口了。
“你,想死吗?”
“……不想。”
“也是啊,不过你也都说了我是景老夫人一手带大的,那你以为……我会看不出来要你死了你家主人才会自己来见我?”
程安的脸色骤然就变了。
水袖中甩出了软剑,剑身蓝紫,显然是淬过毒的。对自己越是没有把握杀死的人,人就越会动各种脑筋。
可程安还只是抽出了软剑,他就倒了下去,带着妆的面容不停抽搐,血在喉咙里翻涌着,争先恐后地溢出。
君子叶看着挣扎着五官都彻底扭曲了的程安,冷哼一声。
“既然你知道我是景老夫人带出来的,难道就想不到毒在捉着你手腕时就已经下在你身上了?”
程安全身抽搐了一下,几乎连眼珠都瞪出来了。
“真当夜莺的名声是娇滴滴的,不戴个手套便连下毒也不敢了?”
可他没机会再瞪了,他已经没了气息。
“愚蠢。”
君子叶蹲下身来伸手去探程安的鼻息,确定没气了,他才起身击掌让站立于身后许久的管家君玄站出来把程安拖去埋了。
程安的尸体很快被君玄抬走了,君子叶摘下了手套又悠闲地玩起了血玉,君子离却径直走到他面前狠狠揍了他一拳。
这一拳揍得极用力,竟然揍君子叶唇角带血。
君玄看见主人被揍正准备过来,君子叶却抬手让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嘴角的血被君子叶用手背抹去,他看着君子离,还是扯出了一抹笑。
“你答应过我不轻易杀人的,你忘了?!”
君子离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愤怒,平日里惯是嘻嘻笑笑的看来什么都不在意,可现在越是看着君子叶那满不在乎的笑他就越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君子叶仍在笑,却带了几分无奈的滋味。
他从未想过洗脱在胞弟眼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动物形象,不过现在看来,就算他想,也洗不脱了……
“子离,你看清楚是他要杀我们,并非我一意孤行非杀他不可。”
“你的九莺呢?你那么好的身手呢?解决的方法多如牛毛,未必一定要杀他才能解决事情啊!”
“……你说的对。”
君子叶垂眼,他的胞弟向来远离江湖这滩浊水快意人生,他不懂的太多,自己也不想让他知道那些,不想把他卷进来,所以还是沉默最好吧。
君子离见君子叶闷下声来不言不语,心里各种感情交杂在一起分外难受,便转头走掉。
等君子离走了君子叶还伫立在原地,君玄处理了尸体回来担心地看着君子叶,也被他勒令退下。
他还是不懂怎么跟他的胞弟相处,尽会做些惹他生气的事……不过,还好,至少他们还是兄弟。
“他说的不对。”
这时却有人突然开了口,柳梦梅从戏台上款款走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君子叶。
“多次邀请未成,想来君公子是认为家师没有没有诚意,可家师行走不便,便遣小生登府拜访。相信君公子定不会拒小生于千里之外吧?”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想不到程安死后这扮成柳梦梅的戏子又来邀请!只是谁知他说的是真是假?是不是又要刺杀君子叶?
“哦?”君子叶的情绪收的极快,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又挂在了他唇角。
事不过三,他已经没有再跟他们耗的耐心,他们的主人应该不会那么蠢到想惹怒自己,所以这次应该不假。
“定不会拒绝?你倒挺有自信?”
“自信亦是需要本钱的。”戏子笑的眼角弯弯,可那眯成线的眼中,竟是带了些许生意人一般的精光。“若小生说,君子湘小姐就在寒舍,不知道君公子会不会同小生走这一遭呢?”
君子叶的笑顿时就消失了。
瞬间凝固的神情几如六月飞雪,君子叶的桃花面上早镀上一层冰霜般的寒冷和沉默。
君子湘,他和君子离的小妹,在他们娘亲下葬当日就莫名地从府内消失,到现在差不多整整一年了……虽多方打探却仍下落不明,只知极有可能是君夫人故友痴情剑客带走的……
“萧碎羽是你什么人。”
君子叶的声音已经冷得令人发颤抖,一股煞气直压向仍是笑眯眯的戏子。
萧碎羽就是痴情剑客。据说,萧碎羽“痴情”的对象正是君家夫人。
所以在心上人逝世后就带走她的女儿?实在可笑。
君子叶忍不住在心底冷哼。
“正是家师。”戏子仍在笑,拱手垂眼,“那么请问君公子还跟不跟小生走呢?”
“跟。有客自远方来,不应邀,岂不是失了主人的礼节。”
君子叶的声音仍是冷的,神情却已恢复了那淡淡的笑容。
这笑容便是他的武器,他已经不能再慌了,以免又自乱马脚。
“对了,小生名唤兰泽,此番恐怕有多叨扰,还请君公子海涵。”
兰泽的语气依然自谦而悠然自得,他不怕君子叶,真的不怕,因为他要天天面对比君子叶更可怕的人。
那人就是他的师父,堪称当今天下第一的痴情剑客萧碎羽。
兰泽带君子叶去的地方是间民宅。
大隐隐于市,这间民宅便隐在七拐八拐的诸多寻常百姓家深巷尽头,看起来只是一间其貌不扬的普通泥瓦房。
君子叶随兰泽入了屋内,很普通的布置,除了床,桌子和一条长椅,便什么也没有了。桌子上还有乌黑的酱渍,怎么看,这都是一间贫困的百姓民宅。
可是君子叶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间屋子,从进来便觉得有什么不妥……萧碎羽是不是真的在这?既然他在,为什么又不出来与君子叶见面?
兰泽却依旧是笑眯眯,他轻敲了敲房子北面的墙,敲的明显有特定的规律。在他大约敲了三四遍后,墙内传来了回音,然后兰泽摸索着墙壁,竟将墙拆了下来!
君子叶一惊,可仔细看所谓的墙不过是纸糊的框架嵌在墙内,中间是空的!
君子叶这才明白这房子为什么诡异……它与从外面看见的大小相比,小了不少。
那墙后空着的地方,必定藏着些什么。
君子叶只觉得心都被搅乱了,被藏的是不是他那小妹君子湘?
可惜不是,空的墙后是一个坐在椅子上的长者。
他的头发已然花白,看上去却不过四十多岁,眼睛里闪着鹰一般的光芒,正紧紧地盯着君子叶!
君子叶是见过萧碎羽的,不过那时尚年幼,况且昔日的萧碎羽与现在也相差太多。
兰泽对萧碎羽的态度恭恭敬敬,想来他之前说过萧碎羽是他的师父,也必然是怠慢不得的。只见他慢慢地将椅子移出了墙内密室,推至君子叶面前,君子叶这才发现,萧碎羽的膝盖以下裤管空空荡荡看着让人有些毛骨悚然……可痴情剑客的名声在外,从未听说过是个瘸子,恐怕是被人切去的!
君子叶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吃了一惊,天下第一的痴情剑客萧碎羽,怎么可能会被人把腿砍了?!
“这腿,是我自己砍的。”
萧碎羽不紧不慢地开口,视线却在君子叶身上徘徊不止。
“我一时大意,被唐歌那臭丫头养的毒蝎蛰了脚,为了防止毒扩散至全身,我只有马上斩去双腿。”
萧碎羽说的轻描淡写,听起来不过是件倒茶吃饭一样闲琐的日常的小事。
只要挨过了,再惊涛骇浪的事说起来不都不过如此?
君子叶却体会不到那轻描淡写中的惊涛骇浪,在他心底,唐歌两个字已经被无限放大回响,除了唐歌之外,他什么也听不到。
不可能是唐歌。绝不可能。
唐歌并不存在……早在十年前就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