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黄四七

2、血凤凰 夜莺不是杀

　　君子叶年岁不过廿三，却为君家的当家，与唐门共同坐镇着巴蜀这片地方的江湖势力。
　　有钱又年轻的公子哥儿多是需要用美酒与美人来渲染的，所以他喜欢看戏，喜欢听曲，喜欢带些歌姬舞女回府，醉于歌中，酒里，美人怀里。
　　现在的他斜倚在君府后院的凉亭上，数里长廊，轻纱被风带起弥漫了视线。
　　有佳人来，巧笑倩兮，手持玉酿，柔若无骨倒在了他怀里。
　　佳人是他带回来的，纤腰素手，婀娜多姿，正是大好年华，十指妙弹冰弦琴，玉足巧弄霓裳舞。
　　君子叶坐在亭中软椅子上看着佳人摆弄，佳人舞完一曲拿起瓷杯倒了玉酿执起凑上前正欲喂起君子叶——瓷杯却突然被人击碎了，千片万片如天上的星斗，杯中玉酿随着碎片四散而落甚至落在君子叶衣服上打湿了他的衣襟。
　　佳人一时被吓住后退了好几步，咬着唇眼里泪光点点，一张俏脸连血色都褪去了，那样子尤惹人怜。
　　君子叶嗅着流溢在怀中的酒香叹了句可惜，目光却向远处一瞟，声音里尽是调笑。
　　“子离，我不记得你有唐突美人的兴趣。”
　　闻言，有人才自不远处的胡木后大步流星地走出，逍遥自在。
　　他看上去与君子叶年岁相当，却与君子叶的少年老成的模样不同，他长发束起一束在脑后，其他肆意撒在肩头，竟是朝气蓬勃的少年人姿态。
　　他叫君子离，气质与君子叶大相径庭可容貌却是描摹不出的相似——这自然是因为他们是血亲。
　　“兄长见笑，可我只唐突一种美人。”
　　“竟然有会能让子离唐突的美人？说来听听。”
　　“那自然是——会杀人的美人啊。”
　　“说来也对，有谁会想被别人杀死。”
　　“看来兄长还不知道，这酒里有毒？”
　　“我知道。”
　　“兄长居然这般想死？”
　　“作为杀手，随时就要有被杀的准备不是么。”
　　“呵呵，兄长你可不是杀手啊。”
　　“不是？”
　　“绝不是。”
　　夜莺不是杀手，又会是什么？
　　夜莺只是君子叶为了不暴露身份行走于江湖惹来的别称，但因秘制的九莺之毒太过闻名使得夜莺的名声大噪，而“夜莺来无影去无踪，秘毒九莺更是杀人于无形”这样的传闻也在江湖中反复被人叨念甚至被添油加醋一再误传……或许君子叶并不讨厌杀人，但是他的胞弟君子离是绝不允许他滥杀无辜的。
　　君子离依旧笑嘻嘻的没个正形，君子叶歪头看着怀里的佳人，眉角上挑，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既然夜莺不是杀手，你恐怕是杀错人了。”
　　佳人见无法再装下去，脸色刹时由一只温顺的家猫转为觅食的猎豹。不过瞬息的功夫，见她手指一折便抽出了挽着头发的金丝玲珑发簪，纤细如葱的手指握的指尖都发白了朝君子叶胸口刺去。
　　可君子叶接得很轻巧，他的手只是那么一划——仿若折花，佳人手里的簪子便折成了两截。
　　他故意叹了口气，哎呀哎呀了两声一副为难的样子，将簪子拾起来还给佳人。
　　“真可惜呐，多漂亮的簪子就被我不小心弄断了，不然改日我赔你几支？”
　　见行动失败，对方又是位怜香惜玉的温柔主儿，佳人咬着下唇扭捏了几下，又露出了一副委屈的样子。
　　“……主人说，若奴婢输了，就要请夜莺到院内一聚。”
　　“哦？可为什么你家主人就认定我就一定会过去呢？”
　　君子叶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他的手拿着断簪在手中转动，不时在佳人白嫩的肌肤上轻轻划过，没有用力，可从断簪划过的地方却像游走的冰冷蛇类随时都能在娇嫩的肌肤上咬上一口……佳人睁着眼看着断簪与肌肤相连的地方，吓得桃花面都上泛出些许青色。
　　“因，因为……”佳人的声音开始颤抖，她毕竟也是听说过江湖中盛传的各种夜莺传闻，其中有一条她记得是杀人不眨眼。
　　不过话还没说完，佳人就突然没了声息。
　　她胸口的衣襟上突然晕出了大片的血色，就像一瞬间从含苞到怒放的牡丹，那样漂亮，几乎令人移不开视线。
　　但君子离却瞬间变了脸色将君子叶拉开，让胸前血色牡丹怒放的佳人尸身倒在地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君子叶面色有些发黑，他对自己的还是充满了信心的，所以才不允许有人在他面前却被别人杀掉，不允许！但是佳人却死了，死得毫无征兆。
　　“……哎老哥，别靠近啊。”
　　外人一没君子离就忍不住改用回平日里的称呼，他拉住准备验尸的君子叶，觉得事出蹊跷。杀人于无形？那恐怕不止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怒放牡丹的正中央忽然溅出了黑血，一只拇指大小通体黑亮的虫子慢慢从里面爬了出来。君子离挑眉，眉眼中带着几分厌恶，君子叶却从袖中甩出毒针将黑虫钉到了一边。
　　黑虫被毒针钉住了，却在不停蠕动挣扎。君子离脸垮下来，几乎就要开口训斥君子叶的恶趣味了，君子叶却突然开口。
　　“子离，毒针淬的是唐门秘毒朱唳，用它杀人，即刻便可让人内脏爆裂出血而死。”
　　——更何况，一只手指大小的虫子。
　　后面的话无需开口，君子离已然理解，然后眼神复杂地看向那被毒针钉着却仍在蠕动的小小毒虫。
　　也就是说，这毒虫要比唐门秘毒来的厉害的多。
　　这下脸色变得复杂的是君子叶，他带上了麂皮手套，拿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玄铁匣子，上前迅速拔掉毒针将虫子抖进匣里盖上。
　　“我看我得回唐门一趟。既然对方已经找上来，那无论如何，也要让景老夫人知道状况做好防备。”
　　闻言，君子离的心沉了下来。
　　若是君子叶不能允许有人在他面前那么毫无征兆地被他人杀害，那君子离便是不能允许君子叶再回到唐门，绝不能。
　　“老哥你可不能回唐门。”
　　“为何。”
　　“因为比起回唐门，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何事？”
　　“找到她刚才说的主人啊。”
　　君子叶沉默不语。
　　君子离没有再说话，拍拍手便把管家喊来处理尸体让搬走好生安葬。
　　他或者不了解君子叶在幼年被送去唐门，在他们的姨母景老夫人的调教下经历了什么，但他了解君子叶的性格。
　　如果让他跟景老夫人汇报，依照那位景老夫人的性子肯定要自身行动彻底彻查这是怎么回事——也就是说她绝不会再让君子叶再插手，但君子叶不可能会善罢甘休放过这种事让他人去调查。
　　所以，他不该回唐门。

　　“慢着！”
　　君子叶突然出手阻止了下人搬运尸体的动作，他让下人走开，自己蹲在尸体旁边，重新戴着麂皮手套解开了染血的衣服。
　　“天香，霸春园最近新来的歌姬，本来说好今天一起看她的绿腰的，你又不知做甚去了……也罢。”
　　君子叶淡淡地开着口作解释，手指阅过保留余温的每一寸肌肤，不时按压两下，额头、脸、脖子、肩……一路往下到胸前，然后从他的鹿皮小袋子里拿出了极薄的一把小刀，在一块有疤痕而且略硬的肌肤上动刀，挖出了一小块玉石。
　　凤凰展翅状，血色的玉石。
　　君子叶脸色沉了沉，翻过天香的身子露出光洁的后背，果然有凤凰展翅的血红纹样。
　　血凤凰。
　　他是听说过血凤凰的，仙子一般的外表下，是用男人的血浇灌出来的火，凤凰在火中重生，血凤凰自然在血中重生……她的身体里埋有一块血玉，融入她血肉的血玉，据说是她第一个男人送给她的——不过很明显，那人并没有跟她厮守到最后。
　　血凤凰专杀男人，特别是风月场的老手。被她杀的男人据说都是在极乐中死亡，而她，则将那些男人的血抽干，然后以血沐浴。
　　早些年就因为她杀了江南四大剑客之一，遭遇了六扇门的追捕……只是迟迟未捉拿归案。
　　天香就是血凤凰。
　　君子叶不置可否。
　　他还没有看见天香完全的实力——他所见到的天香，手段可算不上高明，明明知道他就是夜莺，偏偏来用毒来挑战他？血凤凰这些年的名声可不是这么愚蠢……不过他与血凤凰可真算是无冤无仇，身为君家当家是喜欢听个曲儿看个舞，要说起风月场就真勾搭不到一块去。
　　不过，方才天香说了主人，必然就是受人指使，可既然天香就是血凤凰，那血凤凰的主人又是谁？
　　血凤凰在江湖上名声不小，凭她杀过的不下五十人，凭那五十人中半数都是排得上名号的武林高手。
　　能操控血凤凰的，必定是比她更有手段的人。
　　“血凤凰啊……”君子离蹲在了君子叶身边拿过了血玉研究了会儿，露出了清爽的笑容，“名声在血凤凰之上的人，要说的话还真不多了啊……更何况，她这么讨厌男人，就算不是拜作女子的手下，能将血凤凰收作手下的男人又有多少？”
　　“嗯。”君子叶应了一声，摘下了手套要下人将尸体埋葬，发现的话，有天香是血凤凰这点就够了。
　　血玉在手掌上呈现出诡异的红色，而光线穿透血玉，在掌上映出的是绯红色的流光，仿佛被染的满手都是血……君子离凝视着血玉片刻，皱眉收手握成拳默默摇头。
　　他是不喜欢的血的颜色的，让人充斥着狂暴的危险色彩，可是他的胞兄偏偏与他背道而驰。
　　如此一想，似乎江湖中还有个与血相配的人……
　　“——唐歌。”
　　闻声，君子叶惊讶地回头。
　　“老哥你说血凤凰的主人是不是她？”
　　君子离收去了其它情绪，一脸认真地看着君子叶。
　　“景老夫人的长女，那个唐门的叛徒，唐歌。”

　　蜀中唐门人士所经营的唐家堡，在江湖中名声虽比不过武当少林但好歹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唐家堡的名声并非简短岁月铸成，而是经过漫长沉淀所积累的。虽然最近已大不如从前，但若是要找唐门的麻烦，也不是简简单单就能付诸行动的。
　　唐门对毒药使用的得心应手，在巴蜀一带更是有许多珍稀草药作为他们毒物的来源，这也是他们在使毒暗杀方面来得比谁都有名——实际上夜莺便是君子叶曾经在唐门的时候得到的外号，毕竟说起毒与暗杀来没有人能比得上唐门。
　　不过既非光明正大的门派，多有自身管理的独特之处，唐门自然也有——那便是独门秘法《毒典》。这秘法向来传媳不传女，如今的唐门之主景老夫人便是上代唐门之主的长媳。
　　所以景老夫人当然也尊重着唐门历来的规矩，传媳不传女。
　　但传闻唐门的大小姐唐歌对这条规矩相当的不满，景老夫人膝下仅有她一女，虽有一位兄长唐觉却不过是外系收来的养子，曾经也有过一个妹妹，不过在年幼便夭折了……本应是该得到景老夫人加倍宠爱的她在多次想学习唐门秘法被景老夫人拒绝后，一怒之下偷走了唐门记载各种毒方的《毒典》，成了唐门的叛徒之后还多次毒杀唐门中人，可无论如何，唐家堡上下就是抓不到她，甚至连她的行踪都无法查明。
　　有人怀疑是景老夫人的私心，景老夫人却也不怒，只是号召武林一起揪出唐歌这个叛徒。
　　可偏偏，没有人能找到她的一丝行踪。
　　就像，根本就没有唐歌这个人存在一样……

　　“不可能是唐歌。”
　　君子叶的声音并不大，君子离却被兄长果断的发言所惊，挑起眉毛玩味地看着他。
　　“为什么？”
　　君子叶沉默下来。君子离见他这副样子知道再说无益，叹口气揉着脑袋把血玉抛给君子叶，再搜肠刮肚地想着还有什么人能当上血凤凰的主人，至少不会是正派人士，他们如果要邀请君子叶，也绝不会用这种手段……当然，如果是用他们那些在外的名声来邀请君子叶的话。
　　“多想无益，既然是他来邀请的我，怎么可能就这么了事。”
　　等君子离想了半天也找不到头绪正纠结时，君子叶却突然笑了，半眯着眼捏着手里的血玉，似乎已有打算。
　　“下午陪我听程家戏班子的戏吧，花旦生的挺俊俏，唱的可是牡丹亭呢。”
　　说着君子叶起身要下人去准备午膳，君子离闻言却不由沉下脸色——他的兄长待他很好，但是再亲的兄弟也不可能毫无隔阂，而他讨厌的便是君子叶这点。
　　年幼的时候明明心软得见着小猫小狗甚至大活人也要偷偷带回来养着，可自从被送去唐门，再归来的君子叶若不是于自己的容貌相似，简直让他分辨不出这是他曾经的兄长——那个为病死小狗小猫伤心不已的兄长，早已视人命为无物。
　　明明之前就有人死在他怀里，连一个时辰都没有，却已然跟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这让他越来越看不懂君子叶，看不懂他的胞兄。
　　——是不是有朝一日自己死去，他的胞兄也会这般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