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黄四七

11、赤羲 毕竟这最后

　　梅傲骨和君子叶又回到了那个偏僻的小屋子里。屋里有灶台，离溪也不远，车夫送了药就让他们自己烧水熬药浴，每天只是一日三餐给他们带吃食。梅傲骨多塞了银两嘱咐一定要带些好的食物给娘子补身体，还让车夫把三餐送到屋子下面用个绳子牵着他们能拉上来。车夫收了银两想着妻子沐浴不想被他人看见也是人之常情，一路上梅傲骨又一副人傻钱多的样子也答应了。
　　梅傲骨自然不会真的烧水给君子叶让他去泡个三天，打了水倒浴盆里把药一股脑倒进去了，左看右看把屏风拉过来挡着障眼。君子叶让梅傲骨折腾，自己去捣鼓行李。苗岭处于深山，再怎么数也不过几十户人家不过百户，左邻右里也都是认识的，乔装打扮没什么意义……那么只能不被发现了。
　　白天苗人之间互相走动不便他们行动，只得等他们入了夜苗人都回家才可以出行。梅傲骨带了夜行衣，他们两人换上就挨家挨户地找那生死不明的苗人少年。
　　虽然这法子不靠谱，但苗岭总共也不过几十户人家，挨家挨户搜寻最是稳妥。
　　一晚上过去也不过看了二十来户人家，梅傲骨和君子叶觉得时间有些吃紧，隔日更是抓紧时间把剩下的人家都寻遍了，也未找到半点蛛丝马迹。两人琢磨着那少年莫不是当真死在了茶馆，隐隐看见天色渐渐发白，梅傲骨拍拍君子叶肩提醒他该回去了，却远远地瞥见了火光。
　　是一队人举着火把缓缓行走着。
　　梅傲骨朝君子叶使了眼色两人便攀着树从上面追过去。两人轻功好，近了也没被发觉，只是看清是一队苗人压着两个汉人的时候君子叶几乎要忍不住嘶喊出声。
　　被押着的两个人，是君子离和君子湘。
　　梅傲骨不认识君子叶的弟弟妹妹，不过见身边人的反应也是被震住了，伸手就拦在君子叶身前怕他冲动。
　　苗人们举着火把押送着君子离和君子湘，往前走到了一处比寻常人家都大得多的、可以算是宅院的屋子里，起初君子叶和梅傲骨也来过这，不过以为是什么别的建筑不是人家，然而现在看来他们还是想得太多了。
　　巨大屋子的周围都是些破旧的坛坛罐罐，绕着屋楼还用不知道什么东西围成了一圈栏杆。苗人们推开栏杆的大门将君子离同君子湘拉扯着带上了屋楼。
　　君子叶欲追上去却被梅傲骨拉住了。此时天已光亮，有些忙早活的人都已经出来打水喂家禽，身穿夜行衣的他们实在惹眼，即便担心他们也不得不走了。
　　君子叶握紧拳看着弟弟妹妹被带进的屋房，又看了眼正担忧地看着自己的梅傲骨，回身后跃去回他们的小屋。
　　眼看着弟妹被别人带走自己却只能掉头而走，君子叶一路恼火异常，轻功用起来也更是比平日都快得多。走到一半看见车夫鬼头鬼脑的，心底一惊，绕过车夫飞快地赶回去脱了衣服就泡进了浴桶，只能盼着梅傲骨不要出岔子才好。
　　浴桶的水早就冰冷，快入冬了君子叶即便刚才飞奔回来身子火热还是被冻得不行，不过车夫也没让他好等，没一会就自己爬上来把屋门打开了。
　　君子叶浸在水里长发被水泡得散开，以免车夫走近发觉他是男人。车夫见人还在的可四下又没看见梅傲骨，竟是胆子大起来在屋内走起来。不知道车夫有什么鬼主意的君子叶正是气头上，想要是车夫心怀鬼胎就一不做二不休结果了他——屋门又被打开，梅傲骨提着水桶喘着气进了屋，看车夫竟是进屋了惊讶得很，挡在了屏风面前大声呵斥。
　　车夫被责骂了陪着笑脸说就是来看看，看见水桶里满满的是水便认定梅傲骨是去打水了把食盒放下说不打扰了就灰头灰脸地走了。梅傲骨看他走一路还骂个不停，等人真的走远了赶紧把君子叶从冰冷的浴桶里扯出来，看君子叶嘴唇都冻得乌紫了，给人裹好衣服就去烧水让人好好泡个澡。
　　“还是被觉察了，车夫会来总归是因为怀疑我们。”梅傲骨坐在地上靠着屏风说这话，又想起之前君子叶异常的行为忍不住问起来，“那两个汉人……你认识？”
　　君子叶泡在热水里神经舒缓了不少，一下被提起弟弟和妹妹还是皱起了眉，声音有些干涩。
　　“那是我弟弟和妹妹，出来之前我有好好安置他们还让暗卫保护好他们……苗人针对我，但我已经离开君家了！他们怎么还能再去把他们抓来！”
　　话说到后面几乎是吼出来的。君子叶被这连串怪事折腾得早已无法保持他那翩翩佳公子的姿态，尤其是珍爱之人还因为自己牵连进来。
　　梅傲骨没说话，取了食盒把送来的吃食都摆在桌上，等君子叶洗了澡身子暖和了两人一起吃了饭都不再言语，自顾自的都倒在床上睡去了。
　　毕竟这最后一夜，怕是最消耗体力的。

　　梅傲骨醒的比君子叶早，他拽着绳索把楼下车夫放篮子里的食盒拉上来，饭菜还有余温的。上来的时候君子叶也正好醒了，两人都没说话，面对面吃完了东西，动作利索地去换了夜行衣。
　　天不过刚暗下来。
　　君子叶同梅傲骨穿行于林，直奔他们之前所去那座屋楼。
　　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君子叶和梅傲骨依旧站在周围树丛的枝干间，不出他们所料，屋楼果然是有人把守着的。
　　君子叶与梅傲骨对视一眼，屋楼依山而建立，背后贴着山壁，栏杆也只是围了一个弧形，就算有人把守也只不过是防患于正门而已。
　　于是他们绕到了山壁上，借力踩踏着周围大树的树枝落在屋楼顶。
　　寻常苗家的楼屋都是以杉木制成，屋顶也是以杉木皮盖顶，而这间屋楼之前没有靠近，现在仔细看来，虽然仍是依山而建以木石撑起的空中屋楼形式，却如汉人宅院那般是以砖瓦砌制的。
　　梅傲骨也觉得蹊跷，揭开一片砖瓦探视屋内，灯火明亮异常却除了打扫干净的一般家居摆设以外什么也没看到。
　　没有人，也没有声音。
　　而且与他们之前窥视的众多苗人寻常人家都不一样，这间屋宅的房间里都是汉人摆设家室的样子，家具也多是汉人常见的样式。
　　这处于层层深山中驭蛊赶尸的苗岭，莫非住着一屋汉人？
　　当然不可能。
　　那么这间半苗半汉的屋宅，就只可能是那个娶了汉人姑娘的族长家了。
　　梅傲骨寻到了二楼的窗口，同君子叶招招手，两人便爬进了屋内。里面并没有人，且不说人，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君子离与君子湘呢？他们大清早的就被押了进来，不可能才一日不到就又把他们押送出去吧。
　　况且天还不亮就把人送进来想也是不让这几十户苗民知道的，又怎么会又光天化日的把人家押送出去。
　　光是想着就头疼的很，君子叶忍不住伸手捂着额头。梅傲骨见他痛苦的样子伸手去扶他问他没事吧，却被君子叶一下推开。
　　梅傲骨一愣反应不及竟是被推的得半膝跪地，还没开口就看见君子叶脸色惨白地……看着他自己的衣服？
　　原本还没注意，君子叶的夜行衣上竟然是密密麻麻地覆盖着一层黑色的小虫。
　　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们不过刚刚进来，周围每人也没有动静，怎么会有这些诡异的小虫突然出现！
　　“傲骨，我们可以来见过这苗人的族长……也就是我在成都城外茶馆‘杀死’的那个苗族少年了。”
　　君子叶脸色虽惨白一片，声音却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梅傲骨一时半会没弄懂君子叶说什么，屋内除了他们不要说别人了，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反应过来的他猛地抬头，只见一个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四肢伸展着仿若蜘蛛一般窝在房梁上。
　　这个十六七的少年，便是这整个苗岭驭蛊赶尸最为出神入化的……苗人族长？
　　君子叶深吸口气，方才若不是推开梅傲骨他早便触碰到了这夜行衣上的小黑虫，不过这些虫还不算是蛊，只是有毒而已。他行走在苗岭怎么会不带上自己那双麂皮手套，两下便把那些小虫都拍下去，取了药粉撒在它们身上，看着小黑虫挣扎着化成脓水。
　　虽然当时没有确认，不过那个苗族少年没死也大概推断出了，然而亲眼看见在自己眼前倒下的人那么好好站着还是忍不住在心底惊叹，这些苗人使的都是些什么蛊虫，假死复生于他们不过随便一挥手的事情一般。
　　“再看，也很像……”
　　短暂的沉默被苗族少年打断，君子叶脑中轰然翻腾了起来——苗族少年是看着他这么说的。
　　不过他也早该想到的，唐歌之前便用过蛊虫，虽然蛊虫也是毒的一种，有部分身为唐门子弟的苗人就会使用，但用的也不过是些使人精神不振的小虫……与唐歌所用的能操控人行为的全然不是一个级别。
　　只是说起迎娶汉人姑娘，实在想不到罢了。
　　堂堂一个唐门的大小姐，居然肯屈下身子嫁入这深山苗岭……君子叶还以为以唐歌那性子，就算真找了人家苗族族长还是要压回去让人家入赘的。
　　“我还当要把你两个心肝宝贝弟弟妹妹的风声放出去你才出现，没想到自己来得倒是挺快。”
　　不过才刚想到唐歌，人就自己走了出来，即使是一身繁复的苗人装束，也遮掩不住她的姣好身材。
　　“寒梅山庄的人是你派的吧——对着我来便是，为甚还要把子离和湘儿也抓去！”
　　君子叶此时已忍不住发出声音，而唐歌却似没有听见君子叶说话，她见君子叶立在屋子正中间，眯起眼，也不顾别的便靠上去伸手抬起君子叶的下巴。
　　“赤羲，你倒不至于看见我这小表弟也被迷得七荤八素，连事都不会干了吧？”
　　唐歌话音未落，便见着那被唤作赤羲的苗族少年从房梁上一跃而下，落地后人竟是有几分委屈地看着唐歌连连摇头。唐歌自然是调笑他，松开了抬着君子叶下巴的手，转身留下一句好好伺候客人就扬长而去。
　　君子叶怎么会让她这么走。
　　可伸手却被赤羲紧紧抓住，君子叶只能回头看着那少年。赤羲看似比一般十六七岁的少年瘦弱，力气却大得可以单手抓着他让他不得动弹。君子叶眉头一皱，发现赤羲的手掌呈着淡青的颜色，立时暗叫不好，抽回手往后连退好几步，再低头一看自己麂皮手套，被赤羲抓的地方已然发黑。
　　这族长之位，果然非比寻常。
　　君子叶另一只手摸进衣服里，九莺还有最后一点，这一点量可能只能让人动作放缓，不能保证控制人的行动，而眼前的赤羲用的是神奇的驭蛊之术，即便能放缓行动也未必有用……
　　思绪转动不过眨眼，还不等君子叶把九莺抖出，梅傲骨便一剑出鞘横在君子叶与赤羲之间。
　　梅傲骨挡在君子叶身前，无疑在向他说快去。
　　君子叶也不再多言，顺着唐歌方才走的方向便追了上去。